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大樓頂樓的大會議室內，天合集團的高管年會正在召開，會議的氣氛略顯壓抑。講臺上講話的是代表天駿地產做年度工作報告的劉銘維。天駿地產是天合集團的核心企業，也是唯一的上市公司，收入到占到集團收入的80%以上。

去年國內經濟處於下行態勢，國家又出臺針對房地產的調控政策，房地產行業形勢嚴峻，天駿地產上一年度未能完成銷售目標，收入增長也未達預期。

天駿地產的業務包括三個主要板塊：銷售物業、商業物業和酒店。銷售物業過去是天駿地產的主導業務，前兩年天駿經營重心開始向商業物業和酒店領域轉型，但轉型剛開始，新開發的購物中心和豪華酒店竣工開業不久，收入貢獻尚未顯現，開發及銷售物業，包括住宅樓、寫字樓、商鋪，仍占天駿收入來源的大頭。

劉健永是天駿地產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近年精力放在商業物業和酒店，開發及銷售物業主要由副總經理劉銘宇負責。

劉銘宇進入天駿地產已經五年，從總監做到兩年前被提拔為副總經理，表現總體上不溫不火，雖然沒犯什麽錯誤，但也沒有過人之處。開發及銷售物業是天駿地產的傳統優勢業務，前幾年房地產市場火熱，天駿地產的銷售業績和市場保持同步增長，今年的行情不好，天駿的銷售業績也隨市場下降。

對於天駿地產的轉型，劉健永已經向確立商業運營及投資以及豪華酒店轉型，而開發及銷售物業這塊如何處理，內部還沒有定論。

以劉銘維為代表的一方認為國家推行新型城鎮化政策，房地產還是一個很有發展空間的行業，天駿地產應該迎合國家政策，加大布局二三線城市，搶占市場。劉銘維還提出未來是互聯網行業的一個時代，很多行業將被互聯網顛覆，公司順應時代趨勢，可以嘗試向互聯網領域轉型。

另一方以洪總為代表，洪總叫洪斌，是天駿地產的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天駿地產的成本控制管理水平在業內歷來領先，洪總被大家稱作天駿的“財神爺”。

洪總對城鎮化政策的效果持悲觀態度，認為一個地區的市場需求主要看經濟發展和人口增長，僅靠國家的政策推動不足以支撐購房需求，天駿地產拿地要謹慎，部分經濟發達的二線城市地塊比較有價值，而其他二三線城市的房地產市場會有一定的泡沫風險。

兩方爭執不休，互不相讓，總體來說劉銘維方更占上風。劉健永沒有馬上表態，問道：“銘宇，你怎麽看？”

劉銘宇略一沈吟，回答：“房地產行業輕松賺錢的時代已經過去。當然，不可否認房地產仍然是我國第一大產業，未來平穩增長可以期待，尤其是在二線城市有一定的市場機遇。但未來房地產不再是藍海，而是一片紅海，競爭會很激烈，利潤空間小。我個人認為既然天駿要轉型，就要轉得徹底。”

劉銘宇剛從國外回來，下面很多人對他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天合集團已故董事長劉健林的兒子，現任董事長劉健永的侄子，在國外留學生活多年。

一開始還有人在底下對剛才的爭論竊竊私語，劉銘宇有條不紊地講下來，他的聲音不算很大，卻有一種特殊的強大氣場，漸漸地其他人都不再出聲，大家都被劉銘宇的講話吸引，會議室內只聽見劉銘宇低沈有力的聲音。

“國內出現新的消費趨勢，消費發展的過程最早是吃飽喝足，再往下發展是住，接下來的消費階段是文化和旅游，這種趨勢越來越明顯，現在國家也大力支持發展文化和旅游產業。”

“我認為文化旅游產業是未來具有巨大潛力的領域，天駿應該向這樣的領域轉型。天駿現在確立的向商業和酒店轉型我覺得也是一個很好的方向，同樣迎合了消費發展的趨勢。商業、酒店可以和文化旅游很好地結合起來，比如商城和電影院、酒店和度假區開發等等。”

“其他熱門行業像互聯網行業，雖然是引領未來發展潮流的行業，但創新和變化非常快，天駿沒有這方面的行業經驗和積累，如果盲目進入，缺乏好的切入點，經營風險也比較大。”

