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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聞濯的瞳色是化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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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聞濯的瞳色是化不開的……

深藍色的[cheese]用戶名綴在[。]的動態之下, 後端還有一個小小的圓潤愛心。

相當刺眼,也相當無辜,半點沒有今早卸載游戲拉黑Forward時,慌張逃竄的狼狽。

就好比一個片刻前信誓旦旦說要絕交的人?, 轉頭就把還在冷戰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討好地給自己的“仇恨對象”獻上零食。

還笑呵呵的, 問?對方吃不吃辣的那種。

游司梵:“…………”

他腦袋咕嚕咕嚕作響,先前吃下的薄荷糖好似化開一鍋濃稠糖漿, 如同八爪魚一樣漂浮在腦海裏, 黏黏糊糊的, 攀附紛繁至極思?緒。

漂浮,漂浮, 滴答——!

卻見避雨廊的檐角,積蓄已久的雨團猛然落下。

它?們大抵已經在彎彎翹起的角落堆積了一會, 此時驟然墜落, 像一簇轉瞬即逝的箭。

劈啪!

雨勢變小, 這聲響便顯得尤其突兀,炸雷般響徹游司梵疑神疑鬼的心。

他也不知道?是在心虛什?麽, 指尖一抖, 幾乎是條件反射, 直接熄滅手機屏幕。

“喵嗷!”

黑貓不滿地瞅向游司梵, 湛藍的眼眸盡是譴責。

它?毛絨絨的小貓臉蛋不覆以往的端莊, 嘴角被貓條蹭出一道?小角角,奶茶色的劃痕在黑色毛發上尤為?顯眼。

但這僅僅不到半厘米的長度,但凡它?願意,舌尖一轉便能把痕跡舔幹凈。

然而大小姐不樂意,壓根沒有妥協的意思?, 就這麽直勾勾盯著地做錯事的游司梵。

“咪嗚!”它?重?重?地叫喚,前爪搭上飼養員的手背。

游司梵更心虛了。

黑貓的肉墊觸感很?軟,偏熱的體?溫恒定地傳來,可他現下完全沒有心思?體?驗這份來自於貓的饋贈。

“小咪對不起,對不起呀……”游司梵一手拿貓條,一手握手機,根本?沒有撫摸貓咪的空餘,安慰的言語吞吞吐吐,眼神飄忽,很?是躊躇,“我現在沒有空,你自己打理一下好不好?你看,我手上拿滿東西,沒辦法?幫你擦嘴……”

他壓低聲音,第一次那麽敷衍黑貓,只是假模假樣地說些無甚意義的空話,呢喃的同時眼神躲閃,看似在註視黑貓,實?則狗狗祟祟,掠過黑貓敦實?的身軀,再次裝作不經意的模樣瞄向一側的聞濯。

青年離他並不遠。

淡漠的神色。濃墨重?彩的眉眼。被黑色口罩遮擋的下半張面容淩厲不改。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不算近,卻也絕對談不上疏遠。

一個踩在界限的範疇,克制而親昵。

游司梵可以很?清楚地感知到聞濯的存在,但是對方……

沒有在看他。

那雙鋒芒畢露的眼瞳微微垂斂,鴉羽似的長睫投下淺淡的陰影,攏出一片晦暗的朦朧,看不真切,像陰天的霧,也像深沈的靜水。

淅淅瀝瀝的雨就在聞濯身後,如同舊時電影的背景,無聲而靜謐,隔去無數的年歲與時光,勾勒出一段近乎永恒的姿態。

滴答,滴答。

夏日傍晚突如其來的雨水,在天際不斷墜下。

聞濯的瞳色是化不開的墨黑,於某個瞬間,倒映出水珠劃過時瀲灩的輝芒。

他佇立在游司梵身側,長傘的木柄執於掌心,末端的尖角略略倚靠避雨廊的木地面,腰背舒展挺拔,姿態閑適而優雅,不像手執一柄普普通通的傘,更似掌握什?麽昂貴的烏木權杖。

聞濯只是這樣靜靜地註視手心的屏幕,神態泠冽,指節不時微動,似乎在處理事情。

“咕嗯。”

游司梵不甚明顯的喉結上下一滾,仿佛渴狠了一般,不由?自主咽下涎液。

真好看啊……有個詞叫什?麽來著?

活色生香?秀色可餐?吾與城北徐公孰美?等等,好像哪裏不太對的樣子,有奇怪的句子混進?來……啊不行不行,打住!

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

正事要緊!得趕緊去看看怎麽補救Forward的手誤點讚!

三秒後,天人?交戰的游司梵用盡自己所有的意志力,一頓一頓,才極為?艱難地移開視線。

黑貓收回前爪,不太高興地叫道?:“喵嗷。”

游司梵充耳不聞,拿貓條的手晃晃,隨意敷衍黑貓,又把註意力凝回手機。

他的指尖已然蓄滿力量,作出劃動的架勢,準備在下一秒馬上根據實?際情況進?行操作。

比如,包括但不限於取消點讚,重?新拉黑,退出雁書等行為?。

游司梵深呼吸,神情凝重?,仿若在逃避什麽不可說的羞澀,摁下解鎖鍵的力度相當決絕。

指紋驗證。解鎖成功。久違的雁書界面重新亮起。

叮!

[尊敬的年度SVIP用戶,歡迎您回到雁書。]

鉛灰色的小框順滑地出現於界面中央,平平無奇,普普通通,是每一次鎖屏或從別的應用切回雁書後都會彈出的字樣。

但游司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Forward的動態依舊冷淡,和他的ID一樣簡短,“今日暴雨。”五個字符無增無減,保持與游司梵短暫揮別前的原貌。

但是……但是!

為?什?麽剛才根本?沒有人?點讚的動態,轉頭就擠滿整整一頁的陌生頭像和昵稱!?

[“聞弦歌而知雅意”發表態度:讚。]

[“AAA西北自駕已有金主求隊友+++”發表態度:讚。]

[“Dr.向薛”發表態度:讚。]

[“聞羽斐”發表態度:讚。]

[“鐘立羲-W大考古系-急事請致電”發表態度:讚。]

諸如此類的響亮名頭數不勝數,一眼望去居然看不全,而游司梵那個稚氣的幼年黑貓頭像擠在點讚行列首位,在一眾看起來就異常高端的ID裏格格不入。

天啊!蒼天啊!

