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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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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六)

夢境的主人消亡,而夢境所幻化而出的一切也隨之走向崩潰。

世界顯現出了它最為本真的姿態,也即一片虛無。

蕭望川呆呆地跪坐原地,凝望著沈容青走後的那片空地,周側的一切的響動在頃刻間變得無比渺遠,像是隔著一層厚膜,將喧囂與咆哮都浸在了沈默的海水中。

半晌,他才如提線木偶般,無知無措地將腰間的錦囊解下。

拉開封袋的細繩,取出內裏那張在匆忙中被沈容青揉得有些發皺的字條。上頭的墨跡好似還沒幹透,字條的主人修修改改了許久,最後只留下了簡短的八個字。

“願歲並謝,與友長兮”。

在即刻雕零的歲月中,我願同你結為知己,此心綿長不息,矢志不渝。

“你這個笨蛋......”將錦囊攏在懷中,他不住地聳動起了肩膀。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他靜候著末日的蒞臨,於心間默數命運的大駕光臨,看那漸近的黑暗將世界自於外層的邊緣處往內裏擴散,蠶食殆盡期間的任一。

忽而,一片高大的陰影投落,緊隨其後的是一束為暈染開來的燈火暖光。

驀然擡眼,透過薄薄的紙面,蕭望川的眼中倒影出了一朵正在躍動的焰花。

火光驅散了黑暗,在此方寸之地,為他帶去了一線的溫暖與慰藉。

“是你啊。”他試圖將燈盞攬入懷中,貪婪地汲取這黑暗之中最後的微光,可紙燈卻是轟然碎裂,焰花也一同散去,唯有那灼熱的光亮披了他滿身,幫他將前路照亮。

顧淵站在他的面前,不執一言。良久,他猛然湊近,在前人的唇上落下一個略顯粗魯的吻,後而不等那人作出回應,便轉身大步離去,消失在了世界坍塌過後的黑暗中。

順著光點鋪就的道路朝前,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這具凡體的肉身大限臨至,他的靈魂才終於沖破了世俗的枷鎖,迎來了新一輪的重生。

“幻境,破。”

言出法隨,黑暗再度被撕裂,瓦解,歸終為了蒼白一片。

或許此刻的情景,才更堪配得上一聲虛無。

而在這虛無的中點,立著一個為蕭望川無比熟悉卻又過分陌生的身影。

“磨磨唧唧這麽久,等的我花兒都謝了。”

心魔回首看來,沖他戲謔地笑了笑,“怎麽樣,想好了嗎?”

說著,他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而後數無勝數的高臺樓閣拔地而起,眨眼間便將兩人彼時身處的這片空白世界塞填得滿滿當當。

“自然。”攤開掌心,方才隨幻境一齊消失的錦囊再度出現在了蕭望川的手中。他默不作聲地將字條收下,長長的睫毛遮蓋了他的視線,更掩蓋了正於他眼中流淌的難以言喻的苦澀。

“聰明如你,又怎會料想不到這個結局?你總想著要再爭取爭取,再努力努力,但努力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心魔在他新創造出來的這個世界中閑暇地來回踱步,“不論有沒有四方鏡,不論你有沒有進到他的心魔幻境,他也早就是個死人了。修真界無輪回,更無轉世,你那可憐的朋友死了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猜猜這兒是哪?”他攀上蕭望川的肩,掰過他的下顎,強迫他朝前看去。

“這是你的心魔幻境。”

“樂安,來陪我放花燈吧。”抱著一盞兔子花燈的“沈容青”從心魔身後走出,對著蕭望川,他笑彎了眉眼。

“餵,傻子蕭,還楞著幹嘛,過來一起啊。”

“兄長,你這個混蛋!”

“讓父皇看看,我們的小樂安近來有沒有好好念書。”

“殿下!這是奴婢從東街新開的糖水鋪子裏打包回來的糕點,正還熱乎著,殿下要不要嘗嘗?”

越來越多熟悉的面孔站在了蕭望川的面前。他們笑得那般真,那麽溫暖,絕難叫人置信這不過只是一群虛無縹緲的幻象。

“不光是他們。”心魔俯在他耳邊,輕聲笑道。

話音剛落,蕭望川便覺自己發間一熱,擡頭看去,才發現原是清虛仙尊在用自己那雙寬厚的大手撫著他的頭。

"川兒......"誰料來人才剛吐露出一個音節,就為其身側之人嗔笑著打斷,“磨磨蹭蹭做甚?乖徒孫,師祖給你講你師父小時候的囧事好不好?”