“所以我認為，天駿未來發展應該主動逐步控制開發及銷售物業收入的比重，將重心向商業運營和文化旅游產業轉型。當然，在轉型的過程中我們要註重利用互聯網的新技術、渠道和平臺。”

“另外，國內的房地產市場已經比較飽和，好項目難尋，而在國外一些區域像美國的房地產市場正在覆蘇，如果有優質的稀缺項目，天駿可以嘗試投資開發海外的項目。我的觀點目前就是這些，謝謝。”

劉銘宇說完環顧一周，眾人聽得凝神，沒有人提出意見。過了一會兒，劉健永才說：“銘宇的觀點很有前瞻性，值得參考。大家有什麽看法嗎？洪斌？”

洪總說：“銘宇的觀點有高度，我學習了。我讚成銘宇關於天駿未來逐步控制開發及銷售物業收入比重的觀點。至於如何向文化旅游產業轉型，我還沒有具體的想法。”

“銘維呢？”

劉銘維推了推眼鏡說：“我還是看好國內二三線城市的市場，如果趁早進入二三線城市，能夠拿到便宜的項目地塊，利潤水平即使比不上過去的暴利時代，也會是不錯的。這一塊是天駿一直以來的主業和強項。減少這塊的業務，天駿的收入會面臨很大的壓力。天駿在文化旅游這方面也沒有多少經驗，怎麽轉型？我覺得都是問題，需要謹慎。”

“今天的討論很有成效，大家都提出了自己對行業發展的理解和公司轉型的意見。思想在一起碰撞才有火花。未來發展的戰略規劃對公司至關重要，我們要制定出具有前瞻性和可實現性的規劃，才能未雨綢繆，為天合今後十年二十年儲備核心競爭力。洪斌、銘宇、銘維，你們回去各準備一份十年的發展規劃，到時候再討論。”劉健永最後總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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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的位子空著，今天她請了假，劉銘宇心裏有一絲空落落，才幾天不見，他竟然有點想她。

“劉總！”劉銘宇聞聲驚喜地轉身，林若抱著一疊文件，笑吟吟地站著。

“你不是請假嗎？”

“要辦的事情取消了，我回來上班。我可是個好員工。”林若笑道。

“這點我不敢否認。”劉銘宇笑著回應。

回到辦公室，劉銘宇打開筆記本準備工作，從電腦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模樣，雙眼含笑，嘴角上揚，從見到林若起自己臉上就是一直這樣的笑容？剛才心中的煩悶也一掃而空。

劉銘宇談過兩次戀愛，一個是留美工作的留學生，另一個是ABC，對方都是“三高”女性，顏值高、學歷高、收入高。

交往時異性間的吸引也有，但雙方都很獨立，都很忙，忙學業，忙工作，約會時常常是覺得好久沒見了應該見一下，而不是再忙也想見對方一面，愛情只能說是生活的調味品而非必需品。慢慢地，兩個人就淡了。

初戀女友Sherry分手時曾開玩笑地說：“我們太相像了，就像和另一個性別的自己談戀愛，懂得對方，但不夠喜歡對方。”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沒見到TA時想見TA，見到TA時不自覺地笑，發自內心地歡喜。”

“你有過這種感覺？”劉銘宇半信半疑。

“沒有，小說裏這麽寫的。我相信我們都會找到這種感覺，找到那個TA。”Sherry笑著拍拍他的肩。

沒見到她時想見她，見到她時不自覺地笑，發自內心地歡喜。Sherry的話突然冒出來，像閃電一樣劃過劉銘宇的腦海。

林若什麽時候對他有了這麽神奇的影響？只是這笑容，這歡喜，分外真切，令他豁然開朗，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原來這種感覺真的存在。

下班了，林若敲敲門，“劉總，沒什麽事我先下班了。”

“嗯，早點回去。”劉銘宇從文件中擡起頭。

“拜拜，您也早點下班。”

“拜拜。”劉銘宇目送林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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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忙了半個多小時，劉銘宇離開辦公室，驅車來到一家日本料理店。他預訂了一個包間，對方還沒到。

喝了幾口熱茶，包間的門被拉開了，進來一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年紀看上去四十多歲，頭發在腦後挽成髻，眉眼清淡，五官雖然算不上標致美女，但自有一股優雅的風韻。

