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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光劍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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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光劍影(九)

火光現,犧牲上。

蕭琰牽上獻祭天地的牛羊牲畜,將其宰殺,再隨同玉璧,玉圭等祭品共同置入鼎內。不多時,煙火漫天,腥香四溢,是為禋禮。

鴉舟聲起,屍上圜丘,以活人之軀飾天道之形。就坐,受祭享,面禮器。

蕭琰取一玉皿,先灌入犧牲熱血,再又進獻五齊之酒。如此四回,薦獻黍稷飲食,屍以酢回之。

待到飲淚拘駝辯畢,天子與臣共祭舞,分酒醴,享飲福,下賜胙。

內讚奏成,祭天大典的流程也終於是步入了尾聲。

“結束了?”沈容青冒了一手心的汗,不敢相信鋪墊已久的大典居然就這樣結束了。

“還未,或許才剛剛開始……”血契尚未解開,至少此刻蕭望川還不能自在地行走於皇宮之中,梁皇在使用契約時所提的要求是蕭望川參與並完成祭天大典,可這大典具體持續到何時卻是由梁皇說了算的。

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不,長順又繞了圈到他們二人跟前。

“陛下掛念二位仙師,怕是前頭幾日受了驚嚇,特又在今夜設下宴席,還請仙師莫要推脫。”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能叫周遭別派的修士都聽了見,可話裏話外卻又只請了蕭沈二位,好似他們才是受了請入的宮,旁些個人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添頭。

蕭望川心道,真是好大一盆臟水,劈頭蓋臉地就往他身上潑來了。

面上卻還是得笑著。

“這是自然,還請公公替我謝過陛下好意了。”

長順一笑拂過。

“餵,那邊的太監,梁天子就請了他們二位,那我們呢?莫不是就算不得修士了?”有位抱劍的修士先開了口。大差不離是位劍修,瞧著是個爆脾氣,沈不下這口氣,不顧同伴的勸阻,出言挑釁。

“哎喲,瞧奴婢這笨嘴,該掌該掌。”長順這麽說著,竟還真扇了自己一巴掌,用的力倒不小,就這麽留下了個火辣辣地紅掌印。

“仙長要來自然是再好不過,方才不是想著,說通了蕭仙長,仙長們那裏也好開口,陛下有諭,今日仙家賞面守禮,來日梁朝皇宮的大門永遠為仙家大敞。”

那修士賭氣地哼了一聲,心中不平更甚。說通了蕭望川就好說通了他們,這不明擺著說他們都是蕭望川的小弟嗎?不就是修為高了點,如此道德敗壞之人竟還反壓了他們一頭,真是世風愈下。

士可忍孰不可忍。

長順一抹汗,還想再解釋幾句,卻被蕭望川給打住了。他真是怕了這太監頭頭了,越描越黑,再說下去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於是他三兩句地打發走了長順,本還想再好聲好氣地對那修士推心置腹地掰扯掰扯道理,卻見那人徑直他向他身側走過,還故意用肩膀一撞。

“不好意思沒看到,借過。”

蕭望川有些無奈地一扯嘴角,前人卻是全然不領情,裝作不經意地翻了個白眼。

蕭望川:……

算了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不和小孩子一般計較。

劍修身後跟著的修士見蕭望川不覆大理寺那日伶牙俐齒地辯駁,只當是他心虛,正巧心中對他頗有微詞,一會也沒人幫著他說話,全當作沒看見,自討沒趣地散了去。

只有謝青遙遙地看了蕭望川一眼,半晌,還是小跑著回來。

“蕭道友莫要生氣,我知道這並非你本意,他也只是心直口快,不太會說話……”

“我知道。”蕭望川拍拍他的背,叫他快些走,“再不走可要被落下了啊。”

這回謝青沒有推脫,臨走之時只是呆呆地留了一句“我一定會幫你解釋的!”

