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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薄孤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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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薄孤燈(一)

自那日大戰過後,萬晏寧的修為可謂突飛猛進,其境界提升的速度甚至連蕭望川都感到匪夷所思。

後者曾於暗中旁敲側擊地問過她是不是走了什麽不該走的路子,可萬晏寧對此全是全盤否定。

蕭望川將信將疑地將她的經脈再又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番,可最後也沒能查出個所以然來。無奈,他只好認作是萬晏寧無意間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悟了。

雖說是有些奇怪,可到底也也不能算作是一樁壞事。春去秋來,在將兩派之事都處理的差不多後,蕭望川也琢磨起自己是不是也該尋塊風水寶地先閉閉關了。

既然早已下定決心要做些大刀闊斧的改變,那就絕不能再得過且過,渾噩行事了。

有關修行之事他向來有著十足的自信,一來是他於此之道上確是有著非凡的悟性,二來則是他此前有過相關經驗,他是踩在曾經的他自己與沈容青的肩膀上重新來過的。

可饒是他早將一切都安排好了,也不能就此甩掌櫃走人。他還在等最後一事的塵埃落定。

終於,在決戰過去後的第五個開春,他等到了。

一位出身小派的修士遠赴千裏趕至青雲門,帶來了封魔大印的布陣法。

待認出此人後,不免教蕭望川深感恍若隔世。

是謝青。

當年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將他胡編亂造的畫本當真,能絮絮叨叨說上半日的雀斑少年,而今竟也長成了一副可以獨當一面的模樣。

“好久不見。”蕭望川斂起面上不動聲色的震驚,好生招待了他。

較之那年山下初遇,謝青瘦了不少,嬰兒肥的雙頰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兩塊高高鼓起的顴骨。當然,其上讓人印象最深的雀斑自是也早已不翼而飛,以至於蕭望川在第一眼見時都沒能認出他來。

“好久不見,蕭掌教。”在蕭望川的面前,謝青好像又在一瞬之間變回了當年的那個羞怯少年。他將頭低下,不大自在地扣了扣自己的衣角,顯得有幾分局促,“過去多年,掌教還是同當年一般模樣。”

“你卻是變了好多,真是叫我吃了好大一驚。”蕭望川搭上了他的肩,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道。

謝青只當他是在笑自己不修邊幅,於是將頭壓得更低了些。

誰料那人卻是拍了拍他的頭,柔聲感嘆說,“你長大了,不光從仙魔大戰中活了下來,還習得了封魔大印的布陣法,你真的很厲害。”

謝青猛地擡頭,恰看到了蕭望川對自己豎起的大拇指。

他聽得那憧憬多年之人對他說。

“謝青,你是我們的驕傲。”

於是漱漱淚水於此決堤。

在簡單的寒暄過後,兩人便心照不宣地奔入了正題。

自當年梁宮一別後,謝青放棄了用劍之道,轉而從零開始研習起了符術陣法,萬幸,歪打誤撞的,他竟於此道上天賦頗高。多年來,他一直醉心於研習陣法之道,也算是小有所成。仙魔大戰時他不僅僥幸活了下來,更是於無意間得到了封魔大印的殘卷。

謝青深知此陣背後的重大意義,因此他躲身凡間,一面隱匿自己的蹤跡,一面廢寢忘食地鉆研。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一次偶然間,竟真叫他將此殘卷還原,知曉了封魔大印的真正布陣法。

滿面風塵的男子跋山涉水,他替年少時那個一腔熱血的自己叩開了青雲門的大門,應允了少年曾許下的諾言。

在聽到謝青親口確定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封魔大印,並至少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成陣後,蕭望川激動非常。他當場傳音旁餘三宗的掌教,並最終敲定了於下月初八布陣——以不周山為界,將殘餘魔修全數封印在外,叫此次大戰落下真正的帷幕。

而在封印之日到來前,蕭望川便要盡主家之儀,將謝青暫且先安置在青雲門內。

二人別散前,蕭望川忽得拽住了謝青,自嘲般地問說。

“謝青,當你知道那些誇讚我的話都是假的,其實我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神武的時候,你......不厭惡我嗎?”