游司梵頭暈目眩,幾乎要喘不上氣,偏偏他連取消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高度懷疑Forward已經查閱過點讚的情況。

那個用一張星空圖當做頭像的[。]悠然又自在,好似不知屏幕另一端某人?焦頭爛額的難堪,正在評論區回覆訊息。

[。]:謝謝各位關心,雨天路滑,務必註意安全。

[AAA西北自駕已有金主求隊友+++]:又拉黑我!如果不是姨媽,你根本?不會放我出來!

[AAA西北自駕已有金主求隊友+++]:今晚和我組排上分賠罪聽見了沒!

[AAA西北自駕已有金主求隊友+++]:雁書產品經理,我在點讚列表看見你了,一人?血書求雁書出點“踩”功能啊啊啊啊啊我不想違心給這個哥點讚了

游司梵頭昏腦漲之際,下意識地點點腦袋,很?是認同。

但沒待他對這句評論的某些字詞深想,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界面便刷新出Forward的回答。

[。]回覆[AAA西北自駕已有金主求隊友+++]:已閱。

已。閱。

橫豎捺撇折,筆畫共計十三道?,這僅僅是一句不針對游司梵的回覆,卻直接無情宣判少年苦等已久的結局。

——他真的看見他點讚了。

游司梵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亂七八糟的念頭瞬間上庸,掌心一顫,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一霎之間,比街對面的霓虹燈牌更加耀目的走馬燈匆匆閃過,他的魂魄從天靈蓋竄出來又強行壓下去,連火化該選什?麽骨灰盒這種小細節都一並考慮妥當。

不用花錢買墓地,游蘭和司麓隔壁的位置他買不起,也不想打擾父母的安寧。

讓我參加公益海葬沈入海底吧。游司梵顫巍巍地握好手機,指關節太過用力,現出泛白的痕跡,面色悲壯而肅穆。罐子選可降解的,運氣如果好一點,也許還能成為?海底萬年沈寂的白沙。

安安靜靜,再也不用被尷尬折磨……

叮!

然而天不遂人?願,新的ID不斷還在湧入點讚行列。

這世間的悲喜自古以來便不相通,Forward的動態底下的熱鬧程度正以指數函數的態勢進?行增長,評論與點讚像爬桿兒似的,瘋狂增殖,慢慢把[。]那句回覆推出視野。

游司梵指尖懸於屏幕上端半厘米處,僵持不下,好像要立志在這片區域維和空氣搏鬥,待到天荒地老。

在“謝謝各位關心”擠至頁面尾端的剎那,黑貓驀然超大聲地叫喚:“喵嗚——喵嗷!”

它?揚起前爪,避開貓條,肉墊“啪!”地一下擊中游司梵的手背。

不偏不倚,正正替猶豫不定的飼養員下定決心。

游司梵僵硬的指關節經過黑貓牌醫師的全力救治,妙手回春,照著動態時間線,往下狠力一劃!

屏幕略快速地滾動,一長串眼花繚亂的ID與頭像亂碼般匆匆閃過,最終停留於一處尚有喘息餘地的空白。

肌膚猶然殘餘黑貓拍打的微痛感,游司梵卻來不及顧及,圓潤的眼瞳訝然睜大,視線落在眼前那段簡潔的敘述。

那是他未讀的,Forward的另一條動態。

2718年6月17日-17:01

[。]:又一次見到昨日吃幹抹凈就無情跑路的“朋友”。

二十二個字符,沒了。

比後一條,相隔兩分鐘後發的動態多出十九個字符,也不知是進?步還是退步。

更奇怪的是,明明這條動態在較早的時間發送,但和上面那條熱熱鬧鬧,評論點讚幾乎湊齊全世界人?的冷淡動態不同,現下此處只能算是門可羅雀。

沒有評論,沒有點讚,沒有回覆。

什?麽都沒有。

有且僅有的,是游司梵略顯驚愕的倒影。

雁書界面底色是淺淡的白,又無別的字符阻擋,玻璃屏幕稍稍一側,他便從某個反光的角度看見自己的臉龐。

鬢發有點亂,可能是剛才蹦來蹦去弄的,幾縷偏長的碎發垂於頜骨旁,掃過長睫翹起的末端。

他杏核型的眼眶溜圓,眼尾平日裏不甚明顯的蜿蜒笑紋撐開,和黑貓震驚時候的情態一模一樣,唯有瞳色有差異。

X城夏季的夜幕原本?不會很?早降臨,但今天暴雨,日光尤為?陰沈。

這並非晴朗舒適的好天氣。

偏灰的雲層厚實?又緊密,叮叮咚咚的雨籠罩這片土地,在霓虹燈間或閃爍的光影裏,游司梵指尖紛飛,開始單手打字。

[cheese]:小黑貓尾巴炸毛.jpg

[cheese]:你也碰見那個忘恩負義的人?了?我也是!!!

他一口氣打出三個感嘆號。

[cheese]: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偷我貓的壞東西又來了!!並且沒有悔改,還在試圖勾引,想拐騙我的貓!!!

黑色口罩之下,游司梵犬齒銜上唇肉,無意識地用齒尖廝磨那塊無辜而可憐的嫩膚,好像在借此報覆聞濯。

不算痛的觸感泛起,他杏眸一瞇,眼神的震驚如潮水般退去,化作幾分真切的怒意。

不僅打字哐哐作響,玻璃屏幕敲出機械鍵盤的效果,拿貓條的手指也在一起使勁,完全沒註意到擠出來一大堆超出分量的奶茶色肉醬。

黑貓鼻頭一嗅,氣鼓鼓的小貓臉忽然放松,胡須一抖,變回若無其事的端莊樣子,迅速收回拍打游司梵的肉墊,舌頭飛快吞吐,舔舐來自飼養員的饋贈。

游司梵渾然不覺自己破例,一口氣給黑貓餵食超出分量的零食。

他註意力全在那一個個從拼音字母轉成鉛字的字符上。

[cheese]:本?來已經不怎麽生氣了……被你這麽一提,我現在好生氣好生氣!

