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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還土王願(十四)捉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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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還土王願(十四)捉 歸程

太陽經歷的第三個東升西落。

柳枝在夜間溫柔地發著碧色光, 似有似無地灑落在所有人身上。

神庭外,沈白抱著雲給他編織的小玩偶,乖乖跟在竈神與靈鹿身後轉來轉去。

夜間的慘叫、咒罵和求饒, 高揚的血液與哈哈大笑著大肆屠殺的靈獸似乎從未現身, 至少從未抵達沈白的耳邊過。

竈神憂郁地叫醒呼呼大睡的幼崽, 憂郁地坐回自己的鍋前,憂郁地架起柴火蒸煮羚獸肉。

他唉聲嘆氣地往鍋裏倒水、添肉, 加上調料, 深吸著撲鼻香氣, 最終流著寬面條淚眼睜睜看著幼崽連肉帶湯一滴不剩的全部吃光。

“欸……”

竈神再次嘆了口氣。

眼瞧著幼崽吃飽了, 他本應是欣慰的,但做廚子的竟然連自己的殘羹剩飯都吃不上,簡直讓心生憐憫!

沈白捧著碗,抿著唇瞧著竈神。

他的祝力無聲無息地飄在身後, 自天地間所有生物中攝取能夠攝取的一切東西。

巫力、食物、見識、情感……

這種感覺並不同於黎神、雲與他共同共溢的感情,更像沈白照顧小絨兔, 能從小絨兔的動作中猜出它想要做什麽一樣。

竈神的憂郁清清楚楚被他感受到。

竈神又給他盛了滿滿一碗,身旁架起的大鍋中早已見底, 只剩貼著鍋底的一層油湯。

這些天,他每日都比前一日更餓,祝力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瘋狂增長, 幾乎讓他撐得每日打嗝, 但精神卻越來越饑渴。

兩種背道而馳的感覺並不能相互抵消,反而要將沈白撕扯開來, 變成不知道怎麽辦好的笨蛋。

逐漸的,沈白發現了一些“規律”。

只要天上的土地落下來一塊,他那夜必然會更加“飽”一點, 然而清晨起來也會更餓。

昨晚,天上的土地又落下一塊,轟隆一聲,像下了一場土雨,沈白早已學會淡定了。

沈白低著頭瞧了瞧滿滿一碗飯,又擡頭看了看竈神。

沈白默默捂住了肚子。

他放下碗,伸出手指悄悄拽了拽竈神。

竈神納悶地低下頭,揉了揉沈白的臉蛋:“怎麽了,幼崽?沒吃飽,我再……”

“我吃飽了。”

第一次說謊的幼崽顯然有點緊張,拽著竈神的袖子,耳朵緊張地豎著,“我吃不完了。”

竈神怔了一下,低下頭捧起沈白的小臉。

幼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盡量露出無辜可愛的表情。

他窸窸窣窣地捧起冒著熱氣的碗,獻寶一般舉起手捧給竈神,“殷土吃。”

被喚了真名的竈神擰著眉頭,看那碗肉塊的眼神,似乎是看壞了一鍋湯的土粒。

他接過碗,在幼崽亮起來的眼睛中放到桌子上,抱起幼崽便往外滾去。

沈白:“?”

“冠帶、冠帶。”竈神急匆匆地滾到靈鹿面前,“快讓你家南方瞧瞧,幼崽好像腦袋出問題了。”

沈白:“??”

沈白小聲說:“殷土罵人。”

靈鹿抖了抖靈角下的耳朵,沈吟著踏上前來,低著頭嗅了嗅沈白。

半晌,它擡起頭,溫和地呦了一聲。

竈神皺起眉頭,“無病?那他為何不吃飯了,還說自己不餓。”

“天知道,他肚子叫的聲音,高天之上的巫祝都能聽見!”

沈白瞪大眼睛,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肚皮在主人的註目之下,慢悠悠咕嚕了一聲。

沈白:“……”

沈白的眼中漸漸續起眼淚。

竈神跳了起來,發出靈鹿陌生而熟悉的尖叫:“幫幫我冠帶,快叫你家南方來啊!!”

冠帶身後的黑鹿瞥了眼竈神,搖著頭頂了頂圓的似個球的竈神,直頂得他一個趔趄。

它將眼淚汪汪的幼崽叼到自己嘴邊,放到靈鹿身旁,轉回竈神身邊呦叫了兩聲。

沈白被推到了冠帶身邊,抹了抹眼淚爬到它背上,沮喪地貼著它的脊背。

他悄悄探出頭,從手指間的縫隙中偷偷看著南方與竈神。

竈神似乎怔了一會,滾回神庭呼嚕呼嚕將一大碗肉塊與湯全部吃掉了。

沈白重新雀躍起來,翻了個身,抱著冠帶蹭了蹭。

“大家什麽時候回來?”沈白小聲地問,“我好想大家。”

靈鹿回過頭,呦呦叫著蹭了蹭沈白。

【快了。】

冠帶寧靜到仁慈的眼眸中如此說著。

竈神默默蹲到自己鍋前,繼續憂郁地煮了第四鍋羚獸肉。

南蠻幾乎要被血洗了一遍,大陸一片一片墮落,本屬於“巫祝之子”的眷顧與天賦成倍成倍的折返至沈白身上,他只會一日比一日更餓,根本不可能吃飽。

……也會一日比一日更強大。

巫祝們那些震天撼地的力量如重山深水般砸到高天之上,獨自為六百年的壓迫發洩、碾磨。

竈神轉過頭看了一眼扒在冠帶身上的沈白。

“高天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竈神又低聲念了一遍,頓了頓,他又念了一遍,“高天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無知者才無罪,不享福者才無罪。”

“明知自己身為壓迫一方下,閉著眼睛索取利益者不值得同情。”

竈神又一次嘆息著對自己說,“殷土,他們不值得救。”

他向鍋底下塞柴火。

欸,巫祝到底從哪撿回來這麽一個幼崽,他能否也去北海蹲上一蹲?

