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鐘：

範元早早的回到了家裏, 幫著陸綺在廚房裏忙活。

客廳裏範青山正在看電視，屏幕裏放著春晚，聲音極大。因為靠在市中心，外頭放煙花的聲音都沒間斷過。

陸綺翻炒著鍋裏的菜，突然想起了什麽，就對範元道：“給小小打個電話，看他們來了沒有。”

範元點點頭：“好。”

他擦了擦了沾滿水的手, 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撥通了範小小的電話。電話一撥通，範小小那邊就秒接了。

“餵, 我們在路上呢。”

“阿元！”

“範甜你給我坐好！”

電話裏傳來小女孩稚嫩的童聲，聽到小女孩的聲音，範元不自覺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壓著嗓子溫柔地應了：“唉……甜甜。”

“車車快到啦……甜甜好想阿元……”

“範甜你是不是欠打了？！誰教你這麽沒禮貌的？該喊什麽不知道嗎？”

“是爸爸教的。爸爸也不喊哥哥。”

“嘿……”

“好了, 你們別吵了。”範元捏著眉心，是無奈又歡喜, 就道：“小小你好好開車，快點回來，路上註意安全。”

範小小應道：“知道了。”

七點半，範小小一家三口回來了, 菜也剛剛做好。範元開心的抱起了範甜甜坐在了餐桌邊上。

範甜甜長得很像她媽媽，唇紅齒白的，一雙眼睛跟葡萄一樣大，俏皮又可愛。

“哥, 今年過得怎麽樣？”範小小坐了下來，倒了兩杯酒，遞給他一杯，笑著問：“有沒有找到女朋友啊？”

範元搖了搖頭：“哪有姑娘看上我。”

一旁的朱璇璇笑了，調侃道：“那可不一定。阿元哥長得俊俏，喜歡他的姑娘排著隊呢。”頓了頓，看向範小小，嫌棄道：“怎麽都一個媽生的，範小小你就長得這麽醜？”

“嘿？現在嫌棄我醜是吧？嫁給我的時候怎麽不這麽說呢。”

“行了。”陸綺端著最後一道菜走了過來，坐在了餐桌旁，一家人總算聚齊了。

她無奈道：“你可不知道我這兩年給你哥相過多少親。每個姑娘都對他挺中意，但是他卻沒半點想法。”

“行了，別說我了。”範元夾了一塊肉放在甜甜嘴邊，笑道：“甜甜又重了。”

“我一說你你就轉移話題。”陸綺嘆了一口氣：“你弟弟都結婚多久了？甜甜都多大了？再看看你，一個快二十八/九的人了……給你聊的姑娘一個個被你趕跑了。難不成你要去出家當和尚？”

範元抿了抿唇，微笑著，沒有答話。

範小小垂下了眼眸，眼底醞釀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沈重，：“行了，大過年的。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先吃飯。”

朱璇璇見氣氛不對，立刻轉移話題，笑道：“爸媽哥哥，今天晚上市中心有跨年煙火會，咱們去看看吧。”

“你們去吧。”陸綺恨鐵不成鋼的瞪著範元，似乎越想越氣，喝了一杯果汁，就道：“我真是……氣都氣飽了。”

範青山擺了擺手：“你們吃你們的。你們媽到更年期了，天天生氣我都見怪不怪了。”

陸綺氣得笑了出來，一拍桌就道：“範青山！你說誰更年期呢！”

範青山立馬認慫：“不敢不敢，是我更年期了。”

“哼。”

一家子被兩個老活寶逗笑了。

飯後，範元抱著範甜甜站了起來，說道：“甜甜……我們去市中心廣場上放煙花好不好？”

範甜甜開心地答應：“好！”

範小小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那爸媽我們就先去玩了。估計得很晚回來，你們早點睡。”

陸綺：“行，註意安全。”

朱璇璇：“好勒媽。”