可惜不等懷空仙尊把故事講出來,耳根子泛紅的清虛仙尊便已悻悻地負手離去。

“誒?真是的。”見狀,懷空仙尊無奈地笑笑,末了只能把一串從自己袖中摸出的糖葫蘆往蕭望川手裏一塞,旋即往那人離去的方向奔去,“乖徒孫,師祖去去就來,你師父他就這臭脾氣,一點都不可愛。上元節人多,你在這等著,可別走遠了哈!”

看著手裏那串甜膩膩的糖葫蘆,蕭望川鬼使神差地想咬上一口嘗嘗味道,但不等他真的下口,他的視線中便兀自出現了一團白乎乎,圓滾滾的“肉球”。

“唔。”嘬嘬用它濕潤的舌頭舔了舔前人的手,趁蕭望川一不留神,靈活地一口咬住串糖葫蘆的小木棍,蹬著四條小短腿,噠噠地跑了。

白色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最後沒入人潮中,再難覓見一絲蹤跡。

蕭望川扶額無奈地笑笑。站起身來,沈容青和萬彥寧正還站在他的正前對他招手。

他要過去,去和他們一起放花燈。

忽然,有一只不知從何處伸出的手,徑自攥住了他的腕心。

蕭望川心頭猛地一跳。餘光往身後瞟去,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片意料之內的黑色衣角。

顧淵跑得氣喘籲籲,他的膚色原就白於常人,此刻在汗水的浸潤下更顯得晶瑩剔透,甚至還隱隱浮現出一層薄粉,使得他那張看來不太討好的臭臉都好像生出了柔情萬種。

“終於趕上您了,殿下。”

寒風揚起了蕭望川鬢邊的一縷發絲,他閉上眼睛,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放任自己被後人擁入懷中。

隔著厚重的冬衣與男人寬闊的胸膛,他聽到了顧淵明晰有力的心跳。

他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心跳。

“對不起......”蕭望川輕聲念道。

緊接著,白光一閃。

他解下了自己腰間的佩劍,轉身將正擁著自己的顧淵攔腰斬作兩段。

噴湧而出的鮮血浸染了他的衣袍,他漆黑的瞳仁裏倒影著愛人死不瞑目的慘狀。

以他為中心的人潮開始騷亂,他們不約而同地將蕭望川團團包圍,無一例外的,斥責著他的暴行。

這些人裏面,有他的師父師祖,有他的骨肉至親,有他的至交好友,還有許許多多,連他都記不清的,與他萍水相逢的過客路人。

吵...好吵......

蕭望川捂住雙手,只覺得他們無比聒噪。

於是他揚劍,一下又一下,將他們統統殺了個幹凈。

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血海中,蕭望川顫抖的雙手叫他連劍都難以握住。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倒灌入他的心肺,好似只稍一粒極微小的火星,便可令其就此當場爆裂開來。

呼吸不過來...好難受......

鮮血充斥了蕭望川的視線,他的腦中像有一萬只夏蟬嘶啞爭鳴,只為將他的意識分裂為數不盡的成百上千塊。

明明殺了人的是他,可此時他的身上卻反布滿了傷痕——密密麻麻,或大或小,所見之處根本找不出一塊勉強可稱得上完好的皮肉。

“真狠啊。”心魔終於出現。他的狀況比起前人也好不了多少,彼時的他也完全已是強弩之末。

蕭望川做下這一切的原因無他。

他方才所見到的一切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心魔為他精心捏造而出的幻境。

亦或者說,他們都是他之心魔本身。

“哈哈......”蕭望川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

他渾身上下每一處傷口無不在叫囂著疼痛,可他卻仿佛全無知覺般反將手伸入自己腹下的一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中,連帶著自己的臟器與血肉摳挖出了一面黃銅鏡——是四方鏡。

沈容青的死去是魔尊生命的終結,卻不是心魔幻境的。

現在的他,才是幻境真正的力量本源。

照理說,取得四方鏡後,蕭望川只需將其毀去便可安然無恙地回到現實,但他並未如此。

偏頭啐去一口血沫,他把劍鋒重新對準了心魔。

“你想殺了我?”心魔不可置信道,“你瘋了?你我本是一體,殺了我,你也別想活下去!”

