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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刀兩斷 “游司梵,你自己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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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刀兩斷 “游司梵,你自己的想法呢?……

“請大家平覆一下情緒, 不要那麽激動……”

一道隱隱約約的聲音透墻傳來,聽?起來很是無奈。

那道聲音還沒說完,很快便被司二嬸打斷。

“平覆?!什?麽平覆!!老娘一秒鐘都不想和這?個傻吊挨在一起!!!滾!你們都滾!!!”

“這?裏是派出?所!癲婆你還想發?什?麽瘋?!”

“艹你爹的我管你是哪裏!!!”

砰!

隔去一層單薄的墻壁,旁邊的調解室剎那發?生一些堪稱慘烈的沖突。

似乎有人撞翻一張桌子, 巨響驚天?震地。

“媽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啊!!!”

司子天?的咆哮憤怒且無力, 墻壁已經無法阻隔他的音波, 這?句怒吼幾乎被游司梵聽?的一清二楚,如同他就在耳邊說話。

那麽刺耳的響聲, 然?而游司梵動也不動, 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簡單的塑料折疊椅上。

他沒有束起的半長發?柔順地垂落肩頭, 黑白?分明的杏眼澄澈而清冽,看不出?情緒, 波瀾不驚。

“呃……”

坐在游司梵對面?的警員尷尬地笑笑,撿起被隔壁打斷話題前的詢問。

“咱們就是做個簡單的情況了解啊, 你不用緊張, 如實說明情況就好, 不隱瞞,不偽造。”警員推推眼鏡, 劈裏啪啦地開始在電腦上敲字, “那先從你的姓名開始說起吧……誒?!!”

嘎吱——

嘭!

調解室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 “啪”一下拍到墻上。

警員的話題再次被打斷了。

他發?出?半截兒不專業的驚訝尾音, 與游司梵一起看向門口。

卻見他的同事氣喘籲籲地握著門把手, 深藍色的警員制服有些亂,襯衫扣子零零散散地扯開一兩?粒,像是被人推搡中胡亂扯開。

“先別問話了!趕緊過來幫忙!”

那人極其焦急地喚道。

“那家人又打起來了!!根本不願意?調解!所裏那麽多同事都被臨時抽調去處理山洪,我一個人壓不住他們仨!!”

“我我我我,我我……我沒處理過這?種情況啊!前輩, 需要我做什?麽?”

游司梵對面?的眼鏡警員神色一淩,閃電一般立正站直,表情很到位,言語卻仍是露出?些許拿捏不準的怯意?。

“我我,我今天?第一次上崗,前輩我……要不我先去拿個防爆叉!”

他的前輩同事:“……”

眼見那位新手警員當真要去翻找防爆叉,前輩警員頭疼不已,匆忙間?掃游司梵一眼,厲聲提醒道:

“手銬!把手銬帶上!”

“哦哦哦好!!前輩!收到!!!”

眼鏡警員潦草地一推,把滑下鼻梁的鏡框推回去,轉眼清點出?四副鐵手銬。

嶄亮如新,閃閃發?光,弧面?倒映出?調解室天?花板的燈管,寒光四射。

“麻煩你在這?多等一會哈,我去處理突發?任務!”他沒有忘記游司梵,還抽空回頭叮囑,“口渴就自己拿紙杯接水喝,想上洗手間?的話出?門走廊盡頭右拐!”

“好,您先忙,我這?邊沒事的。”

少年朝他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始終好好地坐在椅子上。

很寧靜,也很乖巧。不叫人費心。

與隔壁興風作浪的那家人,完全不一樣?,仿佛他們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眼鏡警員的心不由自主地軟下一分。

他跟著前輩的步伐匆匆跑出?調解室,往裏看的最後一眼,畫面?依舊是少年清秀乖巧的面?容。

“能不能消停會別打了!!”

