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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群星閃耀之時(二)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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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群星閃耀之時(二) 歲月

沈白坐在自己的小破屋子中, 捧著蜂蜜水憂郁地嘆了一口氣。

他前兩個月剛剛“醒來”,就定居在了這裏,即便這裏的房子甚至不能稱之為家。即便隔壁的老奶奶似乎看出來點什麽, 多次隱晦提醒他如果可以的話, 走出賽默菲爾墨。

之前沈白不肯走。

他不能走, 不願意走、他不可能走。

他死,也要讓那個名為歐米洛的實驗室陪他一起死。

從醒來到現在為止的每一秒鐘, 沈白都只關註與歐米洛有關的一切信息, 哪怕它比老鼠藏的還深。

除此之外, 連與他自己有關的消息都沒有分一絲眼神。

沈白曾經渴盼過從歐米洛逃出後的生活——現在也渴盼著, 可一腔血液沖擊的腦袋只想先將歐米洛砸成廢墟,但……

但下雨了,現在。

醒來時包裹著他的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埋藏,仿佛新生的、跳動著的心臟一次次告訴沈白, 他現在可以保持理智。

歐米洛……他對它全然知曉且一無所知。

倘若它龐大到權傾賽默菲爾墨呢?

倘若他背靠官方機構呢?

他一定要終結歐米洛的一切,但不一定非要是現在, 他不需要虐待自己,任由自己在冰冷的仇恨中沈浮上百年。

沈白緩緩掃向窗戶。

雨天所有人都不會出去, 他今天打聽情報的計劃要提前宣布完蛋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夾雜著並無味道但絕對有害的無色液體,絲滑地透過房屋的破洞滑落進沈白手中的杯子裏。

賽默菲爾墨的雨水常年有毒。

有時候是環境原因,剩下的時候也是環境原因。

不過前者下的是酸雨、腐蝕性液體, 後者的雨水中夾雜著不明的碎布、塑料、類似食物殘渣的微妙碎屑。

所以雨天大部分人都不會出門, 尤其是沒有任何防護設備的貧民。

沈白緩緩低下頭,註視著泛起漣漪的蜂蜜水, 眼睜睜看著原本清澈的水變渾濁。

他默默把蜂蜜水放在桌子上,心情更加郁悶了。

隨即,他的眼睛又亮起來。

有人來了。

“好吧, 一個人也行,今天有進展也可以。”沈白輕聲呢喃,發著光芒的眼中流淌著濃烈的情感。

精神力仗著主人的放縱,肆無忌憚地包圍了沈白周圍十幾米的範圍,他能輕易地感知到隔壁老奶奶的孫子走到了他門前。

沈白眨了眨眼睛,擡起頭看向不敲門便迅速踏入屋子的紅發男人。

男人左臉下頜缺了一塊,眼角上吊,眉毛粗粗的,懷中抱著一個破爛但洗的幹凈的包袱。

他上來便坐到沈白對面,興致勃勃地解開包袱,拿出一坨白面。

“克拉克,你怎麽來了?”沈白歪了歪頭,銀發仿佛閃爍著光芒一般,同色的眸子熠熠生輝。

“欸。來!我工作拿到的。”克拉克笑瞇瞇地擦了擦手,往前推了推包袱。

沈白沈默了一會,垂眼看著那個白面饅頭,輕聲說:“謝謝。”

他不明白為什麽克拉克和他的奶奶每次都會給他送東西吃。

精神力很清楚地回饋給他,兩人做這些事時並不感到快樂。

克拉克摸了摸他的頭:“欸。”

銀發少年默默拿起饅頭,乖乖啃了一口,流動的眸光仿佛搖晃的水銀。

克拉克看了一會忍不住嘆了口氣,緊緊蜷縮的手指放松了,仿佛彌補了一些什麽一樣,忍不住開口:“……歐米洛也不是人幹的活,要昧著良心才行。”

歐米洛?

沈白啃饅頭的動作瞬間頓住了。

他慢慢地擡起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克拉克,腦袋還沒有反應過來,心臟卻已經開始狂跳。

他的手指輕顫,重覆了一遍:“歐米洛?”

