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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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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黑暗正在一點點將江南杳蠶食,他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額間冷汗尚未褪去。

“小娃兒,你怎麽昏倒在那個地裏,真是怪嚇人的。”

江南杳連忙掀開被子,腦袋裏像是灌滿了巖漿,炙熱裹挾著痛楚往每一處神經裏面鉆。他堪堪捂住腦袋,一只手扶著床檐不讓自己摔下去,手心裏沁出細細密密的汗。

“哥哥,你的東西掉啦。”

紮著垂髫的小孩手裏握著一根竹蜻蜓,將手中的碧玉往江南杳手心裏塞。玉質細膩溫潤,美玉冰涼被他炙熱的掌心逐漸捂熱,一滴淚砸落在上面。

當年與蒼山圍獵,他奪下魁首,彩頭便是這快可以溫養魂魄的神玉,他後來當做定情信物贈給了上官渡。

江南杳心頭一痛,金色的神力從指尖湧現出來,他一楞,那痛苦不是他的,是其他神族的。

對了,神族血脈之間會有感應,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誒,小娃兒,你要去哪兒,你的傷還沒好嘞……”

老農還沒停下手中編織的竹條,江南杳已經奪門而出,除了桌上放著一碇銀子外,再無其他人來過的痕跡。

*

雨勢越來越小,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宗門的青磚,霧氣和褐色的魔氣交織在一起,鮮血蜿蜒成溪流。

“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為什麽這時候才來報!”宋晚秋一雙桃花眼蘊滿怒意,眼尾一點薄紅。

“稟宋長老,是天山靈域開啟後的一個時辰,有弟子遺漏東西回宗門取,就發現了一路的死屍……”

幻音瞇起眼睛,神情肅穆,神族的威壓悉數釋放出來:“那弟子如今身在何處?”

“沒……沒了,那名弟子拼命放出信號之後,死於魔族手下。”

宋晚秋沈沈吐出一口氣,太陽穴跳得厲害,剛想說什麽就被緊接著前來的弟子打斷。

“回稟神尊,魔獸如今集結在天山和飄渺宗後山的交界處,像是……像是在等著什麽人……”弟子瞅了眼幻音愈發蒼白的神色,還是大著膽子將口中的話說了出來。

魔獸曾和幽夜魔尊定下契約,因此當幽夜身隕的時候,魔獸才會紛紛陷入沈睡,如今這般暴動……宋晚秋試探地朝幻音投去一瞥,卻見她臉白得嚇人。

“幻音,不會是他的。”宋晚秋連忙將人扶住,說出來安慰的話卻連自己也不信。察覺到身邊之人的僵硬,宋晚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霧氣中一個黑影正在朝這邊移動,逐漸明晰。

那人帶著深色的鬥笠,身後魔氣攢動,周身卻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華。

“阿姐,好久不見。”

玉骨扇飛至手上,宋晚秋剛想出手硬生生被幻音按了下去,她機械般挪動著步子,雙眸死死地盯著那人:“真是好本事,能從天山活著回來,還能這麽狼狽地出現在我面前。”

“師父身體可好?畢竟是阿姐囑咐過,不敢不歸。”

那人說著,一邊擡手取下遮住了半張臉的帷帽,劍眉鳳目,漆黑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唇角勾起一抹薄涼的笑。

在看清面前的容顏的那一刻,宋晚秋手上的扇子險些摔落在地,一縷金光逐漸盛開,他刺痛地閉上了眼,再睜開眼時,兩人都已不見了蹤影,唯有幻音的餘音。

“既然是我們姐弟之間的敘話,更不應該牽連上旁人。”

江南杳默默地看著她將自己傳到昔日的神殿裏,神殿曾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是幻音一手重新修葺的,處處都是小時候的影子。他抽回自己的思緒,望月的劍身折射出那張冷峻的面容。

“明知天山是死局,為什麽還要騙我前往?”

幻音不語,自顧自地斟了一杯酒飲下,任烈火灼燒著喉嚨,朝他投去不屑的一瞥:“你倒不如先解釋一下,為什麽要縱容魔獸傷人?”

