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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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已暗,劉宇從書房中走出來,周律師和曾哥在客廳等他。

看見劉銘宇通紅的雙眼。周律師心中明白了幾分。他拍拍劉銘宇的肩膀:“你父親一直以你為驕傲。”

劉銘宇朝他點點頭:“謝謝您。我回頭再來看您。”

劉銘宇和曾哥離開周家。走了一段路,劉銘宇對曾哥說:“我現在的狀態沒有辦法開車,你送我去一個地方吧。”

四十分鐘後,兩人來到在銀河公墓的大門口。“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去看看我我爸。”劉銘宇說。

“我陪你進去吧。”曾哥說,劉銘宇看上去精神有點恍惚,他一個人在裏面,曾哥有點擔心。

“不用了,我不害怕。”

“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害怕。”曾哥說。

劉銘宇沒有再拒絕。天上一輪冷冷的彎月,夜晚的公墓除了停車場的公廁,其他地方一個燈都沒有,四處黑漆漆的。

劉銘宇很快就找到了父親的墓碑,黑暗中他呆呆地坐在墓碑前。曾哥站在他十幾米開外的地方等候。

曾哥點了根煙,他從小膽子大,又當過兵,在墓地並不感到害怕。

公墓內的空氣很涼,微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聽見了劉銘宇壓抑的哭聲,間或夾雜著一聲帶著哭腔的“爸”,聲音很小,剛傳到曾哥耳朵裏,就被風吹散了。

曾哥把煙熄滅,給老婆打了個電話。他平時忙起來很少給家裏打電話,老婆接起來挺意外:“怎麽了?”

“沒事。就是和你說一下,我明天就回去。家裏怎麽樣?”

“挺好的,我知道了。”曾太太剛說完,電話就被曾哥的小女兒了搶過去,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在哪裏?”

曾哥壓低聲音:“爸爸在外面出差,明天回去,帶你去動物園,好不好?”

“耶!太好了!”小女兒歡呼雀躍。

過了半小時,劉淩宇站起來,他一身黑衣,和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向曾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平靜,他對曾哥說:“走吧。”

兩人走出公墓,到了停車場。站在墓地的小山上往下看,山下公路一排蜿蜒的路燈,宛如一串漂亮的明珠。劉銘宇對曾哥說:“你陪我抽支煙吧。”

兩人各點了一支煙,劉銘宇吸了一口煙,低聲說:“其實你說的很對。知道的越多,越不快樂。”他看了一眼曾哥:“人生的意義是什麽?”

曾哥扯了扯嘴角:“這個話題太深奧了。”他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個很大的煙圈:“活到我這個年紀,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過好每一天,已經不想去想思考人生的意義了。”

劉銘宇沒有再問了。兩人默默地抽完一根煙。“麻煩你再送我去一個地方。”他說了Z大的名字。

下了車,劉銘宇對曾哥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後面的費用我明天打給你。我想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

“當然。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我相信你父親在天之靈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快樂。”曾哥說。

“謝謝。”劉銘宇說。

**

劉銘宇敲開梅華公寓的門。梅華開門,看到是劉銘宇挺意外:“怎麽過來也不和媽媽說一聲?”

等梅華看清楚劉銘宇眼睛裏的紅血絲和枯槁的臉色,驚訝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她拉著劉銘宇進屋在沙發上坐下。

梅華住的公寓是學校給老師提供的宿舍,小小的兩房一廳,布置得極其簡單,家具的款式和顏色都很樸素,表明屋子主人過著一種修行般的生活。唯有客廳茶幾上花瓶裏插著的一束百合,勉強讓人看出這是一個女人的住處。

劉銘宇盯著梅華,眼神讓梅華感到害怕,她有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仿佛她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全都知道了。”劉銘宇說。

梅華有點驚慌,她勉強鎮定住說:“你這孩子想說什麽?”

“我全都知道了。”劉銘宇又喃喃地重覆了一遍。

“知道了什麽?有些人別有居心,你不要相信他們的話。”

“知道了你和他的事!”劉銘宇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來。

梅華的臉瞬間血色全無,嘴唇蒼白:“誰告訴你的?你不要聽他們亂說!”

“爸告訴我的!”劉銘宇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封信,甩在梅華面前,“這是爸爸留給我的信。他在裏面都說了!”

梅華微張著嘴,哆嗦的手拿起信,看到信封正面上“劉銘宇親啟”幾個字。她的眼淚馬上掉了下來。

“他也知道這件事是嗎?我爸的死和他有關嗎?” 劉銘宇問。

梅華忍不住哭出聲:“你爸爸要撤掉他在公司的職務,他去找你爸爸理論,你爸爸告訴了他。他和你爸爸爭論,你爸爸情緒一激動就發病了。”

劉銘宇痛苦地嘶吼:“為什麽你要這麽對爸爸?”

“銘宇。”梅華叫兒子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什麽:“對不起!是媽媽的錯!”

