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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與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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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與王權

桑粒並讓兩人在外面多停留,而是將他們領至其中一座塔樓內。

塔樓之內,光線竟似比外界更添幾分柔和與明亮,映照得壁上那些古老圖騰的刻痕格外明顯和生動。兩人緊隨桑粒的步伐,踏入了一間靜謐的房室,依著她的指引,落座於竹桌旁。

“你們可知,巫族與人族之間,自古以來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桑粒的聲音,在這幽靜的空間裏緩緩流淌,她的眼眸變得深邃,穿透兩人,直視那遙遠的過去。一段關於巫族與人族的過往就此在蘇北歌和梁駟面前展開。

古巫,本為盤古精血幻化而成,散落於廣袤的大荒之中,逐漸吸收宇宙間的精華,最終得以形成肉身。這些擁有古巫之血的巫神,最初棲息於靈山,並分化為翌、谷、箴三大神巫族。

及至女媧造人,人族初現,他們爭奪好勝的本性顯露,部落間戰爭不斷,巫族也不可避免卷入其中。很快,在巫翌一族的輔助下,人神後裔在四海內創建了第一個王朝——上禹王朝。

彼時,神權淩駕於王權之上,巫人被視為天命神學的化身,備受百姓敬仰與敬畏。國之大事,細至民生瑣碎,皆需遵循神靈的指引,即便是君王亦不可擅行。

然而,歷史的洪流不斷向前推進,人族之血性漸顯,權力再次重新分配。湯部落的首領庚親自上山,攜手巫谷一族,掀起了一場改天換地的戰爭,湯承王朝應運而生。初期,巫族勢力略減,但仍與王權分庭抗禮。然隨著時間的流逝,權力的天平開始傾斜。

至湯伍君王時,一場針對巫族的風暴驟然降臨,他通過一系列手段削弱了神權的地位,並證明了君權的至高無上。此時,巫翌、巫谷兩族,歷經多年與人族交融,血脈漸稀,靈力亦隨之減弱,因而並無過多的反抗之力。

及至湯承末代,湯嬰更是對巫人展開了全面的迫害,迫使兩族後裔或流亡,或隱匿於人族中,以求自保。而那些尚存靈力的巫人,則退守孤竹之地,開辟影谷,布下重重迷霧,與世隔絕,誓不再涉人族紛擾。

朝代更疊,如今隨著諸侯國和勢力的崛起,古巫之力再次成為眾人覬覦的對象。近百年來,影谷的寧靜屢遭侵擾,巫人對外界的敵意與戒備,如同影谷的迷霧一般,愈發濃厚。

桑粒緩緩續道:“小姐,若不是你體內巫血尚算純凈,你們根本就到不了這裏。”

*

蘇北歌望著桑粒,只覺得她與舊時似乎頗為不同,多了幾分超脫塵世的氣息,仿佛自山間清泉中走出的隱士,她輕聲詢問:“桑粒,你究竟是如何輾轉來到這影谷之中的?”

桑粒微微一笑,那笑容裏藏著釋懷與感激的溫柔,“那日,你身體發寒,我擔心得很,雖然深處深山附近,卻也想著為你尋些草藥與食物,於是便離開了草屋。不料,途中我一時不察,落入了一個隱蔽的陷阱之中,劇痛與眩暈瞬間襲來,我失去了意識。待悠悠轉醒,四周已是一片陌生的景象。我掙紮著起身,身上雖有傷痛,但心中卻唯有一念——回到你身邊。然而,體力不支,沒能爬出陷阱,我再度昏倒在地。”

蘇北歌低垂著頭,心揪得生疼,自責與懊悔如潮水般湧來,聲音微顫:“桑粒,我真的...我應該堅持在那裏繼續找你的,我怎麽能就那樣離開了呢?”

桑粒輕輕執起蘇北歌的手,眼中滿是理解與寬慰:“小姐,莫要自責。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嗯,”蘇北歌釋然地點頭,“那是巫族的人救了你麽?”

“是的,他們像家人一樣照顧我,還帶我回到了這裏。”桑粒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眼神變得柔和,仿佛那段經歷仍歷歷在目,“在影谷之內,我見到了我的姨母。她告訴我,我並非無根之木,而是巫谷一脈的後代。小姐你知道的,我是被老爺買回來的,自小便如浮萍一般。可是那一刻,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根,所有的疑惑與迷茫都煙消雲散。”

“而後,當我聽聞古巫與人族的過往,心中便更加確信,小姐,你定是巫族後人。我原本想等傷養好了便去尋你的。但是,阿奶告訴我,你一定會來影谷的,讓我只需安心等待便可。於是,我聽從了她的安排,在這裏研習巫術,學習草藥,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你的到來。而今,你果然來了,我終於見到了你。”說到這裏,桑粒的眼眶微濕,但臉上綻放的卻是滿足與幸福的笑容。

蘇北歌亦是激動不已,緊緊回握住桑粒的手,淚光閃爍:“桑粒,能再次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兩人相視而笑,所有的艱辛與等待都在這一刻化為了深深的喜悅。

*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你……還會跟我回去嗎?”蘇北歌望著桑粒,眼神中滿是期待。

桑粒沒有回望,目光幽幽地飄向塔外的城堡,語氣變得堅定:“我打算留在影谷。這裏,本就是我的歸宿。”

蘇北歌眸色漸暗,有些難過。此時,梁駟突然插話,語氣中帶著一絲探尋,“桑粒姑娘,方才那些人,為何會尊稱你為聖女?”