叮咚!

他剛剛點擊發送,恰是此時,聞濯的回覆如同約定好一般,同時刷新在評論區。

[。]:嗯,是見到了。

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排列於游司梵充滿怒火的言語下首,顯得極其冷靜,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在某處細節上突兀又怪異。

——聞濯沒有直接回覆游司梵,只是在“自言自語”。

游司梵快速打字的指尖一滯,眉頭不那麽舒展地擰起。

怎麽,Forward就這麽忙?一分鐘前有空在評論區回覆已閱,現在就沒空回覆他?

區別對待!完全的區別對待!

“呵!”

新仇舊恨一起算,游司梵喉間洩出一聲不悅的輕哼。

難以啟齒的羞澀與尷尬混雜一體?,被忽視的惱怒融入游司梵腦海那團沸騰的情緒,他沒有辦法?思?考事情的起因和緣由?,唯有感受到輕盈而甜膩的糖漿搖身一變,酸甜苦辣俱有,光是嗅到氣味的刺激,都想隨便在路上找個人?給他邦邦幾拳。

以聞濯的角度,不到兩米的實?際距離,已經足夠讓他捕捉到游司梵表情細枝末節的變更。

黑貓負責埋頭苦吃,竭盡全力吃下更多貓條,游司梵負責怒氣沖沖,仿佛把手機當做戰場。

一人?一貓的姿態極其相似,弓起的脊背,專註而稍微低垂的頭顱,緊緊鎖定目標物的眼神。齊齊蹲在一處,好似一大一小的兩朵蘑菇。

游司梵眸心迸發出名為?同仇敵愾的光芒,放棄在評論區討伐,轉戰一對一的私訊。

他和聞濯上一條聊天記錄,還停留於6月16日晚上19點半。

[。]:。(已讀)

孤零零的兩個句號,叫人?看不懂,摸不透,如同不回覆評論一樣無解。

游司梵心頭火起,眼前似乎又浮現聞濯那張清貴卻疏離的面容。

青年目不斜視,背景是清晨略陰暗的天色,而他皎如天上月,絕不看衣衫不整的少年一眼,言語克制且規矩,聖人?蒞臨也挑不出他任何?錯漏。

自始至終,好像唯有游司梵一個人?狼狽而已。

劈啪!

甲蓋邊緣碰到屏幕,發出清脆的響聲。

游司梵拇指飛舞,把心中難言的尷尬盡數傾瀉進?他與聞濯的對話框。

2718年6月17日-17:07

[cheese]:哥哥為?什?麽不回我信息?

[cheese]:願意回覆別人?的評論,就是不回覆我!

[cheese]:我知道?你在看!我看見你發“已閱”了!消息記錄的未讀也變成了已讀!

[cheese]:小黑貓氣成河豚.jpg

他停也不停,在三十秒內以驚人?的速度接連轟炸聞濯,卻沒有得到哪怕一個標點符號的回音。

雁書極其靈敏的消息提示像入土一般安靜,無論是提示音,還是微軟雅黑體?的特?別關心提示,全都沒有。

只有“未讀”轉成“已讀”,揭示聞濯正在窺屏但就是死活不回覆的惡行。

小小的系統字眼綴於消息氣泡前端,很?紮眼,好像在嘲笑游司梵的自作多情和不自量力。

游司梵更生氣了。

2718年6月17日-17:08

[cheese]:還不回!

[cheese]:為?什?麽!

[cheese]:哥哥、,你真的和那個偷貓#壞蛋一樣討厭,!

他敲擊虛擬鍵盤太著急,甚至沒來得及檢查標點符號正確與否,就將手滑打錯的字句一並發送。

漸小的雨聲細碎又煩人?,為?游司梵怦怦亂跳的心增添許多不必要的音節,如同錯誤使用的頓號逗號井號般突兀。

聞濯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沒有指向性的,意味不明的笑。

很?低沈。

猶如一粒玉石擲入水潭,漣漪慢慢悠悠,不聲不響,靜謐地蕩漾於被雨充斥的世界裏。

游司梵倏然擡起腦袋,惡狠狠地瞪向勾引黑貓的罪人?。

“笑什?麽呀!”他的語氣毫不扭捏,再無兩人?緊密相擁時的羞澀,反應很?大,幾乎稱得上在挑刺了,“什?麽事都沒發生,難道?有什?麽很?好笑的事情嗎?”

雨在變小,避雨廊原先好似瀑布的雨簾逐漸稀薄,零零落落,高挑挺拔的青年就立於其下,仿佛整片灰沈的天空都在為?他一人?作襯。

聞濯那俊美無儔的面容彎起眉眼,並沒有因為?游司梵紙紮老虎一樣的虛張聲勢而收回笑意。

他連言語都帶著低笑。

“因為?我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聞濯指尖輕微地拂過屏幕,詞句末尾微微上揚,很?愉快,像在詢問?,也像在回憶久遠的故事,“一件……陰差陽錯的事情。”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若即若離,徘徊於游司梵看不清的界面。

游司梵只能看見,那似乎是一個小型的淡綠色按鈕。

雨霧模糊少年的視線,但游司梵莫名覺得,那與雁書動態的發送鍵極其類似。

怦怦,怦。

那是游司梵如擂鼓的心跳。

心跳聲和雨水拍打的節奏重?合,影影綽綽的困惑好像在剎那之間尋到出口。

某些臉龐的角度重?合,嗓音與語調似曾相識。那般濃墨重?彩的眉眼,那般如玉的面容。

似乎所有的一切,皆在指向一個可怖的答案。

聞濯的敘述從未停下,他不緊不慢,將經年舊事娓娓道?來。

“不告而別的人?回到故鄉,卻發覺自己的朋友早已忘卻了他。”

叮咚!

[尊敬的年度SVIP用戶,您的特?別關心“。”於1分鐘前發布了一條新動態,是否查看?]

游司梵如蒙大赦,趕緊低下頭,狼狽點開雁書死而覆活的消息框。

好嚇人?,這個人?難道?是海妖嗎?為?什?麽聽他沒頭沒尾地說話,就像陷進?去一樣飄忽?

