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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魔頭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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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魔頭回憶錄

我姓蕭,名樂安,字望川。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幸運的是,我有個不錯的出生。

借著大梁長皇子這一身份,我過了還算不錯的四年日子,雖然那段記憶我早已記不真切,但回首往昔,卻又總免不得惦念。

四年過後,我被師尊帶上青雲仙山,並由此開始了自己的仙途。

他們說我是根骨絕佳的奇才,對我委以厚望,當然,我也並未叫他們失望。師尊教導我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雖然嘰裏呱啦的一大串到頭來我也沒記下多少,但終歸是知道——我這樣的人,來日定是要有一番作為的。

於是在這強者為尊的修真界,閉關修行就成了我人生中一等一的要緊事。

我待人寬和,大抵是因為我這人看起來很好說話吧,門派裏的師兄師姐總誤會我好友成群,但其實能與我多說上兩句話的也不過只有沈容青與萬晏寧兩人罷了。

前者太過古板,後者又沾點市井流氓的痞氣,雖然到現在我也沒弄清他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但多虧頭他們,我的漫漫仙路終於是免去了些許枯燥。

不過我逍遙快活的日子還沒過多久便很快被一卷天賜的卷軸打破了。

不帶絲毫征兆的,它從天而降,還好巧不巧地在我的頭上砸出了一個大包。我抱著它走了許久,問了很多人,終於確定,此物切切實實是僅有我一人可以看見的。

所以我想,這大概就是師尊此前教導的我此生所要擔當的大任。

我原以為卷軸裏會記載什麽失傳已久的絕世功法,但很可惜並沒有,裏面只一五一十地向我描繪了另一個世界。

什麽能上天入地的火車飛機,什麽能開山斷流的火炮導彈,還有讓哪怕是從未進行過修行的凡人也能做到隨時隨地千裏傳音的互聯網通訊……太多太多,簡直是聞所未聞。

我既癡迷,又不免想到,緣何上天要叫我看到這些?總不能是只讓我全當畫本子一般走馬觀花地掃過,定是還有進一層的深意。

只不等我想通這一關竅,師尊便告知我大梁後人帶信物上山,邀我返鄉一敘。

師尊擔憂我不知人間處世的道理,便去棲梧峰托沈容青與我一道同行。那家夥可真像個老媽子,睡覺要管,吃飯要管,就是我走路時的姿勢不好看他也要多啰嗦兩句地管上一管。

人間很好,至少我很喜歡,但在得了那卷軸後,我便總顧念,假若卷軸上的一切成真,此世間又是否會變得更為完善美好?

依憑傲視群雄的修為,我與阿青一路過五關斬六將,走得順風順風,卻不曾想在即將抵達梁國的前夕,於扶傾山這陰溝裏翻了船。

扶傾山山神的實力遠超我的想象,迫於無奈,最後我只得利用師尊在下山前交予我的那塊護體玉佩把妖狐傳送回青雲仙山,叫師尊出面將其伏除。

我拖著一身的傷回到故國,心中滋味卻並不美妙,因為在來前我就已然知曉這定會是一場鴻門宴。

果不其然,在祭天大典結束過後的夜宴,我那素未謀面的親弟弟終於露出了他隱藏多日的獠牙——他夥同魔門合歡宗宗主,要將我們一行人一網打盡。

我當然不會叫他們如意,於是拼上自己的全副修為,與許清平鬥了個兩敗俱傷。

下山前的我還是人人艷羨的天縱奇才,可不過短短幾月,當我再次回派後便已淪落為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不甘於此的我辭別師尊,選擇再一次的閉關休息,但不曾想這匆匆的一面竟成了我們師徒二人的永別。

出關後的我在第一時間得知了師尊的死訊。那群該死的魔修,不僅擄去了師尊的佩劍,更還將他的頭顱砍下,屈辱地懸掛於赤鬼堂山門之上。

我當真是氣急,但終又對此無可奈何。

在青雲門七位長老的安排下,我坐上了掌教的位置,成了個空有美名卻無實權的傀儡掌教。

我被束縛在高閣之上,連奔赴前線為師尊報仇雪恨的權利都沒有,每日伴著我除了那一桌子不明所以無關緊要的文書,便是整日於腦海中喧囂聒噪的心魔。

就當我恍惚中以為,自己的餘生會就這般在悔恨中度過時,上天卻把“他”安排到了我的身邊。

初見時我還當是心魔又玩了什麽新把戲,於是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放過了“他”,畢竟我總不好叫同派的師弟看了笑話,讓他們知道所謂第一仙門的掌教早就“病入膏肓”了吧。

