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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無盡雪境(二) 雪境(大修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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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無盡雪境(二) 雪境(大修完畢)……

絞著佩劍的青年人站在酒館門口。他的神色玩味而冷淡, 視線晃來晃去,鋪滿石子的街道浸著汙水,遠處裊裊而起的工業黑煙將天空吞沒。

稍傾片刻, 他的視線終於忍不住滑向那副他刻意忽略的巨幅征兵宣傳圖上。

宣傳圖冊上背對著他的軍裝男人提著長長的佩劍, 站在寒冰戾雪當中, 微微側頭,風雪斜斜打下, 落到他半長及腰的黑發上, 唇角似有似無地微笑。

他就這麽毫無防禦地站在這, 甚至敢於在鏡頭前暴露背部, 但所有路過的人們還是不敢直視男人的眼睛,盡管那只是一副無生命的畫。

右上角只有寡寡四個如血般重重落墨的大字:“軍團招兵”。

極北之地的那個軍團從不需要多餘的宣傳,他們甚至不屑於在大街小巷鋪上宣傳單,如同他們生而強大的天賦, 從不試圖向下兼容。

上城區打著慈善名義建設在第三區的宣傳石柱有十二個,冷淡期只有寡寡幾個巨頭商業有錢在上面登上廣告。

但只需軍團擴征的消息一出, 這十二個宣傳報紙上便一掃商業模式,上城區殷勤地將所有廣告都換成了那名擁有無上威名的軍團長。

“……”青年沈默的、怔怔的、敬仰而虔誠的註視了一會, 閉了閉眼,輕聲呢喃,“我會去見您的, 請等待我。”

下一秒, 他倏地睜開眼,瞥向左側。

沈白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邊。難得穿著白色襯衫, 靜靜看著他。

即便換了衣服,也只穿著小短褲,腳上倒是新的小皮鞋。

應該是那群雇傭兵給他買的?

像是上城區的貨。

青年隨意地想。

軍團征兵除了正規途徑, 唯一一個通過方法就是所謂的“技術性測試”——上一個通過的人單憑半張設計圖便設計出了第七代高機動性制空戰鬥機。

那群人當真期待著沈白能中那千萬分之一的概率,通過技術性測試?

……他們也不會想到,沈白的測試還沒開始,就會結束呢?

小孩的唇緊緊抿著,似乎有些緊張和絕望。

廢話。青年有點唾棄自己,那可是一輩子就一次的征兵!那可是所有人為之奮鬥一輩子的征兵!

沈白平靜地等待著青年回過神來。

他未曾目視青年,但依然能清楚地用餘光觀察到青年臉上微不可察的愧疚與自嘲。

沈白用舌頭輕輕頂了頂上顎,略顯無奈地嘖了一聲。

這四個月來,他很清楚青年的劍術堪稱絕技。

倘若青年當真能一條黑路走到底,毫不心軟地放下一枚枚棋子,用層層屍體與不公讓自己坐在最後的王座上,那沈白也算是欣賞他。

這種放下了棋子又心軟而憐憫遲早因此壞事的狗屎性格到底是誰教出來?

哦,老史爾啊,那沒事了。

沈白嘴角一撇,默默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搬起自己的柔弱人設小劇本繼續演。

自從精神力和記憶回來之後,他越來越不願意演戲了。

青年又等待了一會,沈白才仿佛回過神來,輕輕說:“溫澤哥,走吧?”

溫澤極快側過眼,沒有應那聲哥,起身大步往前走,“快點跟上。”

沈白也看了一眼那副宣傳圖。

“和我一樣,是黑發欸。”沈白輕聲與青年說話。

他想了一下,又看了看前面不回頭的溫澤,說:“哥,你走慢點,我跟不上。”

溫澤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放慢了一些。

即便沈白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忍與憐憫。他擡起眼看了看溫澤,沈默而無語地移開視線。

溫澤熟練地轉彎,順著筆直的街道走去,似乎將這條路走過千萬遍。

沈白乖乖跟著走。

石子路很難走,還帶著泥巴和零碎易拉罐與捏扁的鐵皮。

很不好走,尤其是他穿著小皮鞋。

沈白艱難地挑著能下腳的地方走,等回過神來,看見的已經是他從來沒到過的街道了。

沈白:“……”

他的小腿已經開始發軟了,很累。

他找回了精神力,可身體素質總不可能跟著找上來,依然孱弱的要命。

簡單來說,沈白現在是一個脆皮法師。

沈白勉強挑幾個話題,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不知道雇傭兵們現在做什麽……”

溫澤嗤笑一聲,似笑非笑地回頭瞧了一眼他。

沈白茫然地攥緊衣角。

“……啊,你知道為什麽他們那麽喜歡你嗎?”