克拉克還是垂著眼,沒有看見沈白的表情,嘆息著說:“是。具體工作我不方便透露,只是,欸……”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總之,我能養得起我的奶奶了,還能組建一個家庭。”

只是要每次回來之後為別人做點什麽,才能彌補自己心中越發龐大的愧疚與恐慌。

貧民區的人警惕的要死,只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沈白接受了他們的幫助,克拉克甚至稱得上感激沈白。

沈白沒說話。

他的目光柔和下來,銀發在這一刻似乎染上了柔軟的光暈,皮膚都暈染著淺淡的朦朧。

克拉克的頭仿佛被棉線牽扯著擡起來,眼睛微微睜大,目光拉到沈白身上,恍惚地註視著陷入一片光芒中的沈白。

像是神明一樣。

克拉克的腦袋逐漸被漫溢開來的光芒浸染,泡入溫暖的羊水中,虛幻的幸福包裹了他的心臟、四肢,然後是他的腦袋。

沈白註視著克拉克,輕聲問:“你在歐米洛工作?”

他一邊說,一邊垂眼看向桌子上的蜂蜜水,拿起來。

克拉克癡癡地點了點頭,眼睛緊緊追隨沈白:“對……我在歐米洛工作。”

沈白的腸胃中有什麽東西在翻滾,頂著原本沒有食物的器官往外凸起,似乎想要沖破四面八方的束縛掙紮出來。

銀發少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默不作聲地咽下幾近瘋狂的嘔吐欲。

“你做什麽工作?”沈白閉了閉眼。

克拉克掙紮了一會:“我、我……他們把他們的孩子賣給我,我再賣給歐米洛……”

克拉克眼前又一次閃過他不可避免看見過的一個孩子。擡出來的裹屍袋散開了,裏面的人像個肉塊,女孩。四肢都沒有,眼睛也沒有了,原本是右肩的部位長著另一個頭,男孩。

右手那邊的頭還活著,也沒有眼睛,喊救命。女孩的頭也跟著啊了一聲,克拉克這才意識到女孩也活著。

那天克拉克睜眼到天明,但第二天他強迫自己繼續去工作。

沈白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扭出一股精神力,直直襲向克拉克,沒有任何遲疑。

“稍等。”一個穿著軍裝的水發男人在沈白出手地瞬息出現在門口,明明未在現場但卻清楚地知曉房間中發生了什麽一般打斷了沈白的攻擊。

他幾乎是稍微急迫地打斷了沈白的話:“等一下,孩子……不要動手!”

不要臟了你的手。

克裏斯琴差一點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出於自己的目前的身份咽回去了。

沈白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來人,唇抿地更緊了,精神力瞬間提速。

克裏斯琴眼皮一跳,加重籌碼:“你不要動手,我來。”

卡著最後一秒終於趕到的克裏斯琴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再一次重覆了一遍:“我來。”

這下沈白的動作真的頓住了。

他的精神力在空中僵直了一會,不情不願地收了回去。

然後,沈白看向穿著軍裝的藍發男人。

“請?”沈白猶豫地擡起手。

沈白不在乎人是怎麽死的,只要死了就行。

難道這位也和克拉克有仇?

克裏斯琴毫不猶豫地放出精神力,極速絞殺了不被精神力蒙蔽之後清醒過來的克拉克。

他才剛剛驚恐自己說出了自己的秘密“工作”,甚至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便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沈白和克裏斯琴都沒有關註他,前者在確認他呼吸停止後便直直看向後者。

克裏斯琴這時候,他才有時間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向這位天才。

一個來自賽默菲爾墨的天才!

克裏斯琴只要意識到這一點,心都快要被纏著酸澀的激動化掉了。

還真是個孩子,長得太小,看起來還沒有七八歲,一頭銀發一直垂落在腰側,眼睛也是銀色的,圓潤的眼角十分可愛,五官非常標志,簡直比得上陛下了。

克裏琴斯看沈白哪哪都順眼,忍不住上前一步,又突然釘在原地。

大腦遲遲地反應過來眼睛註視的畫面,克裏琴斯下意識放緩了這個過程,保護性一般推遲了他的意識。

銀發……?

銀眸……?

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是銀發銀眸。

但那個人早已逝去。

他的眼珠轉了轉,艱澀地再一次將目光定格在沈白的臉上,死死盯著那雙眼睛,企圖從裏面看出點什麽。

沈白沈默了一會,盯著塑在原地的軍裝男人,疑惑地歪了歪頭。

克裏斯琴不動了,某種遲來的荒謬與懸在心中的狂喜糾纏在一起,他眼前有些發黑。

書記官匆忙地跟著克裏斯琴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您跑得太快了,體諒一下文職……找到了嗎?”