桑粒目光微斂,警覺地瞥了梁駟一眼,轉而向蘇北歌詢問:“小姐,他與您是何關系?”

蘇北歌輕笑,眼神中閃爍著過往的片段,解釋道:“他啊,說來話長。自從我們分別後,我也遇到了不少有趣的事。”

隨後,她簡明扼要地分享了與巫族和母親線索相關的經歷,巧妙地避開了涉及南璃朝堂和東風學宮的覆雜細節。她講述了在丹邑尋得於淵並邂逅一些新友人、在高仰學宮與風自南的相識、與玄門門主穆夏的交談,以及在嵐州邊境的驚心動魄。

蘇北歌的聲音在影谷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悠長,她眼眸閃爍著明亮,柔聲說道:“我與梁駟,多次共歷生死,他對於我而言,非常特別。”

桑粒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輕輕點頭。隨後,她沈聲說道:“且不論其他,但你在丹邑遇到的那位祭司,我倒是略有耳聞。”

“哦?”蘇北歌與梁駟幾乎同時流露出好奇之色。

“據谷中長者所言,數年前,他曾在孤竹之地徘徊,企圖尋覓影谷之秘徑,卻終究未能跨越那道無形的門檻。他的血脈雖亦流淌著巫族血液,卻因世代與人族交融,其靈力已淡薄如霧,幾近湮滅,如無谷內之人帶領,自是無法穿透我們布設的重重迷霧結界。”

蘇北歌秀眉微蹙,疑惑之色溢於言表:“既是巫族後裔,何以被拒之門外?”

桑粒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卻帶著幾分冷意:“中洲廣袤,混血巫人後裔不計其數,他們中的許多,在人族的洪流中漸行漸遠,有的甚至甘願淪為附庸。影谷,若輕易向那些立場不明者敞開懷抱,豈不是引狼入室,遺禍無窮?”

蘇北歌臉色微變,一抹尷尬之色悄然爬上臉頰。

桑粒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語氣溫和了幾分,解釋道:“小姐,影谷之內,生存並非易事。古巫先賢以無上智慧,布下瘴霧之陣,它們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尋常之人,若無巫族純正血脈與深厚靈力護體,在這迷霧的侵擾之下,體魄會漸衰,壽命亦會悄然縮減。”

蘇北歌心中一緊,目光急切地轉向梁駟,聲音中滿是憂慮:“那梁駟他……豈不是正身處險境?”

“小姐放心,他既是你珍視之人,我自然不會害他。”桑粒微微一笑,笑容中既有安撫亦有自信,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瓷瓶,旋開瓶蓋,倒出一顆烏黑發亮的藥丸。

她將藥丸遞至梁駟面前,“梁公子,請服下這顆藥丸。”

梁駟望著那枚藥丸,眼神覆雜,轉而望向蘇北歌,只見她輕輕點頭,眼中滿是對桑粒的信任。於是,他接過藥丸,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

*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游走於四肢百骸,梁駟只覺周身一輕,仿佛有什麽枷鎖被悄然解開。他閉上眼,細細感受這份變化,片刻後睜開眼,言道:“多謝聖女賜藥。”

“不必言謝,我既讓你隨小姐進來,自會保你在谷中無虞。”

桑粒輕撫著手中小瓷瓶,對蘇北歌解釋道:“此丹名為‘霧隱丹’,乃是用影谷獨有的靈草煉制而成。靈力微弱的巫人後裔,乃至普通人族,在服用此丹後,亦能在谷中短暫停留而不受瘴霧侵擾。

蘇北歌眉頭微蹙,不解道:“既是如此,為何不讓那祭司卞珍也服用此丹,他若真心想回歸巫族,不應得到這個機會麽。”

桑粒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抹覆雜之色:“谷內確有先例,讓靈力微弱的巫人後裔憑借此丹暫時棲身,並在此間修煉,以巫血和靈力交融,日久後便能生出自行抵禦瘴霧的能力。但卞珍之事,卻非單純靈力不足所能概括。”

“他的血,是臟的。”

桑粒的話語戛然而止,眸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嫌惡,仿佛眼前浮現出不可名狀的汙穢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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