罪過罪過,怎麽可以覺得他像Forward!

Forward和他一樣壞……啊不不不,不!是比他好,比他好一百倍!

起碼Forward沒辦法?跑來X城憑空偷貓,單純這一點就贏了!

游司梵勉強安慰自己,剛剛捺下怦怦亂跳的心,卻在看清動態內容的下一秒徹底崩潰。

2718年6月17日-17:10

[。]:某人?是不是忘記他把我關小黑屋了。[聊天記錄打碼截圖]

Forward人?很?好,截圖裁去雙方頭像和ID,聊天背景也是無可指摘的自動白底,對隱私進?行無死角保護,保證雁書產品經理親自到場也認不出用戶本?人?。

但正正是因為?沒有別的因素幹擾,那些碩大無朋的鮮紅色感嘆號,以從未有過的顯眼姿態撞入游司梵的視覺神經。

[警告!您的消息已成功發送,但對方拒絕接收!]

[警告!您已被對方拉黑!請重?新加為?好友後再開始談話。]

從拒收到拉黑,又從拉黑變回拒收。

感嘆號。感嘆號。還是感嘆號。

可憐巴巴的小黑貓表情包夾雜在游司梵的指責堆,或站或躺,蔫頭耷腦,反而顯得少年氣勢洶洶的追問?越發可惡。

[備註被打碼]:哥哥為?什?麽不回我信息?(已讀)

[。]:小黑貓哭哭.jpg(未讀)

[警告!您的消息已成功發送,但對方拒絕接收!]

[備註被打碼]:我知道?你在看!我看見你發“已閱”了!消息記錄的未讀也變成了已讀!(已讀)

[。]:對不起。(未讀)

[警告!您的消息已成功發送,但對方拒絕接收!]

[。]:小黑貓耷拉耳朵.jpg(未讀)

[警告!您的消息已成功發送,但對方拒絕接收!]

那套黑貓表情包很?可愛,圓頭圓腦,乖乖道?歉的模樣最是惹人?憐愛,足以讓人?忘記使用它?的人?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

但黑貓表情包有多可愛,游司梵就有多刁蠻。

那些紅色感嘆號更是冷心冷面,毫不留情,完全值得擔上一句“不做人?”的罵名。

游司梵:“……”

游司梵眼前一黑,恨不得就此撅過去,長睡不醒。

然而他現在還不能撇下爛攤子。

他依稀自記憶深處挖出破碎的畫面,好像想起來雁書曾經提示過如何?解除拒收消息的狀態,但他全忘了。

游司梵:“…………”

毀滅吧。趕緊的。

他顫抖著指尖,循著記憶中殘存的蛛絲馬跡試圖找線索,終於憑借高考的毅力,硬生生從記憶廢墟挖掘出相應指引。

游司梵深吸氣,凝神,點開雁書內置幫助,用考場上專心致志審視題幹的態度,逐字逐句地看過去,力求將解除拒收消息的操作步驟一次性刻入腦海。

他可不想、不想再看見Forward用動態隔空傳書!

要是那條神似訴苦的動態又被一整頁的點讚評論包圍……

游司梵嘴角痙攣般抽搐一瞬,扯出一個無人?看見的難看笑容。

哈哈,哈哈。真好啊。這雨真大。相信澆到他的骨灰盒上也很?舒適。

可能還會回饋自然,在很?多年後,開出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呢?

[尊敬的年度SVIP用戶,您已申請解除拒收“。”消息,這是您第二次申請解除。解除後,您與“。”將恢覆正常狀態。]

[註:第一次申請失敗的原因,為?用戶長時間未應答。(點擊藍字可查看錯誤代碼與詳細解釋)]

“第一次”的字樣是無機質的藍色,像一條淩冽的鞭子,猛然甩向游司梵千瘡百孔的心。

嘩啦。

游司梵只覺自己於無形之中,從頭發絲兒到腳跟,再次默默地碎作一地。

[為?確保成功,請於三秒內再次確認解除操作。]

[解除成功。]

看見成功的系統說明,游司梵眼疾手快,像被什?麽不存在的焰火灼傷,“嗖”一下擡起指尖,好似多在屏幕待上一秒,都會誤觸不該碰的按鍵。

但他遠遠比不上電子訊息的速度。

恍若盤古開天地一般,0與1構成的代碼獲得宣洩出口,原本?被一道?拒收信息指令擋於門外的詞句蜂擁而至,霎時擠滿游司梵面前這塊不算大的方型屏幕。

叮!

[雁書:尊敬的年度SVIP用戶,您有來自“。”的新消息。]

[此為?消息預覽,點擊可查看完整信息][。]:[“。”向你轉賬發起轉賬:100,000元。]

叮叮!

[此為?消息預覽,點擊可查看完整信息][。]:要不要買點甜品吃?

叮叮叮!

[此為?消息預覽,點擊可查看完整信息][。]:對不起,寶寶。

[此為?消息預覽,點擊可查看完整信息][。]:[動畫表情,預覽不支持顯示。]

[此為?消息預覽,點擊可查看完整信息][。]:不要生我氣了。

[此為?消息……]

[此為?……]

密密麻麻,鈍角的淺色消息框像疊羅漢一般高高壘起,一眼望不到盡頭。

游司梵的手機甚至為?此卡頓整整半分鐘。

等它?吭哧吭哧地轉過彎來,老邁的芯片重?拾運算功能,機身也像塞進?火炭似的滾燙,幾乎叫游司梵握不穩。

十萬元的轉賬。二十條以上的道?歉訊息。可他不管不顧,只在動態評論和私訊指責對方。

——“為?什?麽不回覆我?”

——“我知道?你在看!”

可見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當真存在,祂吹破游司梵的紙糊窗子,又一鼓作氣,把他壓根就沒有的屋頂也一同掀開。

當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正常和別人?視頻聊天,頂多是奇怪怎麽連麥一晚上還不掛線時,誒,surprise!

原來他在主動和剛剛認識不到三天的網戀哥哥裸.聊耶!

