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亭外送別

關燈
亭外送別

蘇北歌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站了半個時辰,風中的寒氣加重,河中那碧綠明亮的波光也變得金黃幽暗。她的目光穿越重重暮色,投向東方那片已被夜色吞噬的遠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沈重的嘆息。

她想家了。

轉瞬間,兩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北淩國的日子既漫長又短暫。她也曾向梁騏提及想回南璃,卻都被溫言軟語帶過,蘇北歌知道他是在回避與搪塞自己。但而今,北淩內外交困,風雨飄搖,她更不大好再開口了。在這動蕩之際,自己貿然離去,定是會為阿駟平添一份不安。畢竟,如今諸侯紛爭愈演愈烈,一旦離去,歸途難料,誰也說不準是否就是永別。

前些日子的議政,她鋒芒初露,‘孟一’的名字顯然已世族朝臣的焦點。加之又是景藺門客,二人交往甚密,傳到了世族耳中,不免奔走議論。梁騏也以為由,賜‘孟一’客卿之位,並贈予兩進院落的宅邸一座,供其獨立居住。

此舉一出,邕城朝臣世族大出意外,他們原以為孟一將扶搖直上,成為權傾一時的重臣,卻不料僅得一虛職,無幹預官署之權,僅能和國君敘談罷了。世族官員暗自慶幸,覺得這個‘孟一’並無威脅。甚至,隴剛與張時起面見梁騏時,對孟一的待遇也頗有微詞,認為國君給的官職太小太虛,不利於北淩招賢納士。梁騏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待二人離去,他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意味深長。

景藺本就忙於分化三國大計,自遷出景府後,兩人見面也少了許多。除了偶爾進國府外,剩餘的日子,她不是埋首於案牘之間梳理著她在雲荒村未盡的氣象推演之術,便是獨自穿梭於邕城內外街巷中。

諾大的邕城,她連個喝酒交心的人都沒了。

風,撩得她的長衫啪啪作響,夕陽餘暉下,她的背影更添了幾分寂寥。蘇北歌看看天色,又暗了許多,她想著明日還得去送人,遂輕嘆一聲,牽過馬匹,踏上了回府的路途。

*

離城十裏,道旁春光旖旎,楊柳依依。在這片新綠之中,掩著一座由石柱石板堆砌而的石亭,雖顯粗獷古樸,倒也寬敞幹凈。

亭中石案簡潔,其上擺放著三只陶碗,碗內盛滿了清澈的米酒。亭外,引道上停放著一輛青銅軺車,車身鋥亮,由兩匹雄駿非凡的駿馬牽引。車旁,十位身著紅衣的壯漢挺立如松,他們身旁各自牽著一匹毛色純正的良駒,靜待命令。不遠處,另有數輛篷車被牛皮緊緊包裹,似是裝滿財物。

楊柳樹下,一位身著華貴錦繡的男子靜靜佇立,紫色繡金的披風隨風輕揚,白玉冠在陽光下閃耀著溫潤的光澤,他的背影挺拔而英氣勃發,宛如從畫中走出的貴公子。在旁人眼中,這一行人無疑是東方某國中舉足輕重的巨商大賈。

男子不時望向邕城的東門,見幾騎快馬自東門方向疾馳而來,他嘴邊才終於露出了微笑。

塵土飛揚中,兩騎率先抵達石亭前。為首的黃衣青年翻身下馬,爽朗的笑聲瞬間打破了周圍的寧靜:“好你個少一,又恢覆了這副富貴逼人的架勢!”

景藺先是對身旁的梁騏微微一躬,隨即轉向蘇北歌,語氣中帶著幾分頑皮與自得:“老子本就生得貴氣,怎麽,這樣的裝扮倒讓你不習慣了?”

蘇北歌輕嗔薄怒,白了景藺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小心你這一去寒昭國,正事沒辦成,反倒惹了一身桃花債。”

景藺礙於梁騏在場,不便繼續玩笑,遂收斂神色:“去去去,我豈敢辜負君上的信任。”言罷,他轉身面向梁騏,恭敬道:“君上,若無他事,微臣這便啟程。”

梁騏微笑頷首,輕輕擡手,邀請景藺步入石亭之中:“來,少一,你我且先共飲一碗地道的老土酒,為你壯行。”

三人圍坐於石案旁,各自執起一碗清冽的米酒。碗盞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啷”聲。

*

梁騏放下陶碗,望向景藺,話鋒一轉:“少一,此次可是個用心思的活計,你作為密使不便露面之處倒有許多,我若給你派個幫手,如何?“

景藺先是一怔,但很快面色轉為興奮模樣,他連忙起身,躬身謝恩:“微臣自是感激不盡,不知君上欲派何人為副使?”