不料聽了這話後的蕭望川卻反是喜色更甚。

“啊,原來心魔也會怕......”他嗤笑出聲,“你在害怕什麽,是怕死,還是怕我?”

“死有什麽好怕的,又不是沒死過,反正我也早就活夠本了。”說著,蕭望川幾不可查地挑了挑眉,“你說的對,親人,好友,摯愛,我一樣都沒能留住,確實,修真界對我而言已經沒什麽可留戀的了。但是我也不打算就陪你這麽過家家似的一直演下去了,我想通了,我不想活了,我想拉著你,拉著你們所有人,陪我一起去死。”

言畢,他好像卸下了千斤,渾身變得十足輕快。提劍而起,蕭望川閃身至心魔身前,將其一劍捅穿。

只可惜,這一劍並未斃命。

他手上的這把劍是萬彥寧找城內鐵匠替他打的,本就粗糙不堪,早在方才的廝殺中就為他砍卷了刃,這會更是支撐不住,直接斷作了兩節。

心魔見狀臉上不由自主地爬上一線笑意,但這點僥幸很快便被更大的恐懼所取締。

蕭望川竟是從他腰間的另一側,又取出了另一把嶄新的佩劍!

正是那日清晨,顧淵親手交予他的那把。

“去死吧!”殺紅了眼的蕭望川眼中只有無盡的快意,在他刺穿心魔心臟的同時,他的心臟也終於支撐不住地跟著爆為了一灘血沫。

他與心魔一齊倒在了地上。

“為...為什麽......”後者一面吐血,一面不解地發問。

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他究竟,算漏了什麽?

咽下湧上喉頭一抹腥甜,蕭望川扭頭分與他以一個挑釁的眼神,難能對此人耐心地解釋說。

“你既說,你我本是一體......那為何,是你終有一日會取代我,而非是我終有一日,會將你取代?”

“我先前恐懼...被你鳩占鵲巢......但卻總忘了,你本就是我。不論最後活下來的是誰,都只是我。你是我的心魔,而我,亦是你的心魔。”

“已經沒什麽好害怕的了。”蕭望川脫力地閉上眼,喃喃道,“我已經,沒有可以再失去的了...所以也沒有必要再害怕了......”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魔心的身軀在他漸弱的聲音中逐漸消散。

最後,伴著“哐啷”一聲落地響,他成了一把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原將笑春風藏在了自己體內。

徹骨的寒意翻湧,蕭望川的生命也隨之滑向終點。

再次睜眼,他看到了自己的屍體。

“四方鏡是為天下心魔之死敵,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真正的蕭望川從四方鏡中走出,他彎腰拾起笑春風,若有所思地站在自己的屍首前。

良久,他用靈氣為自己變出了一朵桃花,端正地放在死去自己的額間。

“再見了。”他說。

闊別舊日的自己,他將轉身迎向新生。

縱使既知前路盡是黑暗一片。

......

可這場荒唐的幻境哪怕已千瘡百孔,也仍強撐著舍不得幻滅。

仿佛,是為了等待它真正主人的蒞臨。

“孩子。”虛空中飄來一道空靈的聲音,聽不出是男是女,卻帶著一線令人信服的蠱惑。

蕭望川擡眸,誰知竟再度對上了一張同他一模一樣的臉,但這一次給人的感覺卻與先前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幾乎是在看到前人的第一眼,一個略顯陌生而又驚悚的字眼便不受控制地自他的腦海浮現。

神。

“孩子,過來。”

祂笑了笑,但那笑實在有些太過詭異,好似只是將蕭望川曾慣用的表情給一比一覆刻了下來,空有形制,卻了無喜色。

“你是誰?為什麽要變作我的模樣?”右腳向後撤回一步,渾身上下的毛孔在一瞬間聳立,後者下意識地擺出一副警戒姿態。

“別緊張,我的孩子。你們似乎總愛把'得道飛升'掛在嘴邊,那用你們的話講,我應當可以算作是被稱為'仙人'的存在。”祂朝前人所在走去,伸手欲撫上那人的面頰,但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停在半空的手最終也沒有落下。

