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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光劍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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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光劍影(二)

林深唉氣嘆道。

“說來也是好笑,在敝人四歲那年家父曾施飯給了一個過路的老伯,那老伯說自己略通蔔卦之術,蔔出敝人根骨尚可,若是勤加修煉,來日或有一番機緣,幼子頑劣不通世事,信以為真,也整日舞弄起了刀劍,妄想有朝一日也能拜入仙門。”

蕭望川下意識地看向了他的腿,若是真有天賦,殘缺之人也並非不能修行,只是仙途不免艱於尋常,但此時的林深早已過了修行的好時候,只怕還沒等領悟引氣入體陽壽就該盡了。

在發現了蕭望川的目光後的林深並不拘謹,只是暗自苦笑。

“叫二位見笑了。”

他還欲行禮,卻被沈容青先一步按住了。

“林公子身為朝廷命官,是為造福天下百姓,既你我同是心系蒼生之人,公子又何苦如此卑躬屈膝,自輕自賤?我同林公子的祖父也曾是故交,與林公子更是一見如故,公子若是不嫌棄,可願喚我一聲表字?”

沈容青當真是喜歡這位謙遜的晚輩,他又借機摸了摸林深的根骨,卻發現那老伯所言不假,林深竟還是個罕見的雙靈根,只可惜了……

他的命數將近。

沈容青沒有將壽命的事告訴他,但同林深講了他確有天賦,還自掏腰包地從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株靈草來,說是可以養心靜氣,若是制成香薰,久聞易於祛浮祛躁,還可延年益壽。

“多謝沈仙長。”林深爽快地收下。

“林公子武將出身,是遇著了個種禍事,才受了如此苦難?”

林深知道前人是在問自己的腿傷。

“十四歲那年,我本欲隨父出征,平定西北戰亂,難料出征前日,恰逢亂市驚馬。危急之下,我將一道中幼童護於身下,下身卻也因此而遭馬蹄踐踏,再起不能了。”

“家父功高,卻因沾染戰場血氣,膝下只餘了我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天無絕人之路,我轉而從文,竟也考取有功名,陛下顧念往日君臣恩情,對我多加優待,連年加官。”

林家兩代戰神,手握三十萬精兵,少年林深更是天賦卓絕。西北的官兵看似聽命朝廷,實則都快被養成了林家的私兵,他們不認皇上的詔令,卻認林父的口諭。

帝皇擅制權衡之術,林深的雙腿並非意外,而是這官場博弈間的犧牲品,他如何不知?他必須不知。

十四歲的少年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一招不慎,終身殘疾,各中苦痛又豈是一句棄武從文可以一言概之的。

“世事無常,林公子豁達。”沈容青嘆出口氣來,相似又卻非,他雖也出身武將世家,卻因一時賭氣,一心向文,待悔故時卻為時已晚。

“何談豁達?不過順天命罷了。執劍可護家國,提筆又如何不能救蒼生於水火之中?人皆有悔,但空有悔念,不思前景,自甘墮落,紙醉金迷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最終徒留一地枉然,不過雍門刎首爾。”

胸懷大志者,苦厄於其何加焉?

只是今生與劍客仙者一路再無緣分了。

蕭望川福身低問。

“若是可以重來一世,彼時天下河清海晏,百姓衣食足餘,林公子還願習劍從仙嗎?”

林深卻是有些無奈地搖頭。

“若是有幸重活一世,我願做一游俠兒,看盡世間風光。這人世間,我尚留有牽掛,如此心性,怕是入了仙門也終有一日走火入魔。”

百姓就是他此生割舍不下的牽掛。

林深的宅子是陛下禦賜的,他尚未娶親,諾大的一個宅子也沒雇多少仆從,顯得冷清。

他本不是個喜好奢靡之人,那布置馬車的銀錢還是林深事先同好友借來的。

晚膳也不過四素一葷,再配之一碗菜湯,菜式雖然簡單,但因著廚子手藝好,連沈容青都破天荒地坐下來用了一碗。

蕭沈二人於林府小息一夜,次日一早便有宮裏的太監來將他們接走。

英武殿內。

梁皇正端坐案旁批閱文書,不多時長順自殿外小跑而來。單聽這響動梁皇便知是他所等之人到了,於是收筆,置於筆床之上。

蕭沈二人是由一位小太監領來的。

修者本無須行凡禮,但沈容青仍是對著梁皇作了一揖。

“舅舅快起,這些虛禮就免了。”梁皇將沈容青扶起,昨夜林深就傳書信事先言明了他的身份。

蕭望川站在後頭,不著聲色地打量起了這位名義上自己的親弟弟。單從外貌看去,與其說是他的弟弟,還不如說是他的父親。不過這也無可厚非,他吐納靈氣錘煉軀體,相貌被永遠地定格在了少年最美好的時候,反觀人皇,雖有丹藥延壽,卻挽回不了身體的破敗,想來他的大限也要將至了。