江南杳皺眉道:“並非我所為,我融入神骨後昏迷了一陣子,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你。”

幻音從位子上站起身,手中流螢劍並未出鞘,劍尖抵上江南杳的胸口,她揚起唇角,冷笑道:“你想和我動手?別忘了你的劍招是我一手教出來的。”

江南杳手腕一松,望月被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向前繼續走了幾步,劍鞘逐漸抵進他的胸口:“我來這裏,只為解惑。”

幻音收回流螢,目光落在地上的望月,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她不顧江南杳訝異的神色,接著道:“望月是神骨所鑄,寒冰刃也是,所以上官渡身上只有一枚神骨,你抽了他的神骨,他自然身死道消。”

江南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幻音嘴角扯起一抹嘲諷,冷聲道:“我原以為你會有長進,沒想到就算是以神的身份覆活,還會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落到人人喊打的局面。”

江南杳嘴唇翕動,澀然開口道:“那他殺我,阿姐也是知情的嗎?”

幻音瞟了一眼他蒼白的臉色,聲音沈了下去:“自然知情,你自從洗墨池出來後,性情大變,喜愛殺戮,無惡不作。你體內的魔氣已經逐漸將神骨腐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有時候我都想一劍殺了你,也就只有上官渡還願意陪在你身邊。”

洗墨池會收取代價他是清楚的,但從始至終他都不知道被收去了什麽,之前以為是記憶,現下想想,只怕沒有那麽簡單。

幻音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話語間的鋒芒卻並未減少:“從交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必死之身了,你的存在讓神族和魔族的力量失衡,就算他不出手,天道遲早也會將你收了去,我不願動手是因為你是我在世間唯一的親人了。”

江南杳喉間一陣苦澀,良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抹殘魂,阿姐也能看到嗎?”

幻音點了點頭,將壺內的酒飲下:“那也是上官渡的手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查探出來的,三年前的一日,他忽然出現在我的殿外,跪了一夜,我不願意見他,他的臉和阿望的實在太像……”

江南杳心頭一窒,回想起那張熟悉的容顏,聽見幻音繼續道:“他說你遲早會死在天道的手下,不如用他一命來換你一命。洗墨池碎了你的魂魄,就是讓你極端偏執,從而最終被他所控制,淪為他統治天下的一個工具。”

“可連我也沒想到,就算你那時候被仇恨籠罩,還能繼續愛上他。那抹殘魂其實是你的殘魂,逐漸生出了自己的意識,降生到其他人家,你只有全部的魂魄融合之後,才能真正地覆活。”

江南杳一楞:“難道那些覆活材料都是假的?”

“不過是障眼法,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你融合神器裏面的殘魂。魔族豢養魔種被上官渡得知,於是他偷天換日將你和無上的生辰八字對調,所以他們搜集來的其實是你的殘魂。”

腦袋忽然炸開,江南杳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下來,幻音嘆了口氣:“若想全部魂魄融合在一起,只能將生出意識的殘魂打碎。”

江南杳身子癱倒,跌坐在地上:“我不信,他怎麽能夠控制那抹生魂……”

幻音移步到他面前,水色的裙裾猶如睡蓮一般緩緩盛開,她柔聲道:“因為那抹殘魂承載了你所有的善良,他心中生出了想保護的人,這便是交易的砝碼。”

“那……那什麽系統……什麽大婚……不可能,他不可能……”

江南杳眼神四處搜尋,最後痛苦地抱著腦袋,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系統不過是他的托詞,他那樣矜驕的人,怎麽主動彎下身子。大婚不過是魔族的一場預謀罷了,企圖讓他用神魂獻祭無上,讓無上覆活。”

江南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攥住幻音的袖子,艱難地吐字:“他……用了什麽條件……和你交換?”

幻音松開手,袖子從江南杳的指尖滑落,聲音冰冷又無情地傳至他的耳畔:“我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讓他死。”

江南杳的身子順著背後的桌角滑落,他笑得蒼涼,眼淚不斷落下,他跪著給幻音磕頭,額角滲出鮮血,像冬日裏的臘梅。

“阿姐,我求你,我願意用全部的修為換神骨……只要能覆活他……”

江南杳聲音哽咽,泣不成聲,幻音指尖碰觸到他顫動的雙肩,並沒有扶他起來,也沒有大仇得報的歡欣雀躍,反而心裏一片沈重,勾起了久遠的回憶,道:

“沒用的,天道的懲罰已經降下,那幾道天雷是對你的懲罰,你未必能覆活他。”

“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下……阿姐,我可以把所有的修為全部給你……我求求你讓我覆活他吧……”

幻音長長地嘆了口氣,將一個木匣子放入江南杳的手中,江南杳心頭一顫,緊緊地摟在懷裏,生怕碎了。

“這是寒冰刃的碎片,他當初轉交給我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是為什麽,若你真想覆活他,這些碎片就是他的一線生機了。”

眼見著江南杳又要磕下去,幻音連忙扶起來,低聲道:“我們只是做了同一個選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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