沈白嚴重懷疑道:“他們喜歡我嗎?”

“因為你是墨瞳墨發,與蟲族長得一樣。他們應當沒和你說過吧?”

沈白似乎恍然大悟般敲了敲手心,“原來如此!”

怪不得呢,原來他們喜歡逗弄他是這個原因。

……那麽,最後一個懷念酒館的理由也消失了。

他心中漫無目的漂浮著白雲。

盡管他之前那四個月身無分文,盡管他早在兩個月前打定主意不在酒館了,但那時尚未恢覆記憶的沈白就是升不起危機感。

他的內心鼓噪著一些說不明的力量,即便他拿不出來。朦朧的東西貼近他的額頭、耳蝸,親昵而危險地訴說著,他生來便能夠適應黑暗。

沈白稍微靜默了一會,無聲垂下眼。

本體自己浸染的情感渴望無限的影響了他,找尋溫暖的感情塞到自己的肚子裏這種沖動已經持續很久了。

這一次又失敗了。

街角再次轉過,沈白的眼中略過一成不變的低矮房屋與昏沈的雲彩。

路過一根根東倒西歪的電線桿,禁止靠近高壓的標志巨大而顯眼,溫澤卻毫不在意地直直走了過去。

沈白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貼著最遠的地方躲過高壓桿。

溫澤翻了個白眼:“早他l媽沒電了,你見過我們點電燈?”

沈白:“哦。”

這下,他放松了一點,但還是一小點一小點挪過去,躍過高壓桿的下一秒便扯住溫澤的衣袖,說什麽都不松開。

沈白小聲問:“還有多遠?”

溫澤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問題,慢悠悠接了沈白最開始的話:“蟲族的人類形態,一般都是黑發黑眼的成年男性。”

這一句話,沈白差點氣沒喘勻。

……蟲族!?化形!?原形是小蟲子嗎!?

沈白腦中瞬息閃過在垃圾清理場見過的蜈蚣、螳螂、蟑螂。

一百八十八條腿、一百八十八只覆眼,粗大的節肢與塗滿唾液的口器瞬間浮現在沈白的想象中。

他僵硬的停在原地,背部毛毛的:“蟲族……”

“嘖。”溫澤不耐煩地側過頭,“怎麽了?”

“都、都是小蟲子嗎?我會見到他們嗎?那些可怕的要命的……”沈白呼吸急促,眼淚快要泛上來了。

要他代替征兵時沒哭,這時候倒是哭了。

溫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真是失憶的真徹底……”

停頓了一下,他的臉色驟然冰冷起來:“但是,不許冒犯軍團。”

刀劍嗡鳴聲。

沈白驟擡起頭,猛地看向溫澤,洶湧的委屈再次如同退潮又起的海浪般撲過來。

精神仿佛分裂成兩份,一份在他自己旁邊靜靜看著,一份在原地無聲地喧囂著崩潰與委屈。

雖然老史爾已經放棄他了,但有必要這樣嚇他嗎!?他不夠聽話、不夠乖嗎?

“你拔劍做什麽?”沈白澀澀地說。

“聽好了,我只說一遍,蟲族代表進化的標志,為他們背生的兩條宛如骨翼的外骨骼。”

溫澤冷淡地掃了一眼沈白,眼中壓抑著怒火,並沒有接沈白的話。

“通常情況下,他們只會在全力出擊時暴露外骨骼,這就是蟲族的本體。”

沈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墨瞳中透露出一些膽怯:“我知道了,你不要生氣。”

溫澤一言不發,轉身邁開步子。

沈白悶悶地挪動腳步,不情不願地跟著他。

這一次,沈白沒有再和青年搭話了。

他對待那些有事沒事就開他玩笑的雇傭兵們,最大的報覆就是在大托盤上多摞幾個盤子。

如今對待溫澤也只是不和他說話了。

沈白感到氣氛漸漸變得抑郁沈悶,心中除了委屈還是委屈。

他是真的不知道,又不是假不清楚。

就是問問嘛,怪兇的。

沈白下意識想要吸吸鼻子,卻猛然想起來那群嘲笑他哭的雇傭兵,馬上又板起臉。

“我沒有生氣。”片刻後,走在他前面的青年仿佛終於受不了般憋出來一句。

“哦。”

沈白很快仿佛報覆一般說,“那你為什麽同意叔叔把我賣掉的主意?”