隔壁,鄰居大叔又一次崩潰大喊。

他喊完後,一些桌椅被推開的牙酸聲隨之響起,好像在憑空打他的臉,硬是跳臉,倔強唱反調。

劈裏啪啦,轟轟烈烈,好似在眼鏡警員耳畔放鞭炮。

比春節還要熱鬧。

如此震撼的混亂裏,那個坐在會議桌前的少年仍是處變不驚。

少年只是微微垂下頭,烏黑的眼睫斂下,面?上的神情沒有改變,似乎對現下發?生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像風雨飄搖中,唯一幸存的孤島。

海浪和水花不斷侵擾島嶼,而島嶼根本不在意?那些騷擾。

島嶼擁有割席和獨立的勇氣與決心,哪怕舊日的蚊蠅不想放過他,哪怕他很孤單,哪怕他是在用全部的資本,賭一個堪稱押註所有前途的微渺可能。

仿佛覺察到警員的視線,少年若有所感地擡頭,在警員和前輩徹底消失在門口的前一瞬,再次朝他們笑了一笑。

乖巧又和煦。

“……前輩!這個孩子……他……”

眼鏡警員心都快要碎了,腳下步履不停,思緒卻留在游司梵身上。

“那麽好的一個孩子,都不知道成年沒有,怎麽就攤上這樣一個稀巴爛的家……”

“停,不該說的不要說!”

前輩警員很嚴厲地打斷他:“記住你的身份和職業,記住,你現在是在崗位上,不要主觀臆斷!”

兩?間?調解室離的很近,不到十米的間?隔距離,前輩警員的手已經搭上另一間?調解室的把手。

“你情緒不好,等會處理完這?三個人,你不要負責問話了。”

調解室門後震天?響,雞飛狗跳,門板一晃一晃。

前輩警員一手準備推門,一手握緊腰間?的手銬,言簡意?賅,趁這?個空當稍微多提點兩?句。

“我認識那個孩子……三年前的案子,就是我經手辦的。你不用擔心。”

語畢,他驀然?推開調解室門,利劍一般沖向再次混戰的司家三口。

“所有人停止動作!!抱頭趴下!!”

“不許動!!!”

“我真不敢動,我靠,伯伯活到這?個歲數還沒見過這?種場面?,唰唰唰,我眼睛都沒回神呢,警官就掏出?手銬把你叔嬸堂哥給拷起來了!挨個拷在椅子邊反手蹲下,不讓站著或者坐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演電影!”

鄰居大叔長籲短嘆,癱在調解二室的塑料折疊椅上,四肢齊齊上陣比劃,力圖向游司梵還原片刻前的精彩場面?。

他手臂和臉頸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或輕或重,身上那件老頭汗衫已經皺的不能看,好像剛從戰場下來,比鹹菜還埋汰。

游司梵很不好意?思,從小挎包拿出?創可貼遞過去。

“伯伯,您是好心來幫忙的,這?真是……對不起,讓您受罪了。”他解釋道,“我沒帶藥品,您先將就一下,醫藥費的話我轉您?”

“哎!你這?是做什?麽?”

鄰居大叔板起臉,把游司梵那個精心裁剪的創可貼推開。

“伯伯我要是受了你這?些,那就成什?麽了?不就成和你那兩?個倀鬼叔嬸一樣?的惡心玩意?兒了?拿回去,拿回去!伯伯不能拿你的錢和東西!就算是要賠錢,也得是你叔嬸和他們的糟心兒子賠!和你沒關系。”

“就是!”

會議桌另一側,負責文書記錄的眼鏡警員義憤填膺,很是讚同地應和,看向鄰居大叔的眼神充滿讚許。

“……”

前輩警員面?無表情,擡手就給眼鏡警員的後腦勺一下,讓他收收聲,別再亂說話。

眼鏡警員瞬間?委屈地看著自己的前輩,卻敢怒不敢言,唯唯諾諾,又像個受氣小媳婦一樣?繼續敲字。

“…………”

前輩警員看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麽,話至嘴邊,又硬生生憋回去,轉成一句沒有感情的例行問話。

“游司梵,男,18歲。是你撥打的報警電話,是嗎?”

“是。”游司梵點頭。

“互毆對象是你的叔叔嬸嬸和堂哥,”前輩警員停頓一下,“因為他們抗拒警員執法,並意?圖襲警,現以尋釁滋事罪收押,所以原本的問話也要稍作更?改,咱們做個筆錄,可以嗎?”