三個人一前一後去了小區停車場，範元抱著甜甜坐在後座，朱璇璇坐在副駕駛，範小小則開車。

範元很喜歡範甜甜，甚至比他爸還要喜歡，原因不是別的，他知道他自己可能以後都不會有兒女了。

所以，他把自己未來所有的父愛都貪心的給了範甜甜，就連保險上和房產證上的名字都是範甜甜的。

車內甜甜的笑聲天真無邪，範元總有辦法逗得她很開心。畢竟也當了四五年的幼師，和小孩子總是很融洽，非常招小孩的喜歡。

但這歡喜的氣氛卻範小小一句話卻打破了：“範元……你老實說……你是不是還忘不了他？”

“……”範元的說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無名指上的一枚戒指上。

範小小口中那個他，已經埋存在他心裏多年了，成了他心中一塊難以愈合的傷疤。

現在被撕開時，竟還在流血。

以前，他總是會麻痹自己不再去想那個人，因為一提到，他的心臟總會承受不了的抽疼。

畢竟那種疼，比他心臟病發作時，還要難受一萬倍。

那場大火如今還歷歷在目。

範元的微笑僵硬在了臉上，唇角逐漸下壓，許久，才沈重地吐出一句話：“我說過了，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可是哥……你這樣下去不行的啊……難道你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

“沒有一輩子。”範元低下了黯淡的眼眸，輕輕道：“我這種人……是活不到那麽長的。”

朱璇璇無語地道：“阿元哥，這大過年的，你怎麽能說這種話呢？”說著，好奇的看向範小小，問道：“阿元哥難不成有心意的人？所以才一直不結婚呢？”

範小小瞥向後視鏡，後視鏡裏那一雙清澈眼睛不知道何時蒙上了一層霧水，積攢在欲落不落，令人心憐。

他皺了皺眉，打斷了朱璇璇的話：“行了，別說了。”

“奧。”朱璇璇聽話的沒有再問。

“阿元……”甜甜伸出了小手接住了範元下巴下滴落的一滴眼淚，仰起了天真的小臉，道：“你為什麽不開心啊？”

範元一楞，自己伸手摸了摸眼角，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流眼淚了，一下很尷尬，擦掉了眼淚，就道：“甜甜笑一下我就開心了。”

“好啊……那甜甜給阿元笑一個。”說著，裂開了紅潤的唇，露出一排小白牙，甚至門牙缺了一顆，格外喜感。

範元原本哀傷的眼眸一下軟和了下來，他寵溺的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我們家甜甜真可愛。”

車緩緩開進了廣場。

範元抱著範甜甜先下車了，兩夫妻則去找停車場停車，和範元商量好了，一會在再廣場上匯合。

今天廣場上的人特別多，要麽是一家人，要麽就是成雙成對的鴛鴦。大家都在等十二點摩天大樓的跨年倒計時。

距離倒計時還有兩個小時，範元便帶著範甜甜在廣場後面一條老街買東西吃，買東西玩。

“阿元，我要這個。”範甜甜指著發光的小鹿角。

“好。”範元毫不猶豫的取了下來，替她帶在了頭上，道：“前面我記得有家好吃的湯圓店，我去給你買一碗。”

“唔……甜甜最愛吃湯圓了，要香香芝麻餡的。”

“行。我們走吧。”

“嗯嗯。”

一大一小牽著手，逆著人流往街尾走去，殊不知，在陰暗的角落裏，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此時正抽著煙，探著一雙銳利的鷹眼，觀察著他們。

範元和範甜甜來到了湯圓店外，排隊還需要一會，範元便抱著範甜甜等，等了十幾分鐘終於排到了。

然而，就在他付款的一眨眼功夫，剛剛還在身邊的範甜甜不見了人影。

範元端著一碗湯圓整個人慌慌張張的在原地探望，四處喚道：“甜甜！甜甜！”

這一喊，吸引了不少人的註目。

範元是真急了，急紅了一雙眼，懊悔又焦急，他一個個跑上前問人：“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孩，大概一歲多的樣子。”

“沒有。”

“謝謝。”

下一個：“請問……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紅裙的小女孩？”

“沒有。”

