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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還土王願(二十)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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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還土王願(二十) 長大

“幼、幼崽……”略顯倉促的低沈聲音自沈白身後傳來。

兇魂的鬥篷無無風自動, 以沈白眼花的速度重回他的頭頂,遮住了大半張臉。

沈白小聲哇了一聲。

他轉過頭去,果不其然瞧見神祝們成團成簇佇立於曠野當中, 風徐徐吹動他們的衣袍。

黎神並未披著黑袍, 細看能夠致使人頭暈目眩的密文吸附著月光, 宛如銀色蛇皮。

沈白點了點頭,“嗯嗯, 是沈白。”

小絨兔被他好好地放到兇魂懷中, 起身爬下床, 吧嗒吧嗒跑到黎神身邊。

形似螢火的祝力跟著他, 在夜空中劃過絢爛尾翼。

沈白眨巴著眼睛盯了一會黎神。

“大家怎麽跑到這裏來啦。”

黎神喉結滾動。

月光落於他的眼眸當中,墨綠被融化,化為蒼翠如青松的水冰。

神情柔和的綠眸神祝心中卻是無聲嘆息。

總不能告訴眼前這只又小又可憐的幼崽,他們是想將他綁回去吧?

生長時逐漸龐然的祝力會使一部分本就向往外界的幼崽依仗自己的實力悄然離家出走。力量的急速增長使他們“應激”, 使他們想要脫離族群。

可巫祝很早便失去擁有幼崽的權能,沈白又比小絨兔還要乖。

黎神便是想破了腦袋, 都不清楚沈白竟能自己將自己傳送至千百方尺外的曠野。

按照他們於神庭外瞬息想到的百種未來,現在沈白早就被他們裹在懷中, 如同一只小白毛毛蟲般了。

而現在,黎神仔仔細細地看了遍沈白,心中只餘慶幸。

瞧瞧那些還在窺探他感情的祝力, 瞧瞧這些擁有靈智的蘑菇!

幼崽的確是有多個天生神祝在身!

他實在不敢想象沈白倘若在外, 他們能多麽崩潰。

“我們先回去吧,幼崽?”黎神試探著問, 打算在神庭中好好抱著幼崽一一說開。

他甚至不打算追問幼崽為何會與兇魂出現在這。

沈白略微疑惑地嗯了一聲,但卻乖乖張開胳膊。

黎神大松一口氣,抱住沈白, 仔仔細細將他腳心的泥土搓掉,包進自己的臂彎中。

鳳胥早已來到兇魂身邊,不知在做什麽。

背負羽翼的神祝煽動翅膀,眉角凸起青筋,神情不耐而暴躁。

兇魂拒絕了與他的祝力交流。

他不甚清楚為何兇魂不願意與他共溢。

這分明是了解事況最節省時間的方法,即便世俗觀念中,共溢代表著較為親近的那些思想……可想來這些年,他們不都是如此交流的嗎?

莫非是被幼崽捉著生了一頓氣,腦袋進水了?

兇魂悄無聲息地瞥了眼鳳胥,而後默然距離他遠了一些。

這家夥想要接入他的祝力情感。

兇魂堪稱心有餘悸地想,今日他們想要接入誰便接入誰,想要與誰共溢便與誰共溢,只要不是他便好。

誰能知曉那邊有個蠢蠢欲動、等待接入共溢的幼崽呢?

被幼崽捕捉到“隱瞞”的記憶的話……

兇魂眼皮一跳,沈默著又往另一邊挪。

鳳胥喉頭一哽,不可置信地盯著往些天還並肩作戰的神祝。

他抖抖耳邊小羽,迫於未曾銜接祝力,只得壓低了聲音與兇魂交談:“怎麽,不想讓我見著你被幼崽訓成一團螞蟻球的樣子?幼崽這下是怎麽回事,你們如何到這兒來的?”

黑發神祝閉著眼,又距離鳳胥更遠了一些。

鳳胥睜大了眼,還未來得及揪住同伴的領子質問,便被一只小手捉住了衣角。

熟悉的氣息襲來,屬於幼崽的祝力熟練的纏繞著他,一點點撫平他心中升起的無奈。

從黎神懷抱中掙脫的沈白笑瞇瞇地看著他:“鳳胥。”

鳳胥莫名汗毛直豎。

沈白睜開眼睛,露出一副刻意的可愛摸樣,銀眸發著水光,可憐兮兮的:“鳳胥,你準備做什麽?”