溫澤背對著沈白的臉瞬間蒼白。

他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血液卻仿佛被凍結了,無邊的壓抑幾乎讓他嘔吐出來。

他出身下城區,說句實話,他們這些活著都難的人,即使搶奪一個小孩子的食物也不會慚愧。

但只有爭搶別人進入軍團名額這件事,簡直稱得上最堅硬的底線,哪怕最惡毒最不堪最無恥的混蛋玩意都不會去做。

只有這個又失憶了、又找不到身份來歷,等了四個月也不見上城區來找的孩子,才會傻得要死答應。

沈白眼睜睜看見溫澤的背部不可控制的顫抖,他的左手下意識握住腰間的佩劍。

沈白的眼神不自知的冰冷起來,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

天際的黑雲往遠處漫、漫,幾乎也要將征兵宣傳圖也遮擋起來。

刀劍的嗡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沈白的背部繃緊了,宛如某種挑釁獵物後隨之而來的應激天賦,死死盯住青年的每一個動作。

溫澤左手拔出劍,雙手握住,肌肉發力,以雷霆之勢揮向那片遮住宣傳圖的黑雲。

無形的聲波擴散,白光直直飛向雲團,直將它們劈散,天空徒然在那塊露出稍顯清澈的藍色來。

宣傳圖上被擋住一半的黑發提劍男子再次顯現,他獨沐浴在陽光中。

沈白:“……”

他的柔弱從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不解。

這樣的挑釁都能忍住?為什麽揮砍的方向不是他?

溫澤是不是有些過於軟弱了?

他其實還是很想留住這把劍的,否則不會現在都沒有處理老史爾。

沈白忍不住又暗中皺起眉頭。

溫澤背對著他,背部一收一展,汗珠順著手臂與肌肉如水流般墜落,喘息聲無比粗重。

仿佛只需要一劍,便抽走他所有力氣。

“我小時候,見過一面軍團長。”溫澤動了動手指,動作僵硬地收刀入鞘。

沈白瞥了一眼他。

溫澤邁開倍感沈重的步子,“這個世界忠於極寒之地那座覆蓋著霜雪的無上王座,我亦忠於。”

“盡管王座已有萬年未曾誕生過有資格佩戴冠冕的皇帝了,但是、但是……”

沈白心中泛起詭異的微妙不適。

他不喜歡“王座誕生皇帝”這個說法。

皇帝不應該將王座死死壓在身下嗎?

溫澤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聲音控制不住大了起來:“我在上城區遇見了他,他誇讚我是三個城區天賦最好的孩子,如果我加入軍團,他允諾我見一見王座。”

“我想見他。”

溫澤低聲說,語氣一點點歇斯底裏,“我想見他,我真想見他!我真的很想加入軍團!如果能遠遠看一眼皇帝就更好了!”

“可是,可是我沒有告訴他,我是一個罪犯的孩子。”溫澤幾乎快要悲戚了,堅韌的臉上一點點滑入無望的死寂,“我騙了他……我是一個、哈哈,下城區的孩子……”

溫澤猛地轉過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力氣,死死抓住沈白的雙肩,“我不期盼你會原諒我,但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

沈白沈默註視著溫澤布滿猙獰與不甘的眼睛,片刻後,他首先移開眼。

“好了,我早就答應叔叔了。”

好煩。

沈白平靜地想。

好煩,如果真是很高的天賦,那麽他總會被特別對待的,即便軍團不收又怎麽樣?

即便是死在打上極寒之地的路上,也比在這片泥濘中自我厭棄要好吧?