“都辦好了嗎?”送走了謝青,蕭望川才好著手忙起些正事。

“嗯。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蕭望川先前不覺得,這回倒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起了沈容青。

“師兄怎麽總問我要做什麽,你合該有些自己的主見。”

沈容青卻是不氣,嗤笑著回道:“清虛仙尊叫我同你一道下山,本就是想著要我得空之時可以對你多加照拂,如此我自然當跟著你,只是瞧你如今的模樣,仙尊也當寬心了。”

“這是自然。”對於這種沒有水分的褒獎,蕭望川從來都是招收不誤的。

“我要去找個人。”

“何人?”沈容青剛問出聲,卻見蕭望川已經沒入人群,失了蹤影。那看來是個重要的人,沈容青琢磨著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但見蕭望川先前的神態,又不像是遇著什麽麻煩。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他這麽想著,最終還是決定放由他自己去了。

某處宮墻角,蕭望川循著那黑袍身影幾經輾轉,不料卻在這宮墻院落中跟丟了人,連他自己一時也找不著回去的路。

“人呢?”他喃喃自語。

單看步伐瞧不出什麽,就是速度也與常人無異,可自從進了這地,蕭望川便覺得腦中暈眩。他不是個路癡,可此時卻覺前後盡無路,如此情形,只可能是在無意間進了陣法。

凡陣法,必生陣眼,陣法詭變,可萬變不離其宗,尋其眼便可破其陣。只是巧了,蕭望川是個實打實的陣法白癡,除了些無聊時從雜書上看來的結界之術,他對此道一無所通。

行吧,反正距離夜宴的開始也不久了。沈媽,困困,撈撈!

“你是在找我嗎?”

後方傳來一道好聽的男聲。蕭望川回眸望去,卻見那大梁國師不知何時竟站在了他的身後。

好快。

但,比快更恐怖的,是他竟然在出聲之前都沒有洩出絲毫氣息,不光如此,若不是此刻的蕭望川切切實實地看到了他站在眼前,那單從氣來講,他只能捕捉到一片虛無。

生命的本質是氣,修士煉氣,體中之氣最是濃厚不必多說,而在凡人中,以壽長者氣廣,而以短命者氣薄。

就是死物,也不免沾染氣勁,可這大梁國師的氣簡直比死了三天的人還要稀薄,這樣的情形簡直聞所未聞。

莫非……這人同自己一樣也是穿越的?蕭望川越想越激動。是了,他從異世而來,不受此世規則所束,也是這世上唯一一位有魂魄之人,那這梁朝國師呢?難不成是穿越出了問題,弄丟了三魂七魄之類的,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越是這麽想就越是覺得有道理,心中也隱有他鄉遇故知的波瀾,於是試探性地出聲問道。

“兄臺?奇變偶不變?”

顧淵:……

見國師不啃聲,蕭望川第一反應是自己弄錯了,卻忽得又想,萬一是那人天可憐見的還沒來得及學到高中數學就穿越了呢?那也是不該懂。

於是他又換了個問法。

“兄臺,來e去是go,後半句接一下?”

顧淵:……

還不對嗎?哦!沒準是他死之前還是個小屁孩,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不喜歡看春晚,也能理解嘛。

於是蕭望川又又又換了個問法。

“那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顧淵:……

這都不知道?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

蕭望川這一連串的古詩背下來,聽的顧淵耳朵生疼,他終於是憋悶不住,出言打斷了前人的催命連環問。

“這位公子,如果腦子不好,宮裏有專門治病的太監。”

語氣生冷,隱有幾分不耐之氣。

蕭望川知曉是自己一時想偏,搞錯了對象,於是故作鎮定地輕咳兩聲,飛身上前,親熱地把手搭在顧淵的肩膀上。

“叫國師見笑了,方才……嗯…只是我家鄉問好的一種方式,國師舊居深宮之中,怕是一時不曉得外鄉的風俗。”

“呵。”顧淵側身一躲,叫那人撲了個空。這手就懸在半空,搭也不是,放也不是,弄得蕭望川好不尷尬。

“我可從未聽聞大梁何時有過如此奔放的民風了。”

蕭望川嘴角抽搐。該死,他怎麽就忘了這輩子他就是生在梁國的,大意了!

好在顧淵沒有將他那些拙劣的表演往心裏放,率先起了個臺階:“仙師不去準備夜宴,尋我做甚?”