蕭望川下意識想躲,可兩條腿卻仿佛生了根般被死死地定在了地上,教他動彈不得。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動一靜也讓他看清了二人間如天塹般的絕對實力差距。識時務者為俊傑,在認識到這一點後的蕭望川十分幹脆地選擇放棄了表面上的抵抗,只是對這位自稱為仙人的神秘人所說的話仍抱有三分懷疑。

“我本無形,萬物皆為我所創,也皆為我所用,確切說來,我更該算是世界的本源。”祂補充道,半晌,終於將那不上不下的手垂下,順勢替前人攏了攏微散開來的衣襟。

“也就是說,你就是世界本身,而我只是你的創生物?”蕭望川艱難地處理著接收到的訊息,試探性地發問。

聞言,祂讚許地點了點頭,誇讚說,“聰明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蕭望川的錯覺,在“聰明”二字落下後,他此前還隱隱脹痛的識海竟是在頃刻間便轉變為前所未有的清明。

“無所不能的神,您為何要出現在我面前?蕭某不過一介江湖劍客,而今功力尚不足全盛時期十之五六,如果是連您都難擺平的困境,那蕭某想來也定是愛莫能助了。”

“自然。”祂瞇起眼,毫不吝惜地肯定道,“但我想,將此事交由你來做,興許會更有意思。”

只見祂腕心一翻,掌間便憑空變出了一柄短小的匕首。祂將匕首擺在了蕭望川的面前,後者會意接下。

“這是?”

“只是仿造你們慣用的器具隨手捏造的武器罷了。”語畢,祂朝蕭望川身後一指,那方空間便當即扭曲,顯現出了另一頭的場景。

“不過從現在起,它被賦予了弒神的權能。”

蕭望川僵硬地轉過身,在看到面前景象時瞳孔猛地一縮,後而再又迅速歸於“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看到了顧淵。

準確來說,是昏迷的顧淵。

數無勝數的紅色絲線攀附在他的全身,幾乎快要將他束縛為繭。蒼白的臉上不帶一絲血色,乍一眼看去真教人難以分清這面前之人究竟只是陷入了昏迷,還是早已變作為了死屍一具。細看去卻更是驚悚,那線原不是如表面般軟趴趴地覆在那人身上,而是徑直從顧淵的全身穿過,將他困於此地。

“弒神。”蕭望川咽了口唾沫,“他也是神?一個世界如何能有兩個創世神?”

對於前人接連拋出的問題,祂似乎表現出了幾分不滿,但還是盡可能用著可以為前人所接受的方式開口解釋道。

“他或許是神,但或許又不是。他也曾是我的孩子,只是如今的他已不再為我所控,同我一般,現在的他是淩駕於此世之上的存在。”

“換而言之,他也曾和我一樣,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生命體,不過因為一些原因,他如今的存在已經無限趨近於你了。”托著下顎,蕭望川嚼著祂的字眼,細細揣摩著在其三言兩語後更深層次的含義。

“不,但這仍然不足以支撐起你的動機。言出法隨,哪怕只稍你一句無心之言,一柄再普通不過的匕首卻也能搖身一變成為弒神利器,加之他已落到如此境地,而你的實力應是遠在他之上,所以哪怕他已是超脫了世界法則的存在,對你而言毫無疑問也是難以構成任何威脅的。你方才說,有些事交予我會更有意思,所以你是故意要叫我親手殺了他,是麽?”

蕭望川擡眸,但見祂用無聲的淺笑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為什麽?”捏緊匕首,蕭望川問道。

“我乃萬世之主,萬千世界的生靈都是我的孩子,而他,是其中最特別的那個。”祂頓了頓,“他是唯一一個見到我的生命體,為此,我予他以神的稱謂,贈他不盡的生命與永無枯竭的力量。但他終究與我不同,作為神,他生出了情感。”

祂的目光再次投放到蕭望川身上,並逐漸變得意味深長。

“在我不曾觀測到的時間裏,他竟然對另一個生命體產生了情感,用你們的話說,我想,大概可以稱之為愛。”

