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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事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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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事變(八)

“原來如此,如此這般。”蕭望川半臥在榻上,左手捧一無封小書,右手把著一滿串的葡萄,每看一段,就將那頭一歪,咬下一顆葡萄,砸吧砸吧地吃進,連葡萄皮也不稀罕吐出來。

“喲,小日子過得不錯嘛!”萬彥寧不打聲招呼就自個兒從門外跨了進來,入了蕭望川的“閨房”。

“下次進來記得敲門哈,沒規沒矩的。我和你講,男女授受不親啊!”聞聲他也不擡頭,只故作清高將自己的衣領給攏了攏。

“嘶,這話從你嘴巴裏說出來咋就這麽別扭呢?好好好,男女授受不親,男男授受就親了,親了就要成親。話說你和你那野男人進展到哪一步了,有沒有......”只見她將兩指相對架起,又彼此對著戳了戳。

“我去你大爺的!”真是服了她了,蕭望川氣極就將手中的書給甩了出去,被來者給穩穩接住。

“這啥玩意?書皮都沒有”萬彥寧隨手翻了兩頁,“坊間新出的春宮圖?這玩意我那有的是,改天我給你做做推薦,好小子,有點先見之明嘛!”

蕭望川“騰”地一下從榻上躍身彈起,三兩下就吃完了剩下的的葡萄,而後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可沒走兩步又忽的想起了些什麽,故而折回來對著屋內反問道:“哦對,你來我屋作甚?”

“那妖女昨夜不是死了嗎?這事兒暫且也就不了了之了,容青叫我來知會你一聲,說是天衍宗長老一會要見我們。”

“成。”蕭望川應下,不過還是向外走去。

“你去哪兒?就要走了!”

"就說我今日身子不適去不了了!"

“嘿?這小子。”萬彥寧著實是被他這出鬧得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只是這會人也已經走遠,她要追都來不及。管他呢,反正落人口舌的又不是赤鬼堂,再說她也不怕這些。

她又翻了兩頁那書,終於在末頁的一角發現了一行小字:

天衍宗史。

……

“這靈石礦脈可真是大。”蕭望川來回拋著一塊靈石——在來路上他瞧著順眼便順手掰了一塊玩玩。

“你說這麽大一座的靈石礦,都把天衍宗給養成五大宗門之一,怎的幾千年前的土龍宗就沒發現呢?總不能是一夜之間就蹦出來了。”蕭望川倏然回首,目光正對向身後的顧淵。

後者沒有回話,他的頭上這會正頂著一團毛絨——是蜷成一團的嘬嘬。顧淵伸手數次它都舍不得下來,最後也只得作罷,由著它如此。

"它是同你親才這樣。"蕭望川看他分外無語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由得樂道。

如此不負責任的行為自然也是如願收獲了顧淵的一聲冷哼。

這裏產出的靈石大都品質良好,不染雜質,是屬上品,部分礦區甚至還能開采出大批量的極品靈石。

蕭望川粗粗地看了一圈,卻並未有多大發現。

已知笑春風劍氣對魔有奇效,從初見山神那半魔半妖的形態,以及得到那顆妖丹起,一個想法的雛形就已在他的腦內形成。

劍氣縱可識魔,但畢竟其效用也不過在他之身側,若劍氣離體附物,終會因其力量的磨損而走向衰竭,至多不過起到一定的護體之用,可要叫其辨魔,那才真是高看它了。

既然問題的根源出自接續動力的不足,那若是將其比作電機,而後配上一塊可持續供能的電池呢?

仙也好,魔也罷,施法的主體都是其自身,蕭望川總不能因為一個不知是否可行的念頭就去搞大規模的活體實驗,人總不該喪心病狂至此。

可妖不同,妖的畢生功力盡在內丹之中,一旦練出妖丹,那麽即使□□消亡,其內丹也不會因此消失,有心者得其丹者大可化為己用,好助修為更上一樓。也正因如此,這千萬年來,妖族,尤其是大妖,一向是為多方所捕殺的對象。想來也正是出於此番顧慮,自遠古時期起,妖界便自詡中立,更設下結界,既是為了阻擋他方勢力進軍妖界,同時也阻攔了小妖的外行。