卻見後者聞言呆滯地一頓,後而笑著搖了搖頭,坦誠回道。

“厭惡談不上,只是剛知道的時候難免有些失望,不過我很快就想通了。書上說,君子論跡不論心,不論蕭掌教是想博取佳名,還是只一心向道,淡漠名利,都無法抹去您此前的一切作為。前輩,一直到如今,還在矢志不移地為天下百姓而奔走的您,我由衷地憧憬。”

“正是曾受到您的蔭蔽,才能有今日之謝青,謝謝您。”

言畢,他勉力地拉扯著他面上僅剩不多的幾塊皮肉露出一個笑來,可透過這僵硬笑容的背後,蕭望川卻是仿佛又被帶回到了那個冬日。

“我竟是忘了。”他踉蹌著往後連退數步,一直到後背抵上了木制的窗杦,粘黏上了一瓣自殿外飄進的桃花,“一年到頭最難熬的冬日已經過了,不知不覺又是一年暖春。”

......

一旦前日有了盼頭,當下的光陰便是過得分外艱難。蕭望川在門派中坐立不安地耗了半月,這才等來了姍姍來遲的萬彥寧。

其實打從沈容青走後,他倆就再沒有坐下來好好談過。難得有了能聚聚的機會,多數時也只是蕭望川一人在天馬行空地為講而講,而在前者講累了後,他們二人間便唯有沈默的寂靜了。哪怕蕭望川再不想面對,如今的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好像有些忘了該如何去和這個姑娘相處了。

在萬彥寧回到門派的前一日,蕭望川就特地下了一趟山,他本想在酒肆買幾壺好酒同好友一醉方休,但不知是否天意弄人,他跑遍了整座都城,卻獨獨買不到哪怕一壇的梨花白。

於是他將他所能找到的酒都一樣一壇地帶了回去。

不出所料的,萬彥寧沒有拒絕他的請求,只是今日的蕭望川好似刻意賭氣般只光喝酒,也不主動說一句話。他們就這樣,一壇接一壇,相顧無言的,從天暗一直喝到了第二天的天明。

那場無聲的宴席結束後,萬彥寧似乎就變得越發沈默寡言了,不,似乎不是沈默,而是一種更為詭異的,但叫人說不出的變化。蕭望川絲毫不懷疑,若是再這麽下去,萬彥寧怕是永遠變不回他曾熟知的那個混世小魔王了。

但他又能如何,人終有改變的一天,萬彥寧不會回來,死去的沈容青也不會再回來,他們早就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盡可能地逼迫自己去坦然接受這一切,正如往昔每一日的他都在逼迫著那個赤忱少年去成長為世人所需要的模樣那般。

所謂成長,不過是掩去傷疤,親手將自己的過往埋葬。

他想起了浮染,那個心比天高的男人,在辭別故鄉的當日又會想些什麽?

是悔恨嗎?是遺憾嗎?還是說,是不舍呢?

或許三者皆有吧,但蕭望川想,若他是浮染,更多的應該是茫然吧。

從單薄的少年變作臂膀寬闊的青年,成長的序曲本就是青春的葬歌。

他們從自己墳墓後的土堆中爬出,朝向未知的遠方再度行進。

只是浮染求索的一生已於熊熊烈火中結束,而蕭望川的漫漫長途才只剛剛開始。

饒是時間好似在心緒的加工下被按下了慢放鍵,但它依舊會迎來一個既定的終點。蕭望川掰著手指頭過完了餘下的半個月,盼星星盼月亮地終於等到了四月初八。

在回歸門派之前萬彥寧已將魔修們的活動區域壓縮到了不周山一帶,布陣典儀正式開始前一周,萬蕭二人左右夾擊,更進一步將他們趕到了以不周山為界其後的蠻荒地帶。

有了四大門派掌教及各派精銳弟子的護法,封魔大印布置的過程比預料中的還要順利不少。

蕭望川抱劍,看著山巔之上謝青的身影,有些許的魂不守舍。

“怎麽了?”覺察到了他的異常,萬彥寧走過來問道,這是她自半月前回門派後第一次主動同蕭望川搭話。

後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而後神色懨懨地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惆悵。

“沒什麽,只是在想,今日是我們將魔修封印,那千年後呢,被放逐到不周山外的會是仙門百家嗎?如此景象,世間不知已重覆了多少次,可何時才是個頭。”

“管他重來多少次,我盡一刀斬之。”萬彥寧垂眸,用力按了按刀柄。

“今日過後,我要閉關。”

“多久?”