蕭望川的心跳在這瞬間仿佛漏了一拍。緊抿雙唇,他把頭扭到一邊,一聲不吭,只聽著祂自顧自地繼續解釋說。

“他是神,他不該生出這樣的情感,至少我從未有過這般感受。我很有興趣,這真是一出絕佳的好戲,不是麽?只是他有些太過頑皮,以至於戲劇的走向逐漸不再為我所控。我想,如果能由同時兼任凡人與他的愛人的你親手將他終結,一定非常有趣。”

蕭望川被他這一口一個的“有趣”聽得膽戰心驚。原來碌碌眾生,在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同鬧劇之上的戲角沒有任何區別,一切的苦難蹉跎,歡笑喜樂,延綿到最終,實則最多也不過只能換來上位者的一句嬉笑。他們走不出宿命的囚籠,不過是一具具無力的提線木偶,任天命的喜好奔波流走。

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他的一生也不過只是神明事先編排好的一出戲劇,那自己先前所有張揚狂妄的願想實則都淪為了一紙空洞,他救不了任何人,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甚至於連他自己也僅是一個算不得叫神明稱心如意的醜角。

“我......”許是想通了這一點,蕭望川的身形於頃刻間垮了下來,“我為什麽要幫你,殺了他然後取代他成為新的神嗎?我對長生可不感興趣,我沒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換句話說,如果我選擇的是用這柄匕首結束我自己的生命,那你也不能奈我如何。”

“你的朋友似乎說過,他很喜歡這個由他自己所臆想出來的世界。”提起沈容青,蕭望川的臉上難以掩飾地出現了有一瞬的動容。

“殺了他,我可許你重訂此世之法則的權能,你可以將你的所欲所想全然付諸現實。介時,你將是世界之主,哪怕是已故之人,皆可在你一聲令下歸來,更何況......”祂引導蕭望川再度朝顧淵所處之處看去。

“涉世過深,因果早已將他困住,可憐的孩子,他自己不願掙脫束縛,而今茍延殘喘,諸多淒苦加身。殺了他,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望向手中的匕首,它好似變得有千斤般沈重,顧淵身上的線還在自內而外生長著,也正是這猶豫的功夫,他便親眼見證了新生的因果之線將其身軀穿透的全過程,良久,蕭望川才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聳了聳肩。

“你真是給我開出了一個叫我想不出理由拒絕的條件。但如果你當真是神明,那可否先替我解惑?”

祂雙手抱臂,不甚在意道,“可。”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你授意的嗎?”

“不是。”祂坦然承認說,“不過也並非是他的一手安排。”

只見蕭望川聞言點了點頭,也不知想到了些什麽,神色倒是在得到答案後緩和下來不少。

“好,我答應你。”說著,他便提步往顧淵之所在奔去,尖銳的刀鋒直逼那人白皙的脖頸。

“別了,顧兄。”

不帶一絲一毫的遲疑。

隨後便是手起刀落,血濺當場。

“哦?”祂掀起眼皮,饒有興味地看向這一地的狼藉。

但見蕭望川雙膝著地,跪在昏迷不醒的顧淵面前,而那柄短匕正劃開了他白皙的脖頸。

“哈......果然是這樣嗎?”他的臉色在劇痛下被染上猙獰與蒼白,唯有唇角仍固執地彎出一抹勝利的弧度。

蕭望川正了正自己歪到一邊的頭,定定地望向面前的神明,眼中是揮之不去的不屑和嘲弄。

“成為神明的你想是早就拋卻了□□,變作了類似概念的存在,所以哪怕只是無心的一句話都能變作世界的法則。只可惜......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正因如此,想來缺少存在媒介的你也不能在世界中直接降臨吧。”

按著刀柄,蕭望川避開聲帶朝內裏又再挺進了兩寸,直至連接頭身的脖子快要被他這不留餘力的一刀完全斬斷才堪堪停手。

“那麽...那麽我就賭,賭現在這具八方鏡新賜予我的身軀也只是靈體......而我真正的肉身,便是正在我面前,為你所用了吧?”

許是因為祂的沈默,蕭望川有了更大的底氣。他幹脆將匕首拔出,放任滾燙的血液順著頸窩爭相迸出,隨後試探性地用匕首去切割顧淵身上的因果線。可惜的是,他失敗了。

蕭望川輕嘖了一聲,看來這所謂的“言出法隨”還是非常死板的,祂雖賦予了匕首以弒神的權能,但它也僅僅只有這一項額外的功用,除此之外全然是與凡鐵無異。

“你來晚了,方才已經有個傻子給我開出了個差不多的蠢條件,但很可惜,現在的他連灰都沒剩下。就我所知,現在你我身處的這片空間乃是我的心魔幻境,既如此我們不妨來賭一賭......看看究竟是我會永遠的消失,還是說,是這個心魔幻境會就此走向幻滅,而真正的我將會在現世蘇醒......”