只是很快,那家夥說的話便打消了我最開始的想法。

他說,他愛我。

真是奇怪,畢竟這世上哪會有心魔對原主示愛呢?所以鬼使神差的,我選擇性地相信了他。

他陪了我許久,每當我看那堆積如山枯燥乏味的文書時,他便總喜歡趴在我的肩上喋喋不休。我一面在心裏嗔怪他的聒噪,一面又有點享受這種無時不刻的陪伴,至少只要他在時,我便聽不到心魔的聲音了。

萬幸,我沒有在莫問軒中蹉跎太久。沈容青受七位長老的旨意來勸我前往迷迷谷戰場助天權長老脫離險境。

這可不算是一樁美差事,畢竟如若我敗了,喪命當場,那青雲門便可名正言順地再推選出一位更合乎情理的掌教,但如若我勝了,青雲門亦也可保全其美名,總歸我個人的存亡與否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小毛球道侶也是不靠譜,他說要教我傳送法陣,說是可以事半功倍,我照他教的做了,成是成了,但可惜方向錯了。

我倆就這樣誤打誤撞地被傳送到了魔門,雖說過程兇險萬分,但好歹不算一無所獲——經此一行,我們帶回了師尊的隴黃劍。這真算是我這段糟糕的日子裏最大的慰藉了。

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我們終於趕在原定的時間前趕到了迷迷谷,並成功與天權長老匯合。

出乎意料的,天權長老竟十分幹脆地就將領軍的權利交付給了我,既如此我也當然不能辜負他的好意。所幸在被困莫問軒的那段時日裏我抽空看了許多兵書,這會總算是排上了用場。

雖然我們損失了天權長老這一位仙門大能,但好消息是迷迷谷中的絕大部分修士在最後順利脫離險境,並成功與仙家大軍會軍。

我順利完成了自己此行的任務,可在取勝的那日心境卻沈重得可怕。“他”刪去了我有關於他的所有記憶,卻抹不去我確已對他情根深種的事實,突如其來的分別像是在我的心口生生剜去了一塊血肉,我不知自己怎麽了,卻在反應過來後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

但戰場從不會施舍憐憫地給人停歇的時間。很快我便再度投身入戰事,一面血戰,一面修行,伴著越來越多的仙家前輩仙逝,不知不覺間我的修為竟又攀到了世間前列。

看著腳下堆積如山的屍塊,我第一次心生仿徨——我們這樣無休無止的殺戮,當真有意義嗎?分明釀成這一切的是貪念無休的仙魔,又為何要讓無辜的凡人付出代價?

那緣何不讓世間再無仙魔呢?一個念頭兀自在我的腦海中升起。

於是我在屍山血海中跪坐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終於決定卸下青雲掌教一職,重返人間。

阿青和眠宵並不理解我為何要這麽做,我們因此大吵了一架,之後也徹底斷了聯系。

權利的滋味並不好,我所頒布的每一條政令都有可能在無意間奪去許多無辜百姓的性命,我無法對生死視而不見,但又無法做到停下變革的腳步。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可以把卷軸上呈現給我的那個世界帶給世人,我一直這麽堅信著。

可世上無一人可理解我的所作所為,他們說我瘋了,訓我,斥我,怒罵我,詛咒我。這些我一一都受了,只是聽得多了,漸漸的,我便好像便真的瘋了。

我開始分不清心魔與現實,我開始遺忘自己,我開始變得暴躁,變得嗜血,變得喜怒無常。我恐懼,恐懼自己會變成另一番陌生的模樣,所以那本該為降妖除魔而生的仙劍笑春風在最後的日子裏反更多地被我用於刺向自己的血肉之軀。

我累了,於是我飲下了梁皇向我遞來的那杯毒酒。我有想過,如若這當真只是一盞滋味不錯的好酒,那或許我也當真可以一醉解千愁,拋卻一切地繼續堅持下去。但可惜,這一點妄想終究還是讓我失望了。

拔除筋脈,敲斷仙根,粉碎元嬰,我被關入暗無天日的地牢,接受日覆一日的嚴酷刑法。

讓這荒唐的一切都結束吧,我想。

死刑行刑之日來臨,那些曾受我所庇護的百姓紛紛拍手叫好著將我推上斷頭刀臺。

盍上眼,我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蒞臨,誰料最後等到的卻是冒死前來救援的阿青與眠宵。