又下一個：“請問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紅裙的小女孩？”

終於，有個人見到了：“是不是缺了一顆門牙？”

範元激動了起來：“是是是就是她！”

“我剛剛看到她跟在一個賣糖葫蘆的老奶奶後面。應該沒走多遠，快到街頭那。”

“謝謝謝謝……”範元連著沖他鞠了好幾躬才感謝，在那人驚訝的目光下，急匆匆的趕往了街頭。

此時的街頭，範甜甜正圍著賣糖葫蘆的老奶奶轉悠。

“奶奶，我想吃糖葫蘆。”她眨巴著眼睛，盯著紅艷欲滴的山楂葫：“要吃那個。”

老奶奶和藹地笑了笑：“小囡囡，要有錢才能買糖葫蘆奧。”

範甜甜不開心的撇嘴：“我沒有錢……”

“沒有錢奶奶不賣。你快點回去找爸爸媽媽 ”

“唔……”

“我買一串。”一個男人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那人嗓子沙啞得讓人心疼，似抽煙多年的沈澱，卻又極其富有磁性，帶著另類的性感。

也是這個人男人的出現，吸引了不少人的註目。西裝革履，容貌俊秀，氣質非凡，只要站在那裏，就讓人忍不住落過去目光觀望。

這樣一個男人，怎麽也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市井小街的人。

“好勒。”阿婆應了一聲，取下了一串糖葫蘆遞給他。那人接過，蹲了下來，沖著範甜甜微笑：“想不想吃啊？”

範甜甜點點頭：“想……”

“那你告訴哥哥……”說著指向人群裏跑過來的範元：“那個人是你什麽人？”

範元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們，還在四處張望著找範甜甜。

範甜甜看了一眼範元，乖乖答：“他是我大爸爸。他叫阿元。”

“爸爸？”男人呼吸一瞬絮亂了，追問道：“你是她女兒？”

範甜甜搖搖頭：“我的爸爸叫範小小。他是我爸爸的哥哥，我叫他大爸爸。哥哥你是不是傻……這個都不知道。”

“……”男人被嗆得無話可說，但慌張的臉松懈了幾分，許久，才喃喃道：“這樣子啊……”

範甜甜咬著手指，目光炯炯的盯著他手裏的糖葫蘆，奶聲奶氣地道：“甜甜想吃糖葫蘆。”

“想吃啊？”男人輕輕笑了，笑得一臉壞：“不怕哥哥是壞人麽？”

“不怕。哥哥長得比我大爸爸還好看，肯定不是壞人。”

“誇得我很開心。但是，你還是猜錯了。”

男人用尖銳的虎牙撕開了糖葫蘆的包裝，一口咬下了山楂，津津有味的在她面前吃完了一整串：“我就是壞人。吃你糖葫蘆的壞人。”

“你……”範甜甜癟起了嘴，垮了臉，小鹿般大眼睛紅彤彤的，下一秒就爆發出了驚人的哭聲：“嗚哇——”

“甜甜？”範元聞聲轉頭，急匆匆的奔著聲源而去。

這時，那男人站了起來，如變魔術一樣在背後拿出了一根新的糖葫蘆，遞給她，笑吟吟道：

“拿著。下次不要在一個人跑了知道麽？”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沈重：“別讓他擔心……”

“唔……”範甜甜止住了哭聲，吸了吸鼻子，接過了他的遞過來的糖葫蘆。

“甜甜！！”範元激動的趕來，如找回了珍寶一樣把她抱在了懷裏，又怒又有些後怕，就道：“你怎麽這麽不乖？一個人跑這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嚇死了？”

“對不起……”範甜甜委屈的眨著眼睛：“甜甜只是想吃糖葫蘆了。”

“糖葫蘆？”範元疑惑的看向了她的手，見她手裏握著一串糖葫蘆，就問：“哪來的？”

範甜甜：“一個大哥哥買的。”

範元：“大哥哥？”

範甜甜指向身後，但是身後早已不見了那個男人的身影：“呀……大哥哥不見了。”

