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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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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

霖霖細雨自灰色的屋檐角滴下來,打在青石板上,澆濕了地面,也澆濕了人的心。

長廊下,紅衣如火,靜靜地立著一個散發女子。她的眼眸深邃,靜靜地看著這綿綿細雨,不知在想些什麽。

望著那雨中的女子,齊仲來腦海中,又浮現她幼時摸樣:小小的她,紮著兩個發髻,穿著一件粉色的襦裙,在雨中奔跑,一邊跑,一邊開心地叫著:賀哥哥,賀哥哥,快來追我啊!

那時候的她,多麽無憂無慮啊。可是如今……

全怪他當初沒有牽住她,讓她獨自一人經歷了那麽多的苦楚,才成了今日這般的樣子。

齊仲來慢慢地走近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公主。”

季溫玉這才發現他的存在,她回過頭來,臉上依舊平靜如水,輕輕地問道:“元雍如何了?”

齊仲來搖搖頭,面露難色。

“沒出息的東西!”季溫玉冷哼一聲,“為了一個死去的孟一,便將覆國大業置之不理,像什麽樣子?走,帶我去看他。”

說完,她轉身便走,紅色的衣袂在雨中飄揚。

穿過幾條長廊,走過幾處亭臺,季溫玉始終走在前面,而齊仲來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對她,他始終都不會越了雷池。

*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一座閣樓前。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屋內一片狼藉,恒升正爛醉如泥地癱倒在地上,身旁是七倒八歪的酒壺。聽到聲響,他也不做任何反應。

季溫玉走過去,一腳踹在恒升的身上。

恒升這才微微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來人,喊了一聲:“姐姐。”

季溫玉面色陰沈,從袖中抽出一副畫,狠狠地扔到他面前。

那畫慢慢地攤開,裏面赫然畫著一個熟悉的面容。這畫的背景,卻是群山連綿,顯然是河黨山地。

恒升的眼睛驀地睜大,原本醉意朦朧的眼神瞬間變得清醒,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幅畫,緊緊地貼在胸口,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她沒死?”

季溫玉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愈發惱怒,“是,她大難不死,如今卻幫著北淩來對付咱們!因為她,胡人大軍死傷慘重,你對得起燕族對你的信任嗎?對得起那些為了中洲覆國大業,而犧牲的將士們嗎?”

恒升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將那畫緊緊地抱在懷裏,嘴裏不停地念著:“北歌,北歌……”

季溫玉冷冷地看著他,心中愈發失望。她俯下身,在恒升耳邊輕聲說道:“弟弟,若是你再不振作起來,為我中洲人軍拼殺,定會派人殺了蘇北歌,免得她再繼續禍害我們。讓更多的中洲人和胡人兄弟無故流血。”

恒升擡頭看向季溫玉,眼中滿是哀求:“不要,姐姐……”

他一邊說著,一邊爬過去抱住季溫玉的大腿,“姐姐,求求你,不要傷害她……”

季溫玉蹲下身子,看著他那般卑微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恒升的臉,用一種近乎誘惑的語氣說道:“弟弟,你不是想要她留在你身邊嗎?我告訴你,如今這世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成為這天下的主,到時候,她自然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任你處置。”

恒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季溫玉知道他在想什麽,無非就是不想坐那個位子。可她,決不允許,自己好不容易才將他捧上燕族世子的位置,聚集起那麽多的中洲舊臣和兵馬,他怎麽敢就這樣浪費自己的苦心!

季溫玉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嘖嘖嘖,你看看你現在這番模樣,哪裏還有一點我中洲兒郎的氣性?窩囊廢,不說北淩那梁姓小子,就算我中洲大軍中任一將領,可都比你有血性,難怪蘇北歌看不上你。”

恒升的身體一僵,緊咬著牙關,攥緊了拳頭,卻終是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季溫玉的手一松,恒升的下巴便被她放開,他低下了頭顱,長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從來就不想做什麽天下的主。”他低聲說道。

一開始,他便只想好好護住身邊的人,護住她,與她一起周游,一起練武,無論一起做什麽,能共度餘生就是好的。

聽到這話,季溫玉心中一陣痛意,她狠狠地甩了恒升一巴掌,聲音淩厲:“由不得你不想!季元雍,你要記住,你是季氏的種,是中洲太子,是我季溫玉的嫡親弟弟,就算你不願意,這覆國的責任也得給我擔著!”

她站起身,背對著恒升,“我已派人暗中跟蹤蘇北歌,如今她正在去洛河的路上,若你今日內不收拾好自己,帶兵應對北淩的中路大軍,那你別怪我的人對她下狠手。”

說完,她轉身看向齊仲來,“你看好這小子。”

撂下這句話,她便揮袖離開。

剛走幾步,一個婢女便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對著季溫玉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季溫玉聽完,原本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面上轉怒為喜,她輕聲說道:“當真?”