“那林若呢?她為什麽要幫他?”

“小林是因為我所以才這麽做的。我怕你知道這件事後你受不了,就找了她,請她幫忙。她對具體的事不知情。”梅華泣不成聲,“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不能原諒。”

劉銘宇聲音淒涼:“你是我媽,我沒資格原不原諒你。爸才是那個有權利決定原不原諒你的人。你看看他的信吧,我想他應該原諒你了。”說完他起身離開。

梅華把信捧在懷裏,失聲痛哭。劉銘宇打開門走了出去,他聽見母親在他身後悲慟的哭聲,呼喚著父親:“老公,老公,我好想你……”

**

一點多,林若已經睡下了,這幾天她住在淩月家,把房子退了,打包行李,打算再請在G市處得比較好的朋友吃幾頓飯,就回老家。

朦朧間,林若聽見手機嗡嗡的震動聲。這些日子,她的睡眠很不好,要是換做往常,這樣的動靜她一定聽不到。

手機震動的聲音不依不饒,她起身下床拿過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黑暗中亮著光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是劉銘宇的來電。林若很是意外,她接聽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劉銘宇的嗓音,聽上去像患了重感冒,鼻音很重,嗓子啞啞的。“若若,我都知道了,是我誤會了你。”

林若心裏像有什麽決了堤,往日的委屈傾瀉而出,她沒有說話,靜靜地聽劉銘宇說。

“你在哪裏?能看見東塔嗎?”

東塔是G市的第一高樓,118層,總高600米,從外觀來看,東塔極像一支線條流暢的“鋼鐵筆”,直達雲端,在G市的每個區,只要站在視野開闊的地方都能望見東塔。

淩月家不在東塔所在的那個區,不過好在樓層還比較高,18層。林若拉開窗簾,向遠處眺望,遠遠地看到東塔的上半段輪廓,有一部分視線被一棟高樓擋住了。

“嗯,能看到一點。”

“你能看到塔身上面的字嗎?”

塔身上面的字?上面會有什麽字?林若疑惑:“看不清,太遠了。”

“你能不能找一個望遠鏡看一下?”

“上面有什麽?”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求你看看吧。”

大半夜的上哪兒去找望遠鏡?林若沒辦法,只好把淩月叫醒:“淩月,不好意思,你醒醒。家裏有望遠鏡嗎?”

淩月大半夜被吵醒,迷迷瞪瞪的:“幹嘛呀?幾點了?”

等淩月清醒過來,發現林若半夜兩點把她吵起來找望遠鏡,簡直要瘋了:“要望遠鏡幹嘛?”

林若指指電話:“劉銘宇打來的,他讓我看一眼東塔上面的字。”

“什麽?東塔?開什麽玩笑?”

淩月嘴裏嘟嘟囔囔地給林若找來望遠鏡,林若拿起望遠鏡看向遠處的東塔,塔頂的“鉆石頂”閃閃發光,塔身外墻的泛光照明系統正來回滾動著一行大字,在夜空的襯托下格外地晶瑩剔透。

林若盯著塔身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行滾動的字:“若若,對不起,請原諒我”。她眼眶一下子變得滾燙。

“看到什麽了?”淩月挨著林若,眼睛往望遠鏡裏湊。

林若把望遠鏡遞給淩月,淩月拿起來看,等她看清那行字,發出一聲驚呼:“他是怎麽做到的?”

劉銘宇的電話還在通話中,林若拿起手機,“餵”了一聲。

“看到了嗎?”

“嗯。”

“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林若說了淩月家小區的地址。二十分鐘後,劉銘宇給林若電話:“我在樓下。”

下了樓,林若遠遠地看見劉銘宇站在路燈下,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看到林若走過來,劉銘宇上前迎她。

兩人面對面地站著,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林若依然看出劉銘宇的樣子很憔悴,眼皮微腫,嘴唇幹裂,下巴冒出的胡茬也沒有刮。

“我媽都告訴我了,對不起。”劉銘宇說。

“你是怎麽讓人把這些字弄上去的?”林若問,以前她只見過東塔塔身出現過類似“新年快樂20XX”、“預祝黨的XX大圓滿召開”、“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樣的字眼。

“我找了能找到的所有關系,說破嘴皮子,別人才同意。”

“你怎麽知道我還在G市?”

“我不知道。就算你不在,我也要放給老天爺看,然後去你家找你,在你家門口跪著,向你道歉。”劉銘宇的口氣像一個認錯的孩子。

“你會原諒我嗎?”他問。

“不知道,我要考慮一下。”林若說。

“慢慢考慮。我不著急,你可以考慮一輩子。”

林若被劉銘宇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劉銘宇朝她張開懷抱,兩人一溫柔地靠近,不由緊緊抱在一起。

遠處的東塔流光溢彩,那行字還在不斷來回滾動。夜色微寒,路燈下相擁的人兒身上卻分外溫暖,這麽些天,無處著落的兩顆心終於妥帖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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