範元盯著她指的地方一陣深思，最後奪過了她手裏的糖葫蘆，扔在了垃圾桶旁，道：“別吃了。我給你買新的。”

兩人走了。

骯臟的垃圾桶邊上還留著範元扔掉的糖葫蘆。

一只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奶狗探著鼻子湊了過來，它聞了聞那串糖葫蘆，張開了嘴，準備叼走它。

這時，一雙皮鞋停在了它跟前。

男人面無表情的撿起了地上的糖葫蘆，目光深邃，盯著它一陣陣發楞。

過後，他彎腰撿起，把它遞給了小狗，訕訕道：“你要麽？”

“汪……”小狗害怕的退了兩步，跑了。

男人盯著它離去的影子，似乎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落寞，喃喃道：“就你也不要麽……”

“甜甜要煙花。”範甜甜指著賣仙女棒的小攤子，範元笑著點頭：“好。”

然而，他買下來了卻沒有火，只好打電話給正在濃情愜意的小兩口，想讓他們過來，但是兩人似乎正玩得開心，把他的電話直接掛了。

沒辦法，範元準備去找誰借一個打火機，或者去買一個。

“兔兔……兔兔……”正這麽想著，範甜甜突然發出了一陣開心的笑聲：“大爸爸有兔兔！！”

範元看了過去，就見一個穿著兔子玩偶服裝的人坐在長椅上，用手裏的熒光棒逗著她玩。

範甜甜朝他張開雙臂，撒嬌道：“要兔兔抱……”

那人也不拒絕，將她抱了起來。

範元有些無奈地笑了，走了過去，說道：“甜甜下來，不要打擾別人。”

“沒事。”裏頭傳來了一個男人壓得很低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的那一刻，範元一瞬心跳都漏了半拍，但是他很快又把這種錯覺自我泯滅了。

怎麽可能會是他。

範元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兔子先生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頭套裏觀察著他，似乎是很久沒見了，那清秀的眉宇間多了幾分老成，即使在笑著，那笑意裏也透露著絲絲憂郁。

過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打火機，遞了過去：“給你。”

範元一楞，接了過：“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個？謝謝了。我剛剛買的仙女棒正愁沒打火機用。”

男人道：“嗯。我看見了。”

“煙花花……”範甜甜從兔子的懷裏跳了下來，眨巴著興奮的眼睛盯著範元點燃的仙女棒。

仙女棒閃爍著無數碎光印在一大一小兩個人的眼眸裏，兩人開心的笑著，殊不知，兔子先生卻悄然紅了一雙眼睛。

範元遞給他一根仙女棒，笑著問：“你要不要一起玩？”

“不用了。”兔子先生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緩緩站了起來，一站起來竟比範元還小高出半個頭。

“要跨年了。我可以……”範元一臉疑惑，就聽到人偶服裏傳來一個小心翼翼聲音，問他：“我可以抱抱你嗎？”

“抱我？抱我做什麽？”

“我很孤獨，需要你的擁抱。”

範元失笑：“行吧，總比一個人跨年好。”

他也笑了：“嗯。”

摩天大樓在倒數計時。

兔子先生緊緊的擁抱住了他，在煙火鳴放聲中，他撕心裂肺的哭了，哭得狼狽，讓人心疼。

也許是不讓範元聽見，他聲音壓得極低，但是那細微的啜泣聲還被他捕捉到了。

範元也沒有問什麽原因，畢竟誰心裏都有不可言說的苦。他只是嘆了一口氣，默默伸手拍著他的背，輕輕道：“新年快樂。”

天空還在綻放著絢爛的煙花。

兔子先生悄然走了，範元也抱起了範甜甜準備離開。

這時，範甜甜趴在他懷裏動了動，如一只小狗一樣嗅著他的胸口，道：“阿元身上好香。”

“嗯？”範元疑惑的眨了眨眼，之前還沒有聞到，被她一提醒，鼻尖竟真的聞到了一股淡雅的香味。

那味道無比熟悉。

熟悉得讓他忍不住紅了眼。

“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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