下朝後的梁皇特地換上了件色彩艷麗的常服,且不論美醜,倒是將他的氣色襯著好了些許。他鬢發落白,雙頰凹陷,眼珠子卻反常的分外澄澈,瞧不出一絲老派的渾濁。

“大哥。”蕭琰轉向蕭望川,他雖與兄長從未謀面,卻對這位大哥的往事了如指掌,倒不是說他有多憧憬,只是太後生前總念叨蕭望川的往事,他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該全記著了。

蕭望川不懂該如何與血親相處,幼時居於宮中尚可渾水摸魚地過去,如今他早已成人,端的又是長兄的架子,一時忘言,只能模糊不清地嗯一聲帶過。

“大哥離家修行已有百年餘一十八載,卻絲毫不見有衰老之相,當真奇也!”蕭琰繞著蕭望川轉了一圈,不知道的還當他要看出朵花來。

“九弟也是豐神俊朗。”自進城後蕭望川就收起了他往常的無賴作派,扮起了翩翩君子。

他看向蕭琰眼下濃厚的青黑,鬼使神差地補上一句。

“你受苦了。”

梁皇一下子怔在原地,有些無措,先前的言辭不過都是事先備好的客套話,他不怕蕭望川同他疏離,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考慮過有這種可能,比起冰冷的漠視,長兄無意的一句問候反叫他不知從何作答起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蕭琰暗嘆。

先皇後孕有兩子,前朝的十四個皇子裏只有九皇子同蕭望川是同母而出的親兄弟。當年雪地裏的一跪傷了太後的根本不假,只是她也不曾料到多年後的自己還能擁有一個孩子。她對蕭望川投註的愛意與期許太過旺盛,以至於蕭琰自幼便要生長在長兄的輝煌之下,事事都免不了被宮人臣子同那位比較一番。

先皇瀕死時尚不願撤回蕭望川的太子之位,萬分無奈下蕭琰只好聯通宦官奸臣篡改詔書,又以雷霆手段肅殺餘下的數位皇子。

他用了近十年,革朝政,廢劣法,處權臣,壓世家,終於坐穩了自己的皇位。可當蕭琰再去看望那位當年同他密謀篡位的宦官時,得到的卻是“得位不正,天誅地滅”八個大字。

他當即賜死了那位宦官,並由此沈醉丹術,妄圖逆天改命,長生不老。

好個天誅地滅,若他作這天,當這地,又該何如?

蕭琰恨過蕭望川嗎?這是自然。那他愛過蕭望川嗎?或許吧。

或許是在幼時,母親將他抱在懷裏念叨著等兄長回來就去宮外看花燈,或許是在學宮求學時,偶然翻見一副長兄留下的畫作,又或許是在深夜無人時,瞧見別宮的兄弟彼此扶持依偎。

恨也好,愛也罷,都沈澱進了過往的歲月,被他連帶著先輩的屍骨一同封進了泥裏。

直至聽見了那一聲“你受苦了”,多年積攢的怨懟才再噴湧而出。

是啊,他受苦了,受了許多苦。

蕭望川並非聖人,他如何能知在這一句下蕭琰心中的波濤洶湧。他自認對不起父皇母後,可對於這莫名的弟弟,心中卻是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常年閉關,待父皇母後的死訊傳入他的耳中時,凡間早已轉換十載春秋,父母生前他不曾盡孝,死後多年他又有何臉面再去過問他們的身後事呢?

母後的面龐早已模糊不清,談起她,蕭望川腦海中響起的卻是一陣撥浪鼓聲,想來她定是位極溫柔的母親,會與年幼的自己說笑玩樂,會做出一籠屜熱乎乎的松子糕,招呼自己凈手後再快快來用。

蕭望川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他突然很想去一趟皇陵,很想去見見自己那寬厚的母妃,仁愛的父皇。

“祭天大典四日後開始,今日朕已下令舉行夜宴,為兩位仙長接風洗塵,還望仙師莫要推辭。”

怎麽多說了兩句,還反倒比先前疏遠了。蕭望川咂巴了遍梁皇的心思也沒能品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他們兄弟二人間也是實在無話可講,便幹脆拜別了蕭琰。

殿外站了兩個宮女,樣貌身段都是頂好的,這種丫頭可算是貴族間的搶手貨,逢年過節或是有求於人時,都可當作貨物彼此買賣贈送。修士雖需靜心,卻不禁欲,骨子裏還是個現代人的蕭望川不懂這些,可沈容青只稍瞧上一眼就明了了梁皇起的是什麽心思。