借著說話的間隙,他能明確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點點的消散,而這反應,絕不該出於肉體凡胎之上。何其大膽,蕭望川這孤擲一註的一刀,恰是佐證了他之猜想的正確。

他唇角一彎,繼續說道,“為您感到遺憾,現在看來,是我賭贏了。”

“我......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都是世界,修真界卻與我所熟知的另一個世界在本源上截然不同。為何此間無輪回可洗去仇恨與罪孽,為何會以千年為限,令仙魔紛爭不休,為何縱然時過境遷,凡間發展進度仍維持原狀......這些本該為我所歸結於理所當然的困惑,在你出現的這刻起,終於都變得有跡可循。”

蕭望川將匕首朝祂奮力擲去,為後者一臉平靜地接下,誠如他所設想的那般,對面那具與他外形相同的軀體,竟是自傷口處淌下血來。

“世界於你,不過只是戲劇話本,你定下千奇百怪不同的法則,不過只是為了搏自己一笑。我不是你的孩子,他也不是,他只是你所有玩偶裏最為奇特的一個,以至於讓你對這出名為修仙的戲碼所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興趣罷了。沒有人不渴望成為至高無上的神,但如果是要成為同你一般漠視生命,愚弄眾生的神明,那這絕非我願,也絕非是阿青想看到的。”

蕭望川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知道,是因為他的時間快到了,於是幹脆脫力地伏在顧淵身上,強撐著繼續說道。

“你的算盤想是要落空了,我不會殺了他,正相反,他將會見證這個世界的蛻變。”他頓了頓,而後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作為一個生有情感的...神明......”

“你是要與我為敵嗎?”

“並不,我,他,哪怕聯手也沒有這個資格與你作對。”縱然平日裏的蕭望川大都自負,但這並不代表在大事的決斷上他也會表現出毫無自知的盲目自信。

“我是想請你看看,這出戲劇將會被我們推演到何種程度,畢竟在你眼中,這才該算是最重要的吧?比起神明的凡人愛人為了一己之欲而將神明親手弒殺,無知的凡人膽大妄為地將神明監禁,並親手為他打造一所美麗的囚籠 ,看著空白如紙的神明被變遷的世間染上各類色彩,而他亦甘之如飴。這樣的劇本,你不覺得更有趣嗎?”

祂挑了挑眉,但並未馬上應下。

“畢竟,前者結局早已寫定,而後者的故事才剛剛開始,且無可辯駁的是,它的走向連你都無法預判,不是嗎?”

良久,久到蕭望川厚重的眼皮險些徹底闔上,祂這才悠悠開口,笑著調侃說。

“你是這千百年來,第二個駁斥我的人。”

可惜蕭望川已無暇顧及這第一人是誰,只在意識模糊的最後隱約聽到祂說了一個“好”字,於是終於安下心,放任自己的最後一線靈體消散。

“好,我答應你。但是孩子,你將為你今日之愚蠢而懺悔,因為我已看到了你二人的命運。”

“你終將與他為敵,而他,也終將為這個世界帶來毀滅。”

祂忽而一頓,旋即繼續說了下去。

“只因他並非神明,他不過是殘存世界的餘孽。他說他要同你一起,將這個世界改變,你又如何作想呢?未亡人。”

只見方才還一臉死相的顧淵竟是睜開了雙眼,聞聲,用毫無情感的冰冷聲線回說。

“令人發笑。”

“那孩子可是說,要教你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改變。”祂忍不住嗤笑道。

“無稽之談。”顧淵搖搖頭,“這個世界早已無可救藥。”

他並非得道飛升化神,而是親手毀滅了一整個世界。也正因如此,將眾生踩在腳下的他,終是做到了突破凡體上限,得以淩駕於萬物之上。

滅世是他的伊始,也是他重返故地的永續歸向。

舍棄救世願景的他,

本就為屠戮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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