梁騏微微一笑,笑容中藏著幾分深意,“非是副使,僅是一幫手,人已在此。”

說著,他輕拍手掌,只見亭外一名身著勁裝的武士上前,向景藺躬身行禮:“小人鵲羽,見過特使大人。”

景藺目光掠過鵲羽,見其年輕俊秀,面容中帶著幾分女氣,心中雖有微詞,卻也迅速壓下,笑道:“好,既然君上如此安排,那你便做我的總管吧。”

鵲羽胸膛一挺,聲音雖細卻異常堅定:“遵命,特使大人。”

景藺尋思著總不能僅自己吃癟,遂借著酒意,將梁騏拉至一旁,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君上,說起來,那日政事堂後,上將軍與我說了一些他進來頗為擔憂的事情。”

他邊說邊模仿起梁騫那略帶滄桑卻又威嚴十足的神態,連眉頭都微蹙起來,“他老人家啊,說到北淩局勢,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仿佛生怕您這年輕有為的國君,只顧著宏圖大業,卻忘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梁騏面色微紅,顯出一絲尷尬。

景藺見狀,更是來了興致,故意打趣道:“君上,您正當青春年華,血氣方剛,卻少經那……‘人間煙火’之事,上將軍作為您的肱骨之臣,又是長輩,自然憂心忡忡。您瞧他那日的神情,分明是在心裏盤算著,得趕緊給您物色幾位賢淑端莊的佳人,好讓您這北淩的根基,更加穩固才是。”

梁騏在最初的楞怔之後,面色漸漸沈了下來,緊抿的唇邊勾勒出一抹不悅的輪廓。見狀,景藺連忙收起笑意,他眼波流轉,不經意間瞟向蘇北歌,那抹溫柔與堅定交織的眼神仿佛給了他某種力量,於是輕咳一聲,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蘇北歌,乃北淩不可或缺之才,還望君上能對她有個妥善的安排。”

梁騏眉頭皺得更緊,目光在蘇北歌與景藺之間徘徊,似乎在衡量著什麽。他的聲音驟冷,“你希望我怎麽安排她?”

景藺尷尬地笑了一下,連忙擺手:“這我哪敢輕易給意見,君上您做主便是。”

言罷,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拱手作揖,語氣中多了幾分急切:“天色確已不早,微臣此行任務艱巨,不敢有絲毫耽擱。君上,微臣這便啟程了。”

景藺轉身,向亭外招手示意鵲羽,兩人翻身上馬。

臨行之際,蘇北歌走近馬邊,輕聲道:“早些回來,我等你,一起喝酒。”

察覺到蘇北歌聲音中的孤獨與期盼,景藺心中苦笑,面上卻裝作壞笑模樣,目光越過蘇北歌,故意朝梁騏的方向投去一瞥,隨即朗聲回應:“知道啦,蘇北歌。屆時,我也想喝你的喜事之酒呢!”

話畢,他揚鞭策馬,與鵲羽一同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還有馬蹄聲、軺車聲交織在一起,在春風中久久回蕩。

蘇北歌靜靜佇立,目光穿越了那一層薄霧,直至那隊人馬完全消失在視線盡頭,方才緩緩收回。她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長長的,顯得格外孤寂。

梁騏輕步上前,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了蘇北歌略顯冰涼的手指,柔聲道:“我們回去吧。”

*

春末夏初,萬物生長之際,國府宮內一株株花木競相綻放。

梁騏剛剛用過七伯送來的一鼎肉湯,唇齒間尚餘溫熱,便迫不及待地拆開了景藺傳回來的緊急密函。

信箋輕展,一行行遒勁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密報中詳述了分化大計的進展:景藺不僅巧妙地在寒昭國內部疏通了關鍵權臣,確保了聯軍於兩個月內不會攻打北淩,另外他此時已秘密轉移至丹邑,正緊鑼密鼓地籌劃與南璃國的和談,力求說服其按兵束甲或是直接退出盟約,日前局勢之利,大有可期。

梁騏閱信至此,心中狂喜。南璃之圖,本就在中原沃野,非西陲荒蠻。而若南璃國真能按兵不動,那東風國將有大有可能退出聯盟!畢竟東風與北淩本就相隔甚遠,鮮少仇恨,近十年更是秋毫無犯,且東風國人向來視北淩為牧馬起家的西蠻,不成威脅。

梁騏手執密函,想要與人分享這份喜悅,他匆匆地繞至屏風後,習慣性地喚了一聲。

“小一。”

然而,回應他的唯有空寂。望著那張空空的小榻,梁騏才恍然憶起,蘇北歌並不在此。而自己,這些日子確實被繁重的政務纏身,忽略了她。細想來,兩人已有十數日未得相見了。

梁騏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急切與歉意,當即吩咐七伯備馬,攜兩名護衛,風馳電掣般直奔孟府。

未至孟府門前,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蘇北歌正立於街角,與一男子相談甚歡。

梁騏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微妙的醋意,他輕提韁繩,讓馬兒緩緩靠近,待至近前,他翻身下馬,以一貫的從容之姿,輕喚一聲:“孟一。”

蘇北歌聞聲擡頭,目光瞬間亮了起來,嘴角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連忙招手,示意梁騏加入他們的談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