“媽。”劉銘宇叫了一聲。

“銘宇。”中年女人應道。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氣氛有點別扭，明顯不像尋常母子之間的親昵。 “最近工作忙嗎？”母親問道。

“有點忙。您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我剛帶學生去雲南采風回來。

母親是美術系的大學老師，可能是生性偏冷的原因，母親從小對劉銘宇並不是很親熱。劉銘宇和父親關系更加親近，給外人感覺嚴厲的父親在劉銘宇成長過程中更多扮演了慈母的角色，對這個獨生的兒子寵溺有加。

父親去世後，劉銘宇和母親的關系表面上沒有什麽變化，但劉銘宇能夠感覺出兩人都想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可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相處方式使他們不知如何表現出親熱。即使劉銘宇回國後，兩人工作都忙，相聚的時候也就是一起吃個飯。

“您最近身體還好吧？”

“人上了年紀精力不如從前了，不過沒什麽大毛病。”

母親將一塊北極貝夾到劉銘宇盤子裏，“工作忙也要按時吃飯，不要像你爸，一忙起來就忘記吃飯。”

“您也多吃點。”劉銘宇也給母親夾了塊三文魚。

吃了一會兒，母親欲言又止的樣子，“最近有沒有投緣的女孩子？”

母親從前很少這樣嘮叨。劉銘宇觀察母親的臉，她的臉色有點疲憊，但精神不錯。雖然外表看上去比同年齡人年輕好幾歲，畢竟上了年紀，母親的面容還是有了歲月的痕跡。

母親見劉銘宇沈默不語，有點失望，“工作重要，找個合適的對象也重要。”

劉銘宇回過神，脫口而出：“有一個。”

母親的臉上有驚喜：“什麽樣的女孩子？”

劉銘宇腦中浮現林若的樣子：“一個很特別的女孩。”

“你喜歡就好。下次帶來給媽媽看看。”

“我們還沒到那個地步。”

“遇上喜歡的人要主動點。”小時候，劉銘宇便敏感地察覺到，母親看自己的眼神不尋常，既飽含對兒子濃厚的母性/愛意，又有一種不忍直視的糾結的痛苦。

可此刻母親眼中流露出的全然是一種溫柔的光芒，他心裏仿佛有什麽在融化，在母親慈愛的目光下，自己又成了一個聽話的小男孩。

劉銘宇突然想起什麽：“除了上次銘維哥的婚禮，我回國後我們還沒和叔叔一家吃過飯，叔叔說了幾次找個時間聚一聚。”

這句話說完，劉銘宇懷疑是自己的錯覺，母親的目光中又恢覆了那種熟悉的痛苦，神情也變得冷漠，“我最近要籌備畫展，時間比較難安排，你去就行。”

“嗯。”劉銘宇點點頭。

吃完飯，母親也開了車過來，劉銘宇和母親簡單道別，各自開車回去。回到家九點多，劉銘宇回想今晚和母親的見面，兩人之間的氣氛親昵了一些，但似乎有什麽東西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

劉銘宇困惑地搖搖頭，拿出手機，刷了下資訊，點開“最近通話”，撥通林若的號碼。

林若接到劉銘宇電話時，正在家中跟著電視屏幕上的視頻跳塑身操。

“劉總。”

“林秘書……”劉銘宇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白天的精神，帶著一絲疲憊。

林若等著劉銘宇說話，短暫的沈默之後，劉銘宇開口：“明天上午的會議加上安林科技的立項會。”

“好的。”林若應道，“您下午和我說過了。”

“是嗎？”劉銘宇反問了一句。

“嗯。我下班前發郵件更新了會議通知和材料。”

“……”劉銘宇又是一陣沈默，過了半響，他說：“沒其他事了。”

“好的。”

“……拜拜。”

“拜拜。”

林若說完“拜拜”，等了一會兒，發現劉銘宇那邊一直不掛電話。她又等了幾秒，猶豫地摁下結束鍵。

掛掉電話，林若有點莫名其妙，劉銘宇不是第一次晚上給她打電話安排工作，十一二點都有過，但像這次重覆說安排過的事情還是頭一回，以劉銘宇的記性犯這種迷糊實在稀奇，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望著斷掉的通話，劉銘宇不禁苦笑，難道自己真的忘了下午已說過？沖動地打電話過去，把白天說過的事情再講一遍，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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