“可以。”

“作為第一目擊證人,游司梵,為什?麽你不勸架?或者說,在事情醞釀到無法挽救的地步前,拉開他們?”

這?是一個很嚴厲的話題,幾乎把游司梵架到火坑上烤。

游司梵眨眨眼,還未來得及說話,他旁邊的鄰居大叔先摁捺不住。

“警官!您問話也得講基本法呀?小梵他又不是嫌疑人!從小到大都是好孩子,三好學?生!您犯不著這?樣?問他!我也是目擊證人,這?個問題我就可以回答您!”

鄰居大叔挺直腰背,拍拍肚子。

“警官,你考慮一下實際情況,勸架?拉架?讓小梵把他那對瘋子叔嬸拉開?天?爺啊!我這?個體格都沒做到的事情,連我都被打成這?樣?,剛才在調解室又莫名其妙多挨一頓打,就小梵他那副小身板,剛靠近不得被打飛了?我看不止!腦震蕩都有可能!”

他嚷嚷道。

“不帶您這?樣?苛責孩子的!他明擺著做不到啊!”

他的話語很直白?,對前輩警官的反駁毫不留情,眼鏡警員膽戰心驚,往旁邊反覆觀察,敲字的手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將這?番話記錄下來。

不料他的前輩被這?樣?一番話嗆下來,表情分毫未改,示意?他如實記錄後,便繼續問話。

態度依舊專業。

只是選取的問題,和言語的措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眼鏡警員總覺得前輩溫和許多。

“游司梵,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

游司梵很輕地笑一下。

“因為我知道,我沒有能力勸架,沒有辦法把已經做好決定的叔嬸拉回來。一直都是這?樣?的……三年來,從我開始寄住在叔嬸家開始。”

“他們想對我好,或者對我壞,今天?對我露出?無關要緊的敷衍笑臉,明天?就有可能讓我吃癟,他們是很自我中心的人,我只是一個引發?話題的源頭,後續的發?展,其實和我是不是、在不在,都沒有多大關系。他們並不在意?我,他們三個人,是一個團體,自說自話,自顧自地互相埋怨,我是他們爭吵的理由,是他們撕破臉的借口和現成的砝碼,但不是他們願意?關註的人,所以他們無論是想打架還是別的什?麽……”

游司梵很是平靜。

“……我都插不進去,我也無足輕重,沒有資格左右。”

前輩警官沒有評價游司梵這?番近乎剖白?的話語。

他只是在這?場筆錄的末尾,問了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問題。

“這?三年來,你過的好嗎?”

游司梵眼眸擡起,對上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染上風霜的眼。

相對陌生,不是游司梵熟悉的輪廓。

他深藍色的制服還未來得及整理,領子還皺皺巴巴地歪著,眼皮的褶皺又寬又深,有長時間?工作後揮之不去的倦意?。

調解室的燈直直照下,如同一輪冬日的烈陽,縮成小小的圓心,反射在男人棕色瞳仁的中心。

“當時沒有幫到你太多,你父母那套房子的事,我很抱歉。”

電光火石間?,游司梵忽然?想起一段被掩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三年前的冬日,一個有著和眼前這?位警官一樣?眼睛的男人,曾經在遺產公證處如是說道:“你大哥那套房子……公有財產……你和游司梵……沒有繼承權……”

——而今天?早上,捶打妻子的司二叔親口罵道:“……錢沒撈著!我忙前忙後……司麓那套房子也沒撈著!還得供你留下那個禍害吃穿用度……”

——“……司麓還倒黴大發?……和游蘭……撞死在西北了!”司二嬸的怒罵。

很多年前,游司梵尚且年輕的叔嬸,好像和現今的他們完全不一樣?。

曾經和善的面?相,柔和的笑容,歡迎他來做客玩耍的話語。那些絕對不是客套的挽留,發?生過,存在過。

但世事如流水,雁過無痕。

游司梵幾乎想大笑一場,眼皮卻很沈重,仿佛積蓄許多淚水,嘴角卻不同尋常,又彎又垂下,不知道想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他似乎維持這?種割裂的混沌很久很久,又似乎只是彈指一剎那。