直覺傳來的預警使鳳胥警惕起來。

他一點點低下頭,逼迫自己直視沈白,往日能說動黎神改變主意的言語早不知道上哪去了。

“與兇魂一同回去……?”鳳胥謹慎地拋出不出錯的回答。

沈白微笑著註視耳邊小羽一顫一顫的神祝。

“是嗎?”沈白一字一頓,背後仿佛冒出了黑氣,“你不想與兇魂共溢嗎?”

鳳胥倒吸一口涼氣。

祝力共溢是早已告訴幼崽的,現在承認也無可厚非,但他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告誡他住嘴。

他下意識地將主導權攬回自己手中。

鳳胥單膝跪於泥土中,絲毫不嫌棄地面泥濘。

他捧住沈白的臉,輕聲問,“崽崽為何這麽問呢,你想知道什麽?”

沈白嘆了口氣,學著鳳胥的樣子捏了捏他的臉。

“我們回去說吧,我想睡覺了。”

幼崽望著天色,第一次表達了自己的願望。

鳳胥微微睜大了眼,很快回答:“好。”

幼崽學會了向他們許願。

鳳胥與黎神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絲喜悅。

.

清晨。

沈白醒來時,身著綠衣帷幔,頭戴垂著淺綠紗巾鬥笠的巫祝坐在他身邊。

巫祝透過淺薄的紗巾,眉眼溫柔的註視著他。

“幼崽,晨安。”

沈白小聲說:“晨安,規銘。”

規銘無聲地探出瑩潤到蒼翠的指尖,搭在沈白的額頭上輕輕撫摸。

他同帷幔一色的眼眸閃爍著溫潤光芒,白皙柔和的臉上掛著十分柔軟的笑容:“昨晚還好嗎?”

“嗯。”沈白默默點了點頭,在規銘臉頰親了一口。

“謝謝規銘調整了時間。”

否則沈白如今應還在呼呼大睡,而非日頭剛剛升起便能睜眼了。

沈白被規銘揉了揉臉,放走洗洗刷刷了。

直望著沈白穿過風幡,規銘才垂下眼,溫柔地註視著手心。

小小的金光點在那裏盤旋著,帶著沈白無意間混入其中的祝力。

微弱的光因無意闖入的祝力而圓潤了些,似乎吃撐了一般,躺在規銘手心滾來滾去。

“掌管時間的神祝啊。”規銘嘆息著握緊了唯一一點金光。

多年以來,他的神職也只剩下這麽一點了。

他站起來,輕輕撩開鬥笠的紗幔,緩緩朝著神庭外走去。

幼崽已把自己洗涮幹凈,蹲在竈神身邊,等著滾燙的羚獸肉掉進自己肚子中。

黎神屈腿坐在草地上,無聲地註視著幼崽。

巫祝們或坐或半躺在幼崽身邊。

他們共同陪伴著幼崽吃完了飯。

沈白端著碗啃啃啃,屯屯屯。

他抱著碗,日常恨不得連碗壁都舔幹凈。

黎神終於忍不住看了眼竈神。

他知曉了沈白的天生神祝比共溢更加強大,幹脆地開口問:“竈神……你沒有用神火?”

竈神臉色一黑,甩了黎神一根燒成碳的柴火:“我今日把你燒著了讓你瞧瞧這是不是神火。”

黎神接過那根木炭,充滿歉意地看著竈神,搖了搖頭:“抱歉,竈神。但幼崽看上去太餓了。”

竈神跳了起來,抓住沈白舔幹凈的碗,懟到黎神眼前,大聲道:“你自己看看,你們幼崽到底有多能吃!”

“這一天天的,我的鍋從來沒有停下過,我的柴火都要趕不上生長了,我的神火都快要熄滅了!”

竈神停頓了一會,氣憤地回到鍋前,給空碗裏堆滿了肉塊,塞到眼巴巴盯著他的沈白手裏。

沈白也不管竈神說了他小話,開心地埋頭啃啃啃。

這下換得竈神氣惱不已,一屁股坐在沈白身邊,“你怎麽不生氣?我都在罵你了!”

沈白一手拿著筷子,叼著骨頭,茫然地擡起頭看了竈神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低下頭繼續啃骨頭。

竈神差點氣暈了過去,轉頭就罵巫祝們:“幼崽怎麽如此不在乎榮譽與臉面?以後要是有人對他不敬,他還要給人賠笑臉?”