妖族在千年前就已覆滅,如今世上尚存的也不過是當年趁亂逃竄出來的部分還未修出內丹的小妖。故而能進蕭望川口袋的妖丹左右也不過只有這出於扶傾山山神的一枚。

他本還憂心,若是這丹與他的劍氣有所排斥,到頭來鬧了個玉石俱焚的下場又該如何是好,可過程卻是出人意料的順利。

念即當日聽聞他師尊法號後妖狐的怪誕言舉,它定也是清虛仙尊的舊識,而這靈劍本體又是由他的師祖屍骸所煉,想來他們二人怕也相熟,既如此,那倒算是不奇怪了。

師門的恩賜啊!蕭望川心想。

結果也很是成功。

他放任嘬嘬自由行走,只隱去了它身上妖丹的痕跡,除非修為高過他本身,否則將難以覺察。彼時各派宗主齊聚青雲門,天衍宗內只有一位元嬰中期的坐鎮長老,只要把住他的動向,便無人可阻嘬嘬的所向。

它不過一只靈智未開的白狐,又隨他們一行而來,宗內尋常弟子自然也要分它三分薄面,正因如此,昨日嘬嘬在天衍宗周側游索整日,晚間再遇蕭望川時,後者便能通過它前胸所墜的妖丹判出此地是否有魔的痕跡。

結果當然也是肯定的。

只是昨日這位天衍宗長老足有大半日都處這靈石礦脈之中,嘬嘬不便前往。而今日那長老恰要拿他們三人問話,這卻反是給了蕭望川一個好時機。

反正這燕城之內有魔出入已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那麽不論天衍宗中人是否知情,他們都難辭其咎。不時若免不得撕破臉皮,也不見得是何難事。

正因如此,蕭望川才有此底氣,決心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昨夜潛入經閣,窺看天衍宗秘史已是冒犯,如此再做一回又有何妨。

只是事到如今,蕭望川卻更是希望天衍宗當真無辜。畢竟前有外憂,後又有內患,這可當真是不妙極了。

但好在這片礦場沒有問題。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

若說凡人間通用的貨幣是為銀兩,那修士之間所使的貨幣便是靈石了。品質越好的靈石就越是能在小的石體內蘊含足夠旺盛與純粹的靈力,可以近似理解為妖丹的極簡版,當然,效力定也是要為前者所遠遠甩開的。

靈石可對修士的修煉起到輔助作用,雖說資質越是好的修士用此法取得的效用越是稀少,可那畢竟只是一小部分,多數修士大都時候還是離不開這些個玩意的。

如果流入修士市場的靈石已遭受魔氣汙染,那後果真是可想而知,走火入魔怕都是最輕的了。

“哎呀哎呀,猜錯了。”

蕭望川將雙手墊於腦後,左搖右晃地散著步,模樣散漫。

“走吧。”他說道,“趁著這會耳根子清凈,我們仨走慢些,一會回去指定要挨阿青一頓批。”

“就這樣走了嗎?”顧淵突然開口:“如果禍不在仙呢?”

蕭望川聞言一下頓住,眼珠在眶中打了兩圈,試探性地回問:“你是說......人?”

顧淵沒有再搭話。

人嗎?他倒是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可能。那日與裘玉一同游街,他並未在凡人身上發現有魔門的氣息,那麽他們應當就只該是普通凡人才對。不過如若將懷疑的矛頭對準修士則更為矛盾,畢竟大梁皇宮裏那幾位修士爆體而亡的景象他可還是歷歷在目。

“凡事都得講證據,你說要我往人上想,這又要從何說起?”

可顧淵仍是閉嘴,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做這啞巴。

蕭望川輕輕地切了一聲,嘟囔說:“不說就不說唄,謎語人。”

話雖如此,他還是將顧淵的建議放在了心上,內裏也將深入街市的計劃給一並提上行程。

他身為凡人,卻能三份五次卷入這些紛爭,實在不可小覷。

蕭望川擡頭看了看,霍,感覺只是過了一會,怎麽就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了,真是時光不饒人啊!