過眼雲煙湧起又平覆,那些尖銳的叱罵,難聽?的詛咒,對游蘭和司麓堪稱狠毒的咒罵言語,那些被吞掉的遺產和錢財,那些日覆一日的磋磨,漠視,霸淩。

過去了,都過去了。

不會再有掰扯和算計,不會有報覆,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感情或者眼神。

糾纏不清的善意?和惡意?互相交織,確實有過很好的從前,甚至在游司梵最困難的時候,是司家叔嬸收留他,幫助他,但後來的欺負和針對那些欺負也都是真的。

三年,翻天?覆地的三年,恨與愛,惡與善。

一團亂麻。

游司梵不知道現在他的臉色有多平靜。

他以為自己會哭,會笑,會流淚,會瘋狂大喊,宣洩。

會哭訴自己有多委屈,多想念猝然?離世的父母,為什?麽他沒有跟著一起去西北,為什?麽沒有和他們一起離開這?個那麽糟糕的世間?。

但是沒有。

一切的波瀾,都沒有。

那只是一種毫無波瀾的平靜,漠視,不再為泥濘而耗神的決斷。

——以前他沒有資本離開,但他現在有了。

“警官,我過的很好。”

游司梵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謝謝你,你不需要道歉。”

與其再和一堆不清不楚的人算清楚對還是錯,拼命糾結,不如一刀兩?斷,自此分明,脫離泥潭。

走出?派出?所時正當中午,近乎過曝的烈日傾灑在游司梵的頭頂。

X城六、七月的太陽還是不留情面?,過於?灼熱的溫度,過於?霸道的色澤,只是從空調房出?來一會,游司梵身上便被暖融融的光全然?裹滿。

他站在陽光下,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陰影裏,司家三口很是狼狽地蹲在地上,手臂都被反擰,銀色的手銬一閃而過。

他們還在互相指責,斥罵,埋怨對方?。

在那麽狹窄的範圍裏,還想趁警官不註意?,趁機踹彼此幾腳。

“……拘留一個月!……艹你爹的都怪你這?個癲婆!!”

“閉嘴!!!……你以為你能摘幹凈?!我在這?陪你們蹲著,丟臉死了!惡心死了!那點裏子面?子全丟幹凈了!離婚!……出?去就離婚!!”

“我操,你真以為我怕你……神經病……誰想和你過啊?!嫁進來十幾年就生了一個兒子!還是一個沒辦法傳承香火的閹貨娘娘腔!!”

“吵吧!繼續吵吧!老子攤上那麽這?對爹媽真是老子的福氣!……反正老子已經要留案底了!要被退學?了!!!……大不了繼續被關!!!繼續關一年!三年!一輩子!!!”

“司子天?你他爹的想在這?待一輩子就自己待,別帶上老娘!”

“癲婆!!如果?不是你把那個鄰居給打了!我們怎麽可能會到派出?所來!!全都怪你!!”

“呵呵呵呵……你該感謝他來了……不然?你可能現在就不在派出?所和我掰扯,而是在殯儀館等火葬了哈哈哈哈哈哈!!”

前輩警官不在,可能去吃飯了,是眼鏡警官提著警棍過來,挨個給司家三口來一棍。

“安靜!”

眼鏡警官動了真火,不知道是不是共情游司梵過度,看起來很鎮定也很憤怒,神態都專業了,和那些幹了十幾年的老警官沒有什?麽區別。

“還想繼續加碼是不是?!我看你們這?三個敢襲警的拘留一個月是真便宜了!……三個月……案底……工作,檔案!……無犯罪記錄泡湯……”

司二叔頂著一臉血回頭想說什?麽,司二嬸抓住時機,兇獅一般張嘴啃過去,眼鏡警官又是一警棍甩上去,各打二十大板,逼得這?對貌離心也離的夫妻終於?老實。

司家三口蹲著,鐵手銬碰撞劈裏啪啦。

還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來,但游司梵不再聽?了。

“我真的過的很好。”

他對自己說。徹底走進陽光裏,和背後的昏暗從此揮別,一刀兩?斷。

那是兩?個世界。

兩?個明與暗割席,命運自此分離,不再交集的世界。

“很好,真的。”

司家就永遠陷在淤泥裏,互相掰扯和掙紮吧——

——他要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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