以為?網戀哥哥故意晾著自己,裝相,回覆每一個人?的評論,但就是不回覆他,疑似擱那維持冷酷無情的人?設和臉面?

超絕驚喜降臨!surprise×2!

原來是因為?他單方面把人?家的消息拒收了!

紛雜的念頭萬馬奔騰,游司梵極為?艱澀地咽下唾液,掌心一緊,把那根可憐兮兮的皺巴貓條擠出最後一點剩餘。

黑貓狂喜:“咪嗚~”

在瘋狂進?食的間隙,它?抽出換氣的空閑,嬌滴滴地輕聲一叫,轉瞬淹沒於雨水的劈裏啪啦。

一側的聞濯瞥黑貓一眼,沒說話。

游司梵更幹脆,心神不寧,直接沒聽見。

貓條較以往更大幅度的震蕩傳來,他卻沒空註意,只當做是黑貓吃膩味了,在用肉墊拍弄。

游司梵很?難過,總覺得自己在踐踏Forward赤忱的真心。

是他先入為?主。是他做錯事情。

是他……是他對不起聞濯。

游司梵強行振作精神,僵硬的指關節挪動,輕輕輸入一行話語。

[雁書:正在輸入中……]

思?忖良久,就在他點擊發送的一霎,黑貓徹底吃幹凈貓條。

它?舔舔嘴角,耳尖前後抖動,圓潤的貓臉驕傲地昂起,湛藍的瞳孔縱橫睥睨,註視它?神思?不屬的飼養員。

目前這樣的小雨無須畏懼,已經可以讓貓貓大人?踩在爪下,不用非得和人?類一起躲雨。

它?優雅地伏低身子,健實?有力的後腿屈起,那些在街頭巷尾跑酷練出來的肌肉很?有分量,隱約露出捕獵姿態的前兆。

驀然,黑貓前爪微微一動。

叮咚。

[雁書:您有來自“起司梵”的新消息。]

[cheese]:QAQ是我的錯,不關哥哥事,對不起……

很?可憐,看著好像下一秒要哭出來。

聞濯又笑了。

他指關節一攏,輕輕叩上長傘的木柄,好像在撫摸誰的發頂,輕柔而溫和。

有一種壞心思?的,逗弄過火後不由?自主的憐愛。

薄荷糖早在某個思?緒發散的片段吃完,此時聞濯的唇齒,唯餘一股清冽卻纏綿的甜香。

耳畔盡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這場鋪天蓋地的暴雨,終於拖著沈重?的尾巴走向結束。

“你沒帶傘吧。”突然,聞濯開口了,沒有指名道?姓,沒有喚出游司梵的代稱,語氣不鹹不淡,仿佛僅僅在談論天氣如何?,“這麽大的雨……”

他順手息屏,放好手機,並未選擇回覆游司梵的道?歉,只是看著[未讀]變作[已讀],才向現實?中身旁的少年發出邀約。

“為?了賠罪,我們一起去買點吃的怎麽樣?”

“……”

尷尬。震驚。不解。寂靜。

雨聲從未如此喧囂,如同震天響的擂鼓,敲擊在場所有人?的心。

四?秒後,反覆扭頭確認周圍確實?除他之外沒有第三個人?類,認為?聞濯的確在和他對話的游司梵:“……不去!”

“我才不會和你走!我要餵貓!”

他言語很?堅定,信誓旦旦,還把貓條舉起來,將合理證據展示給聞濯看。

他可是還在等Forward的回覆,眼前這個壞東西勾引黑貓就算了,現在還要橫插一腳打岔?

癡心妄想!

Forward擁有豁免權,這個、這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誰,是萬萬沒有的!

哪怕他雪中送炭,茶室贈毛毯也不行!

“看清楚了嗎?看完的話我要繼續餵貓了,隨便拿走小咪在吃的食物,它?是會生氣的,哼,”游司梵得意洋洋,越說越自信,手中的奶茶色塑料包裝朝左右迅速一搖,實?際連自己都沒瞅完整,僅是粗略看個大概,“你不來招惹小咪,就已經很?好了。”

聞濯側過身,方才垂斂的眼睫擡起,墨色瞳孔一錯不錯地凝望貓條。

片刻後,低沈的男音響起,如同大提琴的鳴奏。

“這樣啊。”他語氣平淡,無波無瀾,看看游司梵,看看貓條,又看看黑貓理應存在的方位,眉心的淺淡褶皺優雅地透出疑惑,“可是。”

“你養的那只黑貓,好像已經離開了?”

游司梵:“???”

游司梵:“不是,你亂說什?麽話……誒!貓呢!小咪去哪裏了!”

他猛然扭過身子,卻發現膝前空空如也。

黑貓的體?型游司梵很?清楚,就那麽一丁點空當,它?再怎麽藏,也不可能把貓軀壓縮成軍糧餅幹,原地憑空消失。

貓屁屁很?敦實?,肉感極佳,它?要是趴在那,游司梵一眼就能看見。

但是它?消失了。

無聲無息,沒有告別,甚至游司梵都不知道?它?早早便吃完貓條。

少年直至現在才驀然驚覺貓條手感不對,按照平日餵食的定量,此時此刻,至少剩餘三分之一。

“不是,這,呵?你……我,小咪,你……”游司梵重?新舉起貓條,直接氣得笑出聲,卻見那包裝空空如也,癟的像被土匪洗劫之後的糧食慘狀,“不是,這,這還下著雨啊……怎麽就這樣偷偷跑出去……”

一瞬氣極時發出的笑聲淡去,逐漸隱沒於喃喃低語裏。

如同一個皮球被戳孔,他的精氣神仿佛也隨那聲情急的笑而洩漏,越往後說越郁悶,神色肉眼可見地萎靡。

如果游司梵有獸耳,現下肯定具象化地耷拉下來。

他徹底蔫了。

貓是自由?自在的生靈,他知道?的。Forward的烏龍是他主導犯下的錯誤,他也明白的。

父母註定離開,黑貓會長大,唯有游司梵前路茫茫,被他們拋在身後,看不見方向。

撒謊扮作女生和聞濯網戀。辜負別人?的真心。順著司子天的彌天大謊將錯就錯。在無數個可以坦白的時機選擇緘默。

他好像糟糕透頂,連最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只能等待一條來自於十二天後的成績短訊。

一條很?大程度上註定他能否走出X城,走出困境的短訊。

萬一高考失利,自己以後又該如何??