“皇宮景致甚好,我一時看得忘了神,這會有些找不著回去的路了,不知國師可願攜我走一程。”我可沒有跟著你,只不過是一時迷路走不出去,恰巧遇見你就是。蕭望川避重就輕地答了這麽一句。

“如此甚好。”顧淵默許了他的請求,領在前頭帶起了路。

可惜攤上了蕭望川這麽個不安分的。

他一個閃身上前,鉗住了顧淵的手腕,旋即又睜著眼睛說起了瞎話。

“我的眼睛不大好,怕花了眼跟不上國師,想來國師也不會介意如此行走吧。”

顧淵垂眸掃了眼正緊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不執一言,只是無聲地唉嘆一聲,不再理睬前人。

既然不是穿越者,那就不得不懷疑這人是否是個肉身傀儡,雖說操作傀儡也須用靈氣,可若是主人的功力遠勝於他,還為此設下了障眼禁制,那他覺察不出也不是沒可能。

可怪就怪在這梁朝國師分明是有脈搏的,雖說體溫較之常人偏涼,但仍有溫熱,可見他屬實是個大活人。

蕭望川趁機探了他的靈脈,卻發現全無靈氣,甚至連靈根都未曾生出,他何止是全無修為,簡直都不是塊修煉的料子。

這些單拎出來一件興許蕭望川還不會如此上心,可全湊在了一個人身上就免不得他多想了。

他死不下一顆心,一路上變著法子想要從顧淵口中撬出點東西,可那人卻是鐵了心不再理他,只顧著走他的路,要不是他先前還同蕭望川講了兩句,後者真要以為他是個啞巴了。

啞巴國師。氣不過的蕭望川還是在心裏罵了一句。

就在他盤算著下一回該如何再發起話頭時,顧淵停下了腳步。

“唔……哦?出來了?”蕭望川有些茫然地擡頭,只見他們已經回到了祭壇所在之地,之後再要如何回殿,亦或者要如何去赴宴,他自然是記得路的。

身側之人沒有吭聲,蕭望川本還想再煩他一煩,轉頭間卻見旁側已無人影。

“哎……什麽時候走的。”他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心,竟是沒有發覺被人給掙脫了。

“本來還想問問他的名字的……嗯……算啦。”蕭望川甩手,回首看向來時的路,喃喃道:“有緣自會再相見的。”

啞巴國師。

蕭望川走後不久,顧淵從他身後一處不顯眼的陰影中走出,沈默了些許時候,最終還是決定離去。

或許他們的相遇,

本就是一場天命難違的意外。

……

麟德殿。

酒肉池林,歌舞升平。

除卻梁皇及八位修士,下至九品芝麻官,上至正一品三公三孤及太子三師,凡是今早蕭望川在祭壇上打過照面的,粗粗看去竟是全來齊了。

今日之宴較之上回,分明更是隆重,連酒菜的樣式都花哨了不少。素食有醬佛手、香櫞梨子、糖蒸茄,粉煎付幹等,瓜果有佛手柑、蜜棗、頻婆果數類,還有麻糖、雨露糕、龍酒糕等各色糕點。雞鴨魚肉更不用講,豬羊牛所燉之湯也是少不得一樣。奢靡之氣溢於言表。

蕭望川沒有動筷,只是握了壺餅子酒,接連往嘴裏灌著。

他的位次自然不低,下頭臣子們的諂媚之態不捎觀察也大可一覽無餘。今夜蕭琰的興致卻是格外的高,飲下的酒比起蕭望川只多不少,長順怕他喝多了傷著身子,委聲提醒一二,卻反被蕭琰摔到一邊。

蕭望川見狀只是一皺眉,也不出言制止,他是客,梁皇為主,主人家的聽不進去,客人多說也無意義。

大典中央,面貌姣好的舞女舞姿流暢優美,隨樂翩然而起。玉樹瓊枝拂面來,素衣瑩瑩飄婷婷。群舞更是規模龐大,氣勢恢宏,那華麗的服裝器具,無一不在章示著貴族的優雅與高貴。

歌女手彈琵琶,伴響獻出《百花朝聖隊舞》一曲。

蕭望川聽著絢麗的琵琶樂音,思路不由得被帶到了初見貴妃那夜,只是物是人非,當夜彈曲之人卻是再不在了。

他不是個觸景傷情之人,往事具已,人各有命,他自認問心無愧,又為何強要將貴妃之死加諸於身,折苦自己呢?