天衍宗的所在離鬧市不遠,從靈石礦區所在回去必要穿越小片街市。

蕭望川有些忘了路,又不能指望顧淵開口給他引路,故而哪怕知曉已經有些偏了,也只能將錯就錯的一條路走到黑。

穿過街市,他們看到了一片稻海。

金黃燦爛,無所邊際,麥穗飽滿,正迎風鼓揚。

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這個季節該是麥子熟了時候嗎?蕭望川疑到。

還沒等他問出口,卻見道旁路上正站著兩個蘿蔔頭修士。他們個子不高,正借以井水為媒將體內靈力分出部分灌入這片稻田之中。

是了,籟生山早先是有說過來著,這燕城的米糧都是由天衍宗弟子的靈力滋養而成的,原來竟是這般嗎。

見那兩蘿蔔丁已經完事,蕭望川又端起了他那“前輩”的架子,輕咳兩聲,走到他們身邊。

“兩位小友這是在作甚?”

因為籟生山昨日特地吩咐過,他們自然也是認得蕭望川,於是大大喇喇地抱拳行禮,回道:"見過前輩,我們是在給這地施肥。實不相瞞,我們燕城的田土並不肥碩,加上動不動就要鬧一出幹旱,百姓常年顆粒無收,可若將靈力予這些稻谷,那麽之後一整年就都不用再憂心收成了!"

原來如此,蕭望川還是第一次知曉這修士的靈力還能有如此妙用。不過也是,他們的力量本就源於山川湖海,源於這世間一切的生命,既如此不論用於何處究其根本也不過都是原路返還。

“可若常是如此,你們的修行定要受擾。”

“前輩說笑啦!我們本就是燕城尋常人家的兒女,全仰仗天衍宗願意收留我們,給一口飯吃,才能有了如今的我們。人總不能忘了本吧!晚輩資質愚鈍,今生難報宗門教誨之恩,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忘了這人間父母家親的生養之情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蕭望川聽後只覺內心暢通無比,伸手摸了摸那兩個蘿蔔丁的頭,而後也有樣學樣的將自己的靈力註入一把麥穗之中。只是他沒控好力道,使得過了頭,那麥穗在膨脹些許後便又迅速枯死了。

"這原還是個精巧活?"在後輩面前失了面,蕭望川臉上作燒,不好意思地說著。

“前輩有心啦!不過今日天色已晚,若是不介意,前輩可願與我二人結伴同行?”

“那自然是再好不過。”蕭望川矜持地笑笑,擺了個“請”的手勢,做完還不忘回頭看一眼顧淵,比口型說:瞧,跟著我,準能回去的。

顧淵側過臉,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中,嘴角抑不住地彎起,但只有一瞬,待到下一瞬再看去,他儼然又變回了最初的那一張撲克臉。

天衍宗的白米是一絕,可這稻谷分明也不賴,晚風拂過,攜來稻香幾許,滿載豐收之喜。

蕭望川醉心於此。

唉,再如何彎彎繞繞,可終逃不過萬事無常,他只求一心安寧,順遂無恙。

他突然有些想家了。

並非前塵,也非舊國,只是單純的想家了。

想著會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飯,一條黃狗,會有一段驕陽,或許還會有一位妻子,又或許不會。

若是上輩子的自己沒有受那一陣雷劈,這會不會就是他一生的終結?

他想不會。

為什麽?

他也說不好,只是覺得不會。

他不信命,卻又覺得有些事就該是註定。

“顧兄?”他突然靠到顧淵身邊,問道:“顧兄,你在當國師之前都做些什麽?是不是也像這般種種地,養養花?”

“無聊。”

“噗。”蕭望川又笑了起來,"騙你的,我只是突然覺得......"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以至於顧淵到最後都沒能聽清他講了些什麽,不過這次,他倒是主動把耳朵湊了上去。

針對他這一舉動,蕭望川真是有些受寵若驚了,於是把卡在嗓間的“好話不說二遍”給換了一句,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

“活著真好。”

我只是突然覺得活著真好。

棲於春山,漫於曠野,

我還有雲蒸霞蔚的前程似錦

我的生命還能再有一萬次的春和景明,

一瞬間,

只是這一瞬間,

我覺得,

活著真好。

“嗯。”顧淵制不住地回道。

“誒?顧兄,這可是你今日第二次理我了!”一語未畢,蕭望川又開始笑起來,模樣燦爛得過分。

他好似已全然忘了前頭那倆帶路的小蘿蔔丁,沈入了自己的世界。

在這一片笑笑鬧鬧中,他們終是回到了天衍宗。

自然,借口脫逃的蕭望川最後還是挨了沈容青的一頓批,不是他向來是左耳進右耳朵出,一頓說教完又跟個沒事人似的灑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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