游司梵不知道?。

司子天高考失敗,成績比平時更加難看,但本?來念書就是混日子的他不樂意覆讀,也不樂意念大專,按他的話說。

“大專,我瞧不上!我天生就是讀本?科的命!什?麽?專升本??啊呸!老子才不要!”

這位堂哥對司二叔和司二嬸要死要活,最後如願讀上有著高昂學費的民辦本?科。

游司梵看不透天際漫漫的陰沈積雨雲,看不透黑貓是何?時萌生的離開念頭,更看不透無常的命運。

也許什?麽都無法?確定,但他也仍然能夠明晰地知曉一些默認的規則。

親屬卡的餘額,無法?支撐他擁有覆讀重?來的底氣,亦無支付過於昂貴的學費。

游司梵此生,也許唯有2718年這一次參加高考的機會。

在游司梵毫無底牌的情況下,高考和大學,是他最後的,比較容易翻盤的途徑。

一考定未來。

“到時候感冒,單獨餵藥又不肯吃,還不是要我摻進?罐罐去餵……”游司梵握著貓條的手心縮緊,腦袋低垂,整個人?往裏團,本?來蹲著就顯小,如今更是瑟縮至極。

滴答,滴答。

雨勢收小,然而天色也在不可逆轉地黯淡。

夜幕終將來臨,前方卻籠罩著不知是晚霞還是暴風雨的烏雲。

它?可能散去,也可能在積蓄下一場風雨。

聞濯實?在看不下去,長腿一邁,傾身上前。

“……誒?”

游司梵楞楞地昂起頭。

卻見冷峻的青年走至他身前,完全不介意濕潤的木地板沾濕褲面,單膝跪下,視線與他齊平,不容置喙,將貓條包裝袋自他緊攥的手心慢慢抽出。

那雙如墨色琉璃般剔透的眸子,一直在凝視游司梵的眼睛。

“如果是吃完的東西,不需要了,就收拾好,一起拿去丟掉。不要擔心,不要慌張。”聞濯的語速不疾不徐,“很?累的話,喝一杯熱茶或者咖啡會舒服很?多。”

話語結束的一刻,被黑貓悄悄吃完的貓條包裝條完全離開游司梵的掌握。

游司梵有點沒反應過來,還呆呆地維持手握物件兒的姿勢,有種嬌憨的滑稽。

“茶,咖啡。”

他無意識地重?覆這些字句,腦海裏浮現一些名為?溫暖的意象。

熱霧蒸騰的白汽,舒展的葉片,略帶苦澀的醇香。

好像和眼前高大而冷冽的聞濯,無甚關聯。

“對,咖啡和茶,溫熱的,夏天在空調房喝,冬天烤著壁爐飲,”然而看似遙不可及的聞濯朝他彎起眉眼,俊冷的顏色瞬間化去隔閡,好似冰雪消融一般,春風撫遍幹涸的大地,“正好這裏是書咖,裏面有咖啡和甜品出售,我們可以去休息一下。”

“等我回來。”

聞濯的指腹輕輕蹭過游司梵手背,沒有褻玩或者輕浮的意味,更像小動物之間不遠不近的貼貼,彼此交換氣味和觸感,用以安撫驚疑不定的同族。

游司梵長睫一顫,指尖條件反射地蜷縮一霎,又很?快放松開來。

聞濯力道?不大,比先前半強迫地帶他剝開糖紙,如今已經稱得上溫柔二字。

“好……”游司梵耳根一熱,心尖泛起酥麻,低聲應道?。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耳垂紅透了,像兩粒整整齊齊的莓果。

聞濯深深望他一眼,起身。

嗒,嗒。

青年沈穩地走於避雨廊下,長傘執於手中,如若古時佩劍夜行的貴公子,跨越歲月奔湧無間的長河,只為?護衛自己最為?珍重?的人?與事。

途中,他略一駐足,躬身撿起那被游司梵忙亂裏拋至某處雨水小潭的貓條壹號。

它?與形似麻袋的,空落落的貓條貳號相比,也已經慘不忍睹。

區別僅僅是外表幹或者濕,其餘部分,埋汰得各放異彩,千奇百怪。

游司梵眼尖,不過是隨意一掃,就看清聞濯在仔細研究什?麽。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還沒成型的綺思?立刻散個幹凈,連面頰也泛起柔嫩的紅粉。

不是因為?暧昧的羞澀,純粹是被自己恥到。

該說還好聞濯想起來了嗎?不然他那無數的罪過,還得再加一條亂扔垃圾。

游司梵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待久蹲後血液流通不暢的金星散去後,才沈重?地搖搖頭,試圖把腦仁多餘的水晃出來,又開始憂慮起未知的高考成績。

他不會在考場緊張過度,也看漏什?麽題眼和關鍵詞吧……

游司梵掩飾地輕咳一聲,在把手機放回小挎包前,習慣性地解鎖屏幕看看訊息。

2718年6月17日-17:21

[cheese]:QAQ是我的錯,不關哥哥事,對不起……(已讀)

已讀。

Forward看見了,但沒有回覆。

游司梵的情緒不可避免地低沈一瞬,胸腔如同攢進?一大團郁氣,悶悶的,漲得他心房發酸。

可能做錯事情的人?就是應該得到懲罰,Forward不回他,卻不是直截了當的拉黑或者刪除,也已經是萬幸。

他拼命找理由?安慰自己,心裏卻沒好受多少,見七米之外的聞濯將廢棄物丟入簍子,靈光一閃,鼓起勇氣招呼道?:“那個……嗯!……我們,我們……我有點餓了!”

聞濯回首,側臉的輪廓刀鑿斧削,以黑色口罩為?界,辟出一大片雨幕的空白:“嗯?”