他身後還跟著擦著冷汗、諂媚笑著的街區負責人,也連忙探頭向沈白的小破屋中看去。

書記官擡腿跨過倒在地上血泊中的人,沒有為此分出一絲視線,只是直直看向一邊默默站立的孩子。

假裝這個街區沒有被十五艘飛艦包圍,他寬慰地露出笑容,準備安撫著那個孩子。

克裏斯琴註視著的孩子,不會有錯,就是被檢測到的那位小天才。

帝國絕不會虧待一個媲美星座的天才,他將享受到整個星系的資源傾斜,書記官甚至願意為了這個孩子做出不觸犯原則的所有讓步。

書記官思考著說辭,溫柔地看向沈白。

只一眼,他也不動了。

書記官站在原地,恍惚地看著隱藏在黑暗中的銀發孩子,腦中閃過了很多事。

書記官想了很多,最後大腦確是一片空白,什麽陰謀、詭異的地方都被他拋在腦袋,只留下還響著空洞的某些滴血的傷口。

獨屬於皇帝身邊親衛們的整齊的、長達幾十年未曾痊愈的傷口,如今再一次在他們面前裂開,填充了鹽,又抹了藥。

但不知曉藥是否為毒藥。

片刻之後,書記官動了動唇,聲音幾乎是嘶啞的:“克裏斯琴,你告訴我,我在做夢嗎?”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沈白發出長長的、疑惑的聲音。

書記官閉了閉眼,扭頭往屋外走去,站在沈白看不見的地方撥通了皇帝的直訊。

“陛下。”書記官的聲音很低。

他聽見那邊傳來很平靜的聲音:“說。”

書記官垂下眼,不知道那邊的銀發男人是什麽表情。

他只是放空大腦,任由自己幹澀地重覆:“陛下……那個孩子找到了。”

皇帝沈默了兩秒,才緩緩出聲:“賽默菲爾墨的孩子?”

書記官的聲音啞了:“是的,陛下。”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在皇帝即將要掛通訊的時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

皇帝依然很平靜地問:“什麽事?”

書記官說的比之前在議事廳還要艱難:“陛下,那個孩子是銀發銀眸。”

他張了張口,驚訝於自己居然還能在心臟絞痛眼前發黑的情況下發出聲音,“陛下,我不確定是不是。您……來一趟嗎?”

書記官不敢回頭。

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是銀發銀眸。

他害怕倘若皇帝抵達之後——他從未想過陛下會不來——

害怕陛下一句話否決了他的“猜測”,探清裏頭那個孩子是“一個陰謀”,或者其他針對皇室專門創造的“武器”,他當真會悲痛到臥床不起。

更不要提原本就屬於……那位的、舊部、克裏斯琴了,他估計會發瘋的。

當然……不論是與不是,最應當瘋的,是陛下才對。

畢竟那位曾經唯一的銀發銀眸,是陛下逝去的唯一血親。

書記官靜靜聽著耳後陷入死寂的通訊芯片,在長達五分鐘的靜謐之後發出一聲清脆的切線聲。

仿佛皇帝自從帝國成立後為了星系而跳動整整六十年的心臟,在這一刻終於為自己而跳動了一秒。

盡管只有僅僅一秒。

而他身後,沈白默默收回了擴散到貧民區邊緣的精神力,乖乖坐到了唯二之一的椅子上。

外面好多飛船,好多人,好多厲害的精神力。

沈白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還沒緩過神來的軍裝男人,將枕頭抱在懷裏,等待著他們從不知道哪裏的空間中回神。

他低下頭,又拿起饅頭啃了一口,就著一口蜂蜜水咽了下去。

即便是幹饅頭和進了酸雨的蜂蜜水,他也願意吃進肚子裏。

沈白平靜而空茫地註視著克裏斯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就像他假裝自己沒有聽見書記官打的那通通訊,“找到……”。

找到誰?他嗎?

倘若是想要殺了他、抓住他,那也省的他再找他們,直接殺死就好。

但倘若是與之相反?

沈白還是特別沒出息地升起一點欺盼地想,他會是誰的誰嗎?

……很重要的那種嗎?真的嗎?

只是很小一只的沈白想了想自己的分體在其他三個世界中得到過的愛,很輕地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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