“諸愛卿今日齊聚於此,朕前些時日,從塞外得了壇好酒,今日便取出與愛卿共享!”蕭琰打了個酒嗝,搖晃著起身,叫長順下去把酒取來。

不過多久,長順的身後就跟來了一群宮女,各個托一木盤,上頭置一酒盞,看這陣仗卻是早先備好的。

給蕭望川送酒來的還是沈梅苑,許又是皇後見著這宮女與蕭望川相處得不錯,於是便起了歪心思,逮著機會就把她往蕭望川面前塞。

“公子……”沈梅苑今日換了身布料更好的衣裳,想來也是皇後的安排。

“今日怎的不喊我仙師了?”蕭望川接過托盤上的酒盞,剛一過手就發現了這酒的異樣,不可置信地看了沈梅苑一眼,目光深沈。

沈梅苑沒有回答,她只是個宮女,完成了送酒的任務,這會便該回了。臨走時許是不甘心,又看了眼蕭望川,淺淺一笑。

蕭望川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酒盞,許久未有動作,不遠處的謝青一直在悄摸著觀察他,見他沒有反應,便也不敢飲下這酒,但見旁人飲酒無事,面上滿是饜足,他也只好借著仰首的動作,悄悄將酒灑在袖中。

“蕭仙師怎的不飲,是不喜這塞外之酒嗎?”蕭琰的詢問使得眾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了蕭望川的身上。

“只怕蕭道友是心氣高慣了,瞧不上這些凡物。”這會出言的還是早上最先和他起了矛盾的劍修。

殿內的氣氛也因之在一瞬降到了冰點。

林深見形式不妙,欲出言緩勸兩句,誰料蕭望川卻是勾唇一笑,不甚在意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酒一飲而盡。末了還要將酒盞倒置,示意自己的一滴不落。

“好!好!好!”蕭琰對此連呵三聲好。

殿內臣子松下口氣,淫靡之風再度席卷而來。

蕭望川再取一壺餅子酒,一手飲酒,一手以指尖敲桌,伴著韻律打起了節拍。

一,二,三,四,五……一百,一百零一……兩百…三百…

在第九百一十八下節拍落下的同時,殿中回蕩起了第一聲舞女的慘叫,而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直至全部。

先第一位歌女發了狂,彈奏一半忽得高舉木琴就往同伴頭上一砸,登時頭破血流,血灑當場。餘下的舞女歌女失了神,四散而逃,誰料她們身上的皮肉卻開始斑駁脫落,漸漸成了一具具行走的猩紅血肉,散發出陣陣惡臭。

朝中大臣哪見過這般場面,驚叫四散,好好的一場夜宴卻成了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的屠戮場。

鮮血,尖叫,驚悚,取代了所有粉飾的繁華。

“救駕!救駕!”長順扯著嗓子喊著,卻不曾想最後結束自己生命的正是那坐於高堂之上,前一刻還酒氣熏天的大梁天子。

“真吵啊。”蕭琰一甩天子佩劍上的血珠,嫌惡地踹開伏在地上的那具無頭屍體。

長順的頭順著臺階咕嚕嚕地滾了下去,恰好滾到了蕭望川的腳邊,一低頭便能看見他那尚未瞑目的眼。

沈容青早就沖下去去對抗那批活死人了,只有蕭望川還坐於原地,慢條斯理地把酒盞中的最後一滴酒水飲盡。

他嗤笑一聲,用內力震碎了手中之杯,又在瞬息之間縱一碎片飛出。

蕭琰看著那碎玉離自己越來越近,於是閉上了眼,平靜地等待死亡的來臨,殊不知那玉卻只是擦面而過,在他的臉側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血口子,隨後威勢不減地直沖幕簾之後。

幕簾為碎玉劃破,眾人這才發覺,梁皇身後竟還藏有一人。

“許久不見,不知貴妃可還安好?”

蕭望川取出笑春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那幕後之人揮出一道劍氣。

“鏗!”

凜冽的劍氣被樂音攔下。

歌女早就成了怪物,臣子慌於逃竄,卻不曾發現,這席間之樂竟是從未斷過。

幕簾已為旁逸而出的劍風撕裂,露出後人的身形面龐。

捧一紅木琵琶,明與貴妃有八成相像,眉目間卻盡是嫵媚。

她收起琵琶,同一時刻,殿內活死人全數爆體而開。

貴妃挽起鬢角落下的一縷發絲,朱唇輕啟。

“別來無恙啊,蕭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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