他挑起眉梢,表情看起來不是很?懂。

“嗯……嗯!餓了就是,不及時吃東西可能會低血糖。”游司梵煞有其事地搬上論據,很?認真地看向聞濯,補充道?。

可惜這段即興發揮前言不搭後語,支支吾吾,正經的華國語言硬是說出A國語的加密意味,後續解釋更是比胡編亂造、已讀亂回的AI更AI,還不如不說。

但聞濯思?忖幾息,仿佛在認真辨別游司梵其中蘊含的情緒。

“你是想喝甜一點的飲品?”半晌後,聞濯詢問?游司梵。

也不知這離題八萬裏的解讀是如何?理解出來的,和先前每一個字符都沒有聯系,但游司梵居然乖乖點頭,認可了這個答案。

聞濯昂首,在避雨廊的墻角放下長傘,使之穩穩立於墻壁與地板的夾角間。

“那就點卡布奇諾。”他指尖觸上書咖玄關的門,示意游司梵過來,準備為?少年開啟這扇不算輕盈的入口,“你應該會喜歡,味道?很?甜。”

嘩啦——

游司梵頓住腳步,聞濯也停下推門的預備姿勢。

即將踏入書咖的兩個人?眨眨眼,被裏頭出來的人?潮沖破寧靜的氛圍。

避雨廊下的獨處時光,隨著雨勢的變小,終究化作塵煙,歸於某些極其深刻的吉光片羽。

“停雨了,可算是停雨了!”頭一個擠出來的客人?大聲嚷嚷,肥碩的軀體?橫沖直撞,坦克一樣碾過聞濯立足的空間,“小年輕啊你讓一讓,我著急辦事!”

聞濯還沒退後,幾米外的游司梵倒是下意識後撤步。

三年寄人?籬下的日子,游司梵的身軀比精神記得更深刻,躲避與謙讓成為?生存法?則的綱領。

見聞濯朝他投來視線,游司梵不好意思?地笑笑。

——“慣性動作。”

有人?在不好大聲說話,他擺擺手,對聞濯做口型,唇張得很?飽滿,保證發音口型標準。

但做完才反應過來,他們都戴著口罩,誰也瞧不見誰的嘴巴。

然而也許這便是緣分的奇妙,命運令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二度相遇,本?不應理解口型的聞濯,竟然心有靈犀,完美get到游司梵的靜默之言。

聞濯點點頭,向游司梵走來,順道?給肥碩男人?讓路。

他也沒說話,也沒說自己有沒有看懂“唇語”,但游司梵篤定,他們溝通的就是同一件事。

熟悉的冷香緩慢地重?新充滿鼻端,無須言語,這獨有的氣味已然昭示聞濯的再次接近。

青年站至他的身邊。

游司梵深深吸氣,腳步一點一點,慢慢把自己挪到離聞濯更近的位置。

無他,從書咖湧出的人?流實?在太密集,太恐怖。

“哎,你這人?怎麽回事兒?我叫你讓一讓,你怎麽還不讓呢?”有人?抱怨。

“這書咖的書,質量有待提高啊,都是一些過時的書,嘖,不好看!”有人?挑剔。

“那不是為?了躲雨才順道?來一下的嗎?一個歇腳的地方而已,對他要求也不用太高了。況且可以歇腳,不是已經很?好嗎?剛才那個咖啡味道?也還可以啊。”有人?勸慰。

“嘿嘿,栗子蛋糕真好吃……嘿嘿……媽媽我下次還要來吃!好不好好不好嘛?”有人?撒嬌。

眾生百態,熙熙攘攘,玄關變作一道?窄窄的出入口,觀測底下這些或皺眉,或微笑的人?們。

幼稚園年紀的孩子尖叫著推搡而出,口裏含著“憋死我了裏面不許說話”,卻又在飛奔的下一個瞬間,被家長提溜起後脖頸,狂奔大業折戟沈沙;行色匆匆的白領擡手看腕表,筆記本?電腦包背在胸前,傘都沒有遮自己,全去遮那金貴的生產力了;淡漠的少女綴在人?群後端,不怎麽在意地打量游司梵和聞濯一眼,扭回頭,重?新戴上耳機。

源自四?面八方的人?匯入這個世間。

不僅僅是書咖,這條街也在逐漸恢覆生氣,在暴雨退去之後,屬於人?類的文化再次浮出被自然短暫清除的水面。

有人?踩到陌生人?的腳。有人?對著手機另一側的人?大吐苦水。有人?前後擦肩而過,萍水相逢。有人?路過霓虹燈閃耀的燈牌。

燈牌上永恒美麗的明星笑容燦爛,註視每一張經過的臉,註視這個平凡的世界。

好像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自從游蘭和司麓去世,游司梵時常陷入虛幻的眩暈,此時此刻,他看著這些尋常至極的景致,竟也再次沈入不可控制的惶恐。

這是真的嗎。

我還……活著嗎?

或者說,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嗎?

沒有辦法?像解答數學題那樣斬釘截鐵,也不似語文詩詞鑒賞的意象體?悟和升華,生活不是歷史書,不是政治卷子那些極為?嚴肅的專有名詞,也不是標上海拔數值的山川河流。

它?無法?精準預測,誰也不知曉戲劇性和幸運哪個先到來。

比如現在。

游司梵暈暈乎乎地跟著聞濯走進?書咖,內裏的顧客少去很?多,現在還留著的,大多是用心而沈靜,仔細閱讀書籍的愛書之人?。

已經很?小的雨聲於室內再次減弱,被書咖內部的厚重?地毯吸去雜音。

它?們的觸感很?舒服,如同踏上一片松軟的青草地,游司梵沒想到它?那麽軟和。

這家書咖位於X城中心區域,離康樂大酒樓不遠,往日經過時,他也會隱約從玄關窺見裏頭的風光。

棕紅色地毯,繡花沈穩而繁覆,看起來就很?貴重?,不是他能消費的地界。

如果不是聞濯提議,他可能也不會在今日進?入書咖,只會一直在避雨廊抱著貓躲雨。

游司梵收回張望的視線,好奇地看向聞濯領他前去的甜品臺。

糖霜和蛋糕體?的香氣縈繞不絕,咖啡機嗡嗡作響,面帶倦色的服務員正在更換圍裙,因為?前一件被孩子弄臟了。

“他把奶油往我身上抹,誰給他這裏是生日party的錯覺?因為?人?多就發瘋嗎?”游司梵聽見服務員低聲抱怨道?,完全沒發現有新顧客靠近。

“今天一個下午的業績能抵半年吧——?這平時一個人?影也沒有,哎喲餵,老天開眼了,財神降臨了,一場特?大暴雨把人?趕豬似的往書咖裏頭圈吶!就是苦了咱們!收一樣的薪水,還要被不長眼的熊孩子和顧客刁難!”