萬晏寧把我帶回了青雲門,只不曾想那已為他派乘沈容青不在的日子被屠殺殆盡,成了一方死地。

痛徹心扉的我仰頭吐出一口心血,最終昏死過去,醒來後就見萬晏寧將自己的金丹挖出贈與了我,並選擇要頂替我的身份,替我赴死。

她讓我活下去,說只有活下去才會有可能。

再次轉醒的我聽到了他二人淒慘的死訊。我想死,但一想到自己的命是他們拼死換來的,又只好同行屍走肉般渾渾噩噩地活了下去。

我毀了自己臉,或許是因心中再無牽掛,因而也再無所畏懼。

在世間行走千年,期間我用笑春風無數次地毀去了自己的肉身,也由此得到了心魔的臣服,但這一切都並不重要。

我要成仙,我需要無上的實力,唯有力量才最值得依靠。

登臨大乘境巔峰的我終於盼來了飛升的天劫,可我終究是高看了自己。在最後的一道大天劫降下前,我便已心知,自己怕是難逃此劫,於是或出於報覆,或單只是洩憤,我出劍把聯通九重天與人間的天梯斬斷了。

流火墜向世間,我見證了修真界的顛覆,心中卻從始自終了無波瀾。

直到……祂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終於驚覺,原來這一切終不過是上位者隨心而起的一場滑稽鬧劇,而那些曾叫我信以為真的天命,到頭來都只是神明對我的愚弄。

何其可笑啊,犧牲也好,痛苦也罷,掙紮也好,絕望也罷,那個為我求索一生的真相竟是這般滑稽可笑。

由此,大抵我已真成了個瘋子吧。

我知無上神明不可戰勝,於是劍走偏鋒與祂定下賭約。

祂以為我要賭的是重活一世的自己能否拯救修真界,但實際上我給出的賭約是新一世輪回後我的最終下場能否叫其滿意。

祂說我是第一個走上九重天的人,作為獎賞,祂可以許我去往卷軸裏所記載的那個世界。我拒絕了這個條件,轉而選擇替“自己”捏造靈魂,並將他送往現世。

出乎意料的是,在靈魂捏成的最後,“他”竟睜開眼睛,看向了我,只那一眼,便就教我心折不已。我慌了神,忙將他送走,並借此時候分出一縷神識到修真界,開始了我的布局。

高居九重天上的我見證了修真界億萬年間一輪又一輪的更替,當然也親睹了妖族的由盛到衰,乃至亡覆。於是我選擇暗中存下浮湘腹中胎兒的一片本源之氣,在事發百年後與魔龍沈淵進行交易,以確保千年後的“自己”可以順利取得狐妖內丹。

我的本體被因果宿命之線束縛在九重天,昏昏沈沈之際,便總想起“他”,於是我以那本就少得可憐的清醒時間為代價,又分出一縷神識去現世看他。

他過得很不好,想來是因為我為他捏造的靈魂還有著些許的缺憾。我本只想看他一眼,看過後便悄然離去,但真奇怪,到真與他碰面時,我卻又舍不得了。

這是我一人的賭約,與他又有何幹呢?

至少,讓他度過幸福的一生吧……

我利用了我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前世的摯友,卻獨獨放過了他。

真是無藥可救。

我治好了他的病,同時也再無留戀地離開了他的世界,只要他想,他便可以在現世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直至壽數大盡,可他沒有。

他自盡了。

於是一切重歸正軌。他回到了修真界。

他生的那天,我去看他了,很可愛,我…很喜歡……

我想救他,卻更想殺了他,死亡不比活著可怕,或許死在過去才是對他而言最好的歸宿,不曾想他竟抓住了我的手。

所以我又不忍心了。

在他如我當年一般隨清虛仙尊走上仙門後,我又做回了大梁國師,這對我而言本沒有任何意義,但現在我想,那時的我大抵也只是想在那人此生的必經之路上早早候著他吧。

這一世似乎什麽都改變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只木已成舟,我也再無回頭路可走了。

多年後,我終於又從那人口中聽到了熟悉的一句——我愛你。我便知曉,他定是我命中難逃的劫難。

瘋子就瘋子吧,只要目的到達,成為了什麽模樣又有什麽關系?可出於私心,我不希望他步我的後塵,成為第二個顧淵。

他本該走在光裏,本該受盡鮮花簇擁,本該鮮衣怒馬,本該意氣風發。

他本不該是我的模樣。

我並不可恥自己愛上了他,只意外他竟會被我這樣的人吸引,但很快我又釋然了——因為我亦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旁人。我們合該糾纏一生。

我已拋卻前生姓名,而今寫下這些的,不過只是一個無羞無恥的魔頭罷了,與其說這是我一生的回憶錄,倒不如說……

是我一人的懺悔錄。

我的故事已然落下帷幕,可那更為宏大遼闊的,屬於世人們的詩篇,不過才剛剛落下寥寥幾筆。

接下來的歷史,就要靠你們來譜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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