那婢女點點頭。季溫玉又看了看身後那座頹敗的閣樓,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道:“派大夫去好生照顧樓姬,並將這消息告訴太子,想必他會振作些的。”

閣樓內,恒升慢慢地躺回地上,看著屋頂,眼中一片茫然。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木偶,被人牽著線,無法自主地做出選擇,唯一的路,就是繼續沈淪下去,直到……直到徹底成為‘季元雍’。

*

北淩軍的傳統戰法,向來以攻城略地、殲敵大軍為要旨。攻必拔城下地、戰必斬首滅軍,這也正是北淩軍威懾四海的戰術。而拔城之數量、斬首之數目,也成了將軍士兵們計量軍功大小的重要尺度。

在西路大軍休整之際,中路大軍開出之前,蘇北歌央著景藺與她一同入洛河,與應飛濂專門就戰法之事,作一次商討。

應飛濂知道景藺要來,一早就讓士兵在營地門口等門口等候。晚霞紅了天,兩匹馬自遠方疾馳而來,瞬間就到了營地。兩人翻身下馬,一個是身著銀甲的景藺,另一個則是一襲黛衣,面容半遮的女子。

“將軍。”營門口的人對著景藺抱了抱拳,還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他身旁的女子,卻也沒有多問,就帶著他們向應飛濂的營帳走去。

應飛濂正在研究地圖,聽到帳外傳來腳步聲,便擡頭望去,正對上景藺那銳利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站起身迎了上去:“少一,你可算來了。”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景藺身旁的女子身上,面露疑惑。

景藺微微一笑,介紹道:“這位是我好友,亦是玄門弟子,更是我西路大軍的謀士,姓蘇。”

“玄門?”應飛濂聞言一怔,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就是那個以機關奇術聞名天下的玄門?”

景藺點了點頭。

“久仰大名,在下應飛濂。”他朝著蘇北歌微微拱手,雖身在北淩,但他對玄門也早有耳聞,且頗有些認可其創立理念,故而聽聞是玄門中人,便也生出幾分敬意來。

蘇北歌微微傾身以作回禮,隨後便給了景藺一個眼神,他會意,也不拐彎抹角,開口問道:“飛濂,此次若能戰勝,對降兵有何打算?”

應飛濂見景藺一上來就問這個,嘆了口氣道:“少一,你煩惱的事情同我一樣。俘兵向來難處理,若拿他們做奴做仆,便失了仁義,難以讓天下人歸附;若是放了他們,卻又是放虎歸山,留下禍患。但如今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此次出戰不同往常,拿這些降兵敗軍如何,我也拿不準君上的意思,還是等戰後再議吧。”

“可是戰況有什麽大變故?”景藺神色凝重地問道。

應飛濂望著景藺,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

“有什麽話不妨直說,這位蘇姑娘……”景藺指了指身旁的蘇北歌,“她不是外人,亦是君上派給上將軍的占候謀士,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應飛濂了看蘇北歌,又看了看景藺,終於開口道:“間士營的人傳回消息,此次領軍之人可能,可能換人。”

景藺挑眉,“換誰?”

“少一也知道,這次北淩中洲大戰,那燕族世子……也就是隱藏許久的中洲太子,此前一直沒有出來領兵。胡人和中洲的殘兵敗將沒有主心骨,我們才得以那麽順利。可就在昨夜,傳來的消息是,他將親自領兵。”

“恒升?”景藺皺眉,“他之前為何一直不動,現在才出手?”

這個問題,不僅是他,整個北淩都感到困惑。恒升作為中洲的將領,理應在戰爭初期就全力以赴,穩定軍心,而不是等到大局已定才出現。

應飛濂搖了搖頭,“我們潛伏在諾都的人,一直沒有見過他,我也不清楚。只是據諾都王宮傳出來的消息,說他病了好長一段時間,近日才大好。”

景藺目光深沈,不知在想些什麽,他邊用餘光掃著蘇北歌,只見她面無波瀾,才開口問道:“飛濂,贏面大嘛?”

應飛濂沈吟了片刻,“除了恒升,中洲軍的其他人物不成氣候,不足為懼。不過他卻是一個變數……胡人那邊知道他體愈親自領兵,士氣也振作了不少年。之前姜奚讓人在民間傳播的那些北淩乃是天選的天選的傳聞也一下子被掩蓋了下去。”

應飛濂神色嚴肅,“除了恒升,中洲軍的其他人物皆不成氣候,不足為懼,但他卻是一個變數。此人有將帥之才,又頗懂權謀之術,是一個勁敵。原本中洲軍士氣低落,得知恒升體愈親自領兵,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胡人那邊也是士氣大振。連著丞相之前讓人在民間散播的那些‘北淩乃是天選’的話,也一下子被掩蓋了下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畢竟恒升才是中洲正統,前天子的血脈,名正言順,那些人自然願意為他賣命。”

景藺點了點頭,他明白應飛濂的意思,這天下人都看重名正言順,尤其是那些還抱著舊觀念的老頑固,季氏子弟親自領兵,會比其他人更有說服力。此前,北淩不願先出兵,而是等著南璃來聯盟才出動,不也是一樣的道理嘛,誰也不願成為‘亂臣賊子’。

*

“這些話,你可別在君上面前提及。”景藺面色一黑。

應飛濂笑了笑,“我哪有那麽傻,自然不會。”

他這話剛說出口,就見剛剛一直沈默的蘇北歌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她急忙用手捂住嘴,整個身子都躬了起來,似乎要將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

景藺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扶住她。應飛濂也嚇了一跳,急忙轉身去倒了一碗清水過來。

“先喝口水。”景藺接過應飛濂手中的碗,想讓蘇北歌喝下。然而她剛喝了幾口,就抑制不住地嘔吐起來,地上一片狼藉,除了剛剛喝下的水,還有些酸水。

“飛濂,快叫大夫!”景藺急忙喊道。

應飛濂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跑出營帳去叫隨行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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