“少說五百年吧,多了......我也說不好。”蕭望川聳聳肩,悻悻地笑笑,朝面前之人伸出了拳頭,“出關後,比一場?”

“幼稚。”萬彥寧僵硬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雖是這般罵道,她卻還是也跟著伸出拳頭來,與那人的拳面輕輕對碰,“到時候打不過可別說是我欺負你。”

“看來真是我坐在門派中理事久了,都叫你忘了誰才是這修真界第一奇才了。”蕭望川倚在粗壯的樹幹上,仰天大笑,斑駁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打在了他高聳的鼻梁上,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這句話落地後,兩人間再度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良久,蕭望川深吸一口氣,佯裝無所在意地提起,“幫我...多照拂著點青雲門......我出關後,不回去了。我要回梁國,混個國師當當,至少我要讓梁國百姓先脫離仙魔兩方去生存,如果我成功了,下一步的計劃就將其推廣到其餘四國。”

“你要與仙門百家為敵。”一針見血的,萬彥寧指出了蕭望川看似輕巧的計劃背後所藏的致命問題。

五國歷來背靠五大仙門,可以說其本質就是五大仙門於凡間的資源劃分區,主動幹涉他國政事和當面打了其他門派的臉沒有任何區別,更遑論蕭望川是想將凡人與修士進行完全切割,仙門百家斷不會看著他這般做。饒是修士再看不起凡人,但他們同時卻不得不承認,所有的修士也曾是凡人,若是再沒了修行的凡人,那此世間之上也再不會有修士了。

但修士不覆存在並不意味著邪魔不會產生。修為高深的修士固然會在其走火入魔後為禍一方,但若凡人們的怨氣累計到一定程度,也會養出一批實力不容小覷的魔修。唯靈氣與怨氣可相生相克,沒有以靈力作戰的修士,又有何人能與魔修為敵?蕭望川此舉無疑是要將修真界往絕路上推。

“我知道。”後者頓了頓,“但我必須要去做這件事。”

“我不同意。”

“所以我說,等我出關後,你我再來比試一場吧。若是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萬彥寧沒想到,方才兩人無意中的戲言,其下竟是蘊含著如此肅殺之意。

感傷之情洶湧而上,堵塞住了她尚未脫口說出的話語。

“你那是什麽表情,怪難看的。”蕭望川生硬地將話題岔開。

“再之後呢,你打算怎麽做,只要人心中的貪欲不消,怨氣就依舊會源源不斷地生出,沒了修士,你拿什麽保護好凡人?”

“我來。”聞言,那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此後,所有的魔修皆由我一人來殺。沒了修士,世間也再難生大魔,由凡人怨氣結成的魔,只將由我......”

“自取滅亡的蠢貨。”一語未畢,萬彥寧便就惱怒地打斷了他的後半句話,“說來輕巧,你又如何能保證千萬年後的你不會被魔氣浸染而忘卻初心?此事倘若能成,世上無人會記得你的功績,反之若不能成,那你的名字將會被刻在恥辱柱上,成為修真界仙魔兩方共同的罪人!”

“哈哈......那也總要做了才知道嘛。”蕭望川捏了捏鼻子,漸漸斂去了面上的笑意,“我知道,或許有一日我也會在日覆一日的殺戮中逐漸迷失了自我,或許最後會變成魔也說不定,但會與不會總要先做了才能說,總不能因為路途太過艱難就幹脆放棄了吧。更何況,拯救這個世界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後世對我如何評判又關我何事?”

“不會有這麽一日的...至少現在的我不會......”他嗤笑一聲,“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會將自己的存在於此世上抹去,然後從零再次開始。”

“什麽意思,你想怎麽做?”

“我......”

蕭望川剛想解釋,兩人卻於猛然間感到有一異動從不周山巔傳來,於是不約而同地朝那處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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