“不長眼的顧客”聞濯停頓步伐,在甜品臺三尺之外,輕輕叩響奶白色的桌面。

咚咚。

聲音很?輕微,三步以外的人?聽都聽不見,但聲響卻好似驚雷,驟然敲響服務員滿腹牢騷的心靈。

她見了鬼一樣轉過頭,罵人?的口型緊急拐彎,上揚,半途換作職業微笑,手還在背後緊急打蝴蝶結:“啊,先生,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整理著裝,沒註意到您!”

聞濯沒有在意。

“要一份栗子蛋糕和一杯卡布奇諾,謝謝。”

游司梵眼睛瞬間亮起。

栗子蛋糕誒……剛才好像聽見有一個人?說它?很?好吃!

好想嘗嘗。

他本?來還不遠不近地綴在聞濯身後,聽聞“栗子蛋糕”四?個字,立馬緊急向前,什?麽害怕和距離感全部拋之腦後,黏答答地靠向聞濯。

青年身高很?高,游司梵真正走到他身邊,發現自己才到聞濯肩頭。

但是沒關系!

這位偷貓……啊不,為?我購買栗子蛋糕的好人?,一定沒有壞心思?!

“你真好人?!栗子蛋糕這名字,我一聽就戳中心窩了!”游司梵興沖沖地感謝聞濯,不忘壓低嗓音,踮起腳尖,盡力離這位身高過於偉岸、恐怕超過一米九零的青年更近一些,“但怎麽只點了一份呀?你想吃什?麽呢,我請你好不好。”

聞濯單手撐著甜品臺,臂膀的肌肉線條結實?有力,微微朝游司梵那側傾低身子,好讓他別那麽勉強自己。

那股冷香再次充滿游司梵的五感,仿佛變為?聞濯另一種意義的肢體?,代替真正的觸碰,來擁抱游司梵。

他們二人?身高差二十厘米上下,體?型也相差較大,一個蜂腰猿臂倒三角雙開門,一個清瘦單薄秀氣,作出這樣的親昵姿態,卻沒有絲毫違和。

好像沒有人?可以破壞他們渾然天成的氣場。

服務員終於和蝴蝶結完成搏鬥,利落系好的一剎那,她決定閉嘴,把勸說的客套言語咽回肚腹,只是默默站著,把自己當成透明人?和NPC。

“謝謝,但我剛才在書咖用過了。”游司梵沒看出來,聞濯卻是極其敏銳的,他第一時間發現服務員著裝整理完畢,可以用體?面的姿態完成工作後,便開口詢問?,“抱歉,是要先結賬再制作嗎?”

游司梵馬上轉移註意力,把和新晉好人?咬耳朵的勁兒用來註視服務員。

超級超級期待,星星閃爍,幾乎可以算得上灼灼如焰火。

服務員:“……”

她咬咬牙,微笑僵硬,弧度相當刻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是這樣的,嗯,我剛才沒說清楚,很?抱歉!”

“因為?人?流超出預計,我們店的甜品已經售罄,就連咖啡也……”服務員尷尬地指指那臺制作中的咖啡機,頂著聞濯黑沈的眼瞳和游司梵失望的表情,硬著頭皮往下說,“那個,是老板要喝的最後一杯……所以,所以……”

“所以”的後續,是服務員解釋清楚這個烏龍後,很?抱歉地把兩位客人?送出書咖。

游司梵再次站上X城濕潤的土地。

雨汽親昵地裹挾他的肌膚,不冷不熱,夏日的高溫暫時還被小雨所壓制,風拂過游司梵的小腿,宜人?而舒適。

聞濯尋來先前放好的長傘。

嘩啦——

濃重?的黑色傘面開啟,無須更多的解釋和言語,游司梵自覺走到聞濯身側。

那裏留有一個遮雨的位置,他們即將並肩而行。

聞濯沒有說些什?麽。

他只是沈默地推開玄關的門。停頓兩秒,沈默地判斷雨勢。沈默地開傘。沈默地邀請游司梵共行。

雨真的變得極小,但也並非達到可以完全忽略的程度。

因為?游司梵看見聞濯的襯衫,被雨絲微微浸濕,隱隱約約透出肌體?的肉色。

他們並排走在傘下時,往時不甚明顯的身高差陡然拉大,近乎達到一個恐怖的地步。

游司梵無法?看清聞濯的面容。

當然,他們原本?也互相佩戴口罩,就算面貼面,也是看不清的。

但由?於身高的緣故,游司梵即使昂起頭,也只能看見聞濯的半個側面。

在較為?昏暗的天光裏,周圍還有淅淅瀝瀝的雨絲,纏綿悱惻,而青年的輪廓是異常一道?鋒利的剪影,下頜線利落分明,把紅塵的俗氣通通割破,不染塵俗。

像初見鋒芒的寶劍,此前一直藏於劍匣之中,有夏日雨夜的晦暗,也有睥睨萬物的勇氣和直白。

游司梵本?能地感覺到:在聞濯身邊,很?安全,不用操心任何?事情。

他的餘光捕捉到聞濯凸起的喉結,冷感又克制,以及並肩走在傘下時,那因為?握著傘而發力的臂膀。

聞濯的手臂肌肉線條很?利落,很?幹凈,襯衫的包裹沒有削弱他的銳利,反而更加充滿爆發力與力量感。

啪嗒,啪嗒。

他們又一次同步邁過一方淺淺的水潭。

恍惚間,游司梵仿佛覺得他們是比翼齊飛的鳥雀。

也許在一個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與聞濯,已經相伴度過十年的歲月。

但這怎麽可能呢?

他和他,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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