他的修為雖不及蕭望川,但卻是門派中難得通曉這深宮把戲之人,也正是出於這個考量,在蕭望川下山前清虛仙尊還特地跑來棲梧峰一趟,向天璣長老借來了沈容青。

兩位宮女,一位抱暖爐,另一抱冬裘,低順著眼,似乖巧綿軟的羔羊,聽著有人聲從殿內傳來,著緊地就湊上前要給他們送暖添衣。

沈容青警惕地一把把蕭望川拉到身後,他怕宮女身上被事先下好了催情香,若是於無意間吸入一點,只怕此行當真要給清虛尊上添個徒孫出來了。所幸年邁的梁皇尚未不明事理到如此地步,在確認無事後,沈容青才松下面孔,對著宮女欠身致歉。

“抱歉,我與師弟喜靜,二位姑娘不必隨從了,天寒地凍,還是盡早回去罷。”

說罷便帶著一臉莫名其妙的蕭望川拂袖離開了。

怕嫌麻煩,進宮前蕭望川就把嘬嘬收進了乾坤袋。雖說乾坤袋內是芥子空間,但待久了也憋悶的很,趁著這會有閑,他就又把嘬嘬放了出來,隨它跑跑跳跳。

居於後宮的妃子與皇子定然也是被事先打好招呼的,蕭望川閑逛了好一圈,除卻幾個宮女太監,楞是見不著旁的人影。

晃悠久了覺得無趣,他又找了處涼亭坐下。沈容青也跟著他一並坐下來,隨後閑不住地從懷裏摸出本書,就著清風品讀起來。

他們一直坐到夕色漸近,才等來了一位太監傳喚他們前去赴宴——正是前頭領他們進英武殿的那位。

“兩位仙師,請吧。”小太監拖著那細而長的嗓音,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們是這場夜宴中最後到的。

梁國自開國以來就有在新年夜祭司的習俗,每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今年恰逢大祭,就連著這接風宴也格外熱鬧。

除卻青雲門,梁皇也邀請了另幾家門派,但不是凡間散修的雜派,就是些在修仙界排不上名頭的末流。這也難怪,修仙界名聲在外的共有五大門派,分別為青雲門,藥谷,赤鬼堂,玄寶閣,天衍宗。

而凡間也有梁,滇,寧,齊,燕五國。各國國君都與一門派交往過甚,以求得到照拂,而各派宗主也可借國君之便為門派在國內網絡人才,以此維系本派的長遠發展。梁朝背靠青雲門,除青雲門外,梁皇私下也只能結交上一些不入流的小門小派。

蕭望川粗略掃了一眼,赴約而來的十四位修士中,除他與沈容青之外竟無一位已入金丹境,大多只是築基中期,更有甚者還停留在練氣階段。

練氣練氣,顧名思義就是引氣入體,練氣一到九階不過是鍛煉修者最基礎的氣感,凡人皆以能引氣者便為修士,實則不然,如果說能做到引氣入體的人是具備了修煉的潛質,那成功築基者才能算得上是真正入了修士的門。

“大哥來了?快些入座。”蕭琰從主位上站起,他的座旁坐著位女子,一身素衣,略施粉黛,勾唇淺笑下便有風情萬種,教人見之忘俗。

“是我來遲,讓諸位道友久等了。”蕭望川抱拳,略帶歉意地朝位上的各位行了一禮,強者為尊的世界,旁人忌憚他的修為,自然要賣他這個薄面。

“蕭道友客氣,我等也才剛到不久。”

“是啊是啊。”

有人起了頭,其餘人自然是一片附和。蕭望川莞爾一笑,和沈容青一同上座。

凡間散修多不忌魚肉,蕭望川更是隨性不在乎這些,還忽悠著沈容青也飲下了杯清酒。酒過三巡,夜宴的氣氛也逐漸活絡起來。

坐於梁皇身側的那女子忽的側身,同梁皇耳語兩句,隨後便從一旁服侍的宮女處接過一把黃木琵琶,款款步下殿中。

大殿中央獻舞的歌女見狀紛紛退下,只餘貴妃一人抱器端坐其間。

她眉目帶笑,嗓音清悅。

“今日仙長齊聚我大梁夜宴,妾身願獻醜手彈一曲,還望仙家莫怪妾身技拙。”

說罷,她便撫弦而起,曼妙的樂音頓時自她手下充盈座下諸位耳內。

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音律由初起之輕緩轉而後生之奔進,並最終止於一片高揚的喧嘩。

堂下眾客默坐多時才覺察樂曲早已結束,卻仍是醉心其中,久久不可忘懷。

“啪—啪—啪啪啪———”蕭望川率先鼓掌,緊接著便是清一色的掌聲轟鳴而起。

“好曲,當賞!愛妃所求如何?”貴妃一曲贏得梁皇龍顏大悅。

“陛下之喜已是妾身之所大欲,妾身無所他想。”

梁皇聞言喜色更盛,當即下令賞下新供的綢布珠釵,貴妃謝恩後便將琵琶放回了宮女處,又坐到了梁皇身側。

蕭望川單手支頭,飲下壺酒,若有所思地盯著貴妃。

……

芙蓉帳暖,酒香醇厚,夜宴一直到深夜才被叫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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