他們一路無話的走著,直到溫澤停住了。

“到了。”溫澤閉了閉眼,側身繞開路,右手攤開。

沈白向他手指處看去。一條小道檔在他面前,深邃的黑暗一往無前,什麽也不看清。

他怠倦地垂著眼,左手搭在佩劍上,青筋暴起:“去吧。”

溫澤低聲說,“你是肯定通不過正常審查,可若是技術性人才測試你真的能通過……那你就申請背景覆查吧。”

沈白擡起眼,看向溫澤。

溫澤沒有回視,雙手垂下,緊緊握成拳:“那是千萬分之一的概率,倘若你真的中了,那我自認倒黴。”

沈白眨眨眼,低聲說:“好。”

溫澤怠倦而絕望地說:“去吧。”

沈白最後看了一眼他,轉頭朝著黑暗走去。

溫澤盯著沈白的背影,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他瞬息慶幸自己說出了那幾句“背景覆查”,又瞬息之間想要扇死剛剛脫口而出“背景覆查”的自己。

他卑劣地請求著那個孩子不要通過選拔,盡管只是千萬分之一、再也不再小的概率。

沈白只走了幾步,便停住回過頭註視他。

溫澤垂著眼睛盯著路面,不看他。

沈白靜靜看了他一會,輕輕地說:“記得我。”

溫澤的眼前驟然泛起黑影,渾渾噩噩的冰冷隨著這三個字攀附在骨髓上,將他的心臟撕扯成碎片。

他艱難的滾動喉結,想要發出一些聲音,卻不知道能發出什麽,只是赫赫的喘氣,一絲血腥味從喉間泛出來。

過了許久許久,沈白的影子都消失在陰影中,溫澤才回過神般松開緊握佩劍的手,踉蹌著退回來時的拐角,慘淡的笑了一下。

半刻鐘後,一個小小的身影重新從黑暗的小巷中冒出來。

那正是沈白!

沈白兩條腿搗騰得飛快,好似後面有魔鬼在追一般。

他恨不得為自己高歌一曲倒黴,寬面條淚不要錢的往外流。

他從來就不打算真去參加那個該死的軍團選拔,他又不想當一個小兵慢慢往上爬!

他想獨自爬過北境的雪山,以此當做投名狀直接從高層做起來著!!

他是算好了時間掐著往回走的。

可是,鬼知道,巷子盡頭竟然有人!

那人背對著他,黑色長發順著鋒利如劍的背部淌下,周身仿佛流動著某種深不可測的詭異力量,刺激著神經發出危險的信號。

他單單站在那,就能將周圍的黑暗全然吞噬,壓倒性地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定格在他身上,與自己升騰而上的臣服欲鬥爭,竭力克制瘋狂想下跪的欲l望。

沈白掃到第一眼,便驚恐地意識到那人似乎與外頭巨大大大大的宣傳圖上那個人長的極為相似。

沈白悄聲後退,察覺到男人似乎並沒有打算轉身後,恨不得長出十八條腿來跑。

這時候他也不嫌棄那似乎長著一百八十八條腿的小蟲了,他恨不得變成小蟲!

一點點光在眼前亮起來,沈白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

沈白連軟綿的腿都不管了,全力向前一撲。

下一秒,一雙帶著黑手套的手從黑暗中探出,強硬地將他扼在臨近光明的最後一剎那。

沈白的臉被強行掰過去。

男人無比輕松地單用一只手握住這張小臉蛋,就制住了整個小孩。

“哦。”

沈白的臉被一雙結實有力的手掐住,一點肉被擠出來,看上去手感非常好。

他怔怔地擡起頭,對上男人漆黑如星的眼眸。

黑發如被黑血染浸成的,垂落在沈白的肩膀上,涼如雪境。

濃郁而輕淡的麝香從那些發絲上往沈白鼻尖裏鉆。

男人的臉銳利到顯得高貴,黑眸幾乎透露出沈白見過最凜冽的冷酷,淡定,理智,巍然不動。

沈白沈默了一會,突兀覺得自己剛才沒有反抗的舉動是正確的。

……他看起來很強。

這孩子看起來很弱。

修冷淡地註視著被自己掐住臉頰的小孩。

他處理完公務,隨意找了個新兵接口,打算極其偶然地親自接一個小孩接受檢閱。

沈白聽見輕慢低沈的男聲從自己上首傳來,“一個逃兵……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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