他簡直都能想到,以後這一位前無古人的大巫,對著前來拜會姍姍來遲、假惺惺賠罪的族群們說,“我寬容你們。”

只要這樣一想,他就眼前一黑,恨不得抱住沈白晃一晃。

黎神扶著額頭:“我想,或許他只對熟悉的人這麽溫和……”

等到沈白吃完了飯,他們才圍坐在一起。

沈白被包圍住,猶豫地四處看了看,隱約感覺到大家似乎都想要他向他們那邊去。

雲師的身邊結滿冰晶,刀耕身旁墜落著或大或小的草葉與花朵,身後埋著幾束麥粟。

兇魂身邊的草葉焦黃,又被他的祝力滋潤重生,死亡與新生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笙烽身邊燒灼著火焰,規銘肩上、身旁落著一半蒼老一半青春的鳥。

擁有如同白雲般發絲的巫祝身邊是半片扭曲潰爛的空間,狂風四起的角落裏停駐著鳳胥。

沈默了一會之後,沈白縮了縮尾巴,默然跑到刀鋒懷中,小兔子耳朵抵著刀鋒身邊生長出的花瓣蹭來蹭去。

“香香的。”沈白小聲說,滿臉紅暈貼著刀耕,瞇著眼睛,小短尾巴都晃動起來,像樹尾熊般雙手雙腳抱著神祝。

刀耕又驚又喜,抱著沈白,小心翼翼地喚出一朵五彩的花。

他放在沈白手心中,也沒有說這是什麽,只是傻笑。

黎神無奈地聳了聳肩,拍了拍手:“好了,幼崽,你瞧,誰也沒有想要拋下你。”

沈白嗯嗯點了點頭,悄咪咪看著不住傻笑的刀耕,將五彩花悄悄撕下一片,塞進嘴中嚼嚼嚼。

“甜的。”沈白小聲說,眼睛亮亮的。

收拾完東西路過的竈神恰巧看見沈白吃了花瓣,差點腳滑摔成個大球。

幼崽啊,你知曉你吃進嘴中的是什麽東西麽?

竈神哭喪著臉想,那可是五彩花,高天的子民傳唱的民謠與神話當中,占據了十分重要地位的五彩花!

傳說中聚集了自然界雷電雨雪風、只要擁有便能稱王的神物。

他在原地轉了一會,還是忍不住擡眼看去,恰巧與笙烽對上視線。

滿身火焰的神祝瞇了瞇眼,勾著唇,無聲對竈神吐出幾個字。

竈神怔了怔,瞳孔徒然睜大了。

原來如此,他想。

巫祝們當真將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幼崽當做眼珠子看啊。

他看了看待在刀耕懷中偷吃五彩花的幼崽,憂郁地轉過頭,煮幼崽中午需要吃的食物了。

那頭,沈白的祝力被黎神牢牢禁錮在自己身邊,捉起一絲細細查看。

沈白擺弄著只剩下三片花瓣的五彩花,小聲說:“我感受不到黎神的情感。”

“那是自然。”黎神輕松自如地捏著沈白不堪其擾,化為蒲公英般逃跑的祝力,任由它們在自己身邊扭來扭去,沮喪地彎著。

“若你一日可窺探我的情緒,那麽你便可以取代我了。”

黎神停頓了一會,註視著沈白。

沈白沒有回避黎神的視線,攥著只剩三片花瓣的五彩花,眼瞳平淡。

驟然放開的祝力飄散,不同於幼崽天生神祝的感覺肆意傳開,他們的祝力全然嗡鳴。

笙烽怔了一下。

幼崽對他們共溢了。

他不自主曲起手指。

他意識到什麽,猛地坐直了,與周圍一同錯愕的神祝們看向沈白。

沈白乖巧地坐在那裏,一點點將共溢得來的情感攏向自己懷中。

他小心地摟著這些感情。

那些滾燙的感情幾乎能將他燒穿,但卻似乎考慮到了幼崽會被燙傷,各自包裹著一層朦朧的涼水。

可倘若吃進肚子中,涼水散去,這些溫度甚至能將五腹六臟統統燙熟。

“……”

難得平靜下來的鳳胥側了側眼。

被嚇到了嗎,幼崽。

他無比平靜地想,這便是他們多次回避幼崽接觸、兩次離開幼崽獨自出征的真相。

他們六百年來積攢的情緒太過詭譎,連他們自己都不願直視,丟進個人便能化肉消骨。

下一刻,他的臉卻被強行扭回來了。

他沈默地擡起眼,看見了直視他們的幼崽。

他有些詫異的察覺,幼崽似乎是松了口氣的。

沈白緊緊摟著那些情感,看著一同緊緊註視著他的神祝們。

半晌,巫祝們聽見幼崽似乎是哭了。

幼崽說,“很溫暖,沈白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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