竈神咂巴了一下嘴。

.

第四日午後。

巫祝的戰車依舊沒有塌入領土,無窮無盡的塵土依舊在南方簌簌落下。

靈鹿遠眺遠方,情不自禁噠噠了兩下蹄子。

【莫非他們會直接覆滅兩塊大陸?】

它呦呦叫著,【即便是屠殺的皆為罪人,業障……】

啊,罷了,他們肯定不在乎。

巫祝們有幼崽了,即便死兩個神祝換來能補充幼崽祝力的食物,他們也是願意的。

靈鹿細細地嘆了口氣,前蹄不停。

他的蹄下埋著斷肢殘臂,它不住地用前蹄飛快刨土,趁著幼崽不註意時將無數碎肉快埋進土中。

……欺盼刀耕回來之時,不會指責它浪費肥料。

周圍的許多靈獸也照模照樣地做著同樣的動作。

空氣中彌漫著美人虞芬香到熏人的味道,將嗆人的血腥味異常完美地中和了。

足有百年大樹般高大的粉色美人虞有一雙自帶眼線的柔美眼睛,似乎十分高興自己能夠肆無忌憚地釋放香味,將自己幾百年的儲存都拿出來了,根莖一晃一晃,於是地面也被拍的一晃一晃。

它看著跑來貼貼的幼崽,快樂地抖了抖花粉,紛紛揚揚的落了幼崽一身。

“他真可愛,又有天賦。真可惜不是我家崽。”美人虞瞧著沈白蹦蹦跳跳地朝著火靈走去,憂郁地對靈鹿說,“真的不能抱走嗎?”

靈鹿踏了踏蹄子,溫潤的鹿眼中閃過無奈,側過頭頂了頂白日做夢的美人虞。

這些靈獸當真湊到一起商量過能否將沈白偷走,當做自己的幼崽養育,結果是差點為了作為哪家的幼崽撫養而打起來。

即便還沒有解決“到底能不能抱走”這件最值得關註的事情。

靈鹿此時想起來那場差點需要它下場調節的“內杠”,還是會猶然生起名為無語的感情。

美人虞怏怏不樂地繼續拍打地面,幼崽也跟著一顛一顛,兔耳朵和尾巴都一抖一抖。

他跑起來時,周圍的靈獸盯一天。

等著幼崽過來黏他們時,便抱著幼崽左親又親。

幼崽跑去找其他靈獸時,匆忙背過身使著鏟子、枝條、巫力,玩命般將藏在死角的屍體埋進地下。

天可憐見,為了瞞過似乎越來越“警惕”的幼崽,他們真可謂使出了渾身解數,殺人力求不見血,再次也要噤聲,埋這些四面八方送死的家夥,遠比打一場大戰還累。

熊熊燃燒的火球人深吸一口氣,顫巍巍拄著鏟子,在自己的身體中摸出一張浸滿油的手帕,擦了擦自己掉落的小火珠,雙目滄桑。

能將火靈折磨到流汗,也實在是一項成就了。

火靈全身的小火苗吧嗒吧嗒往下掉。

路過的幼崽連忙轉過彎來,一一踩滅,蹲下身子揪了揪被火苗壓彎燒黃的小草,心疼地挨個摸了摸。

別燒呀,加油恢覆!

沈白握著拳頭給它們打氣。

“你們很好吃的,要加油長哦。”沈白咽了咽口水,和在祝力浸潤下微微舒展枝葉的小草們講話。

剛剛感激不已的小草:……?

沈白尚不知大人們在做什麽,只能隱約意識到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於是,他一個人只黏一會,便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跑到另一人身邊玩了。

下一秒,來自幼崽清脆的聲音另剛剛埋完“罪證”的火靈魂飛魄散。

“渺渺,你在做什麽呀?”沈白站在它身邊踮著腳,圓圓的眼睛眨巴,“沈白可以玩嗎?”

火靈眼前一黑:“渺渺……”

它顫巍巍地將沈白抱進懷中,吐著憤怒的火苗問,“幼崽,誰告訴你了我的小名?”

它多大一只火靈,小名竟是六個水,這簡直是它聽一遍生一遍氣的著火點。

沈白乖乖指了指火靈身旁木楞的石頭人。

低著頭默默幹活的石頭人察覺到一人一靈的目光,擡起頭來,呆呆地對著沈白打了個招呼。

火靈盯了一會自己缺心眼的摯友,痛苦地轉過頭去,假裝沒問過。

沈白哈哈大笑著跑走了。

直到看著幼崽跑的不見蹤影,火靈才扭過頭將友人拖到角落,搖晃著它發出尖銳爆鳴:“說,你是不是為了哄幼崽開心,才說了我的小名逗幼崽開心!?”

石頭人委屈地搖了搖頭。

“你又不會說話!?萬一你這麽多年一直瞞著我呢,說,快說話,我的小名!”

火苗看起來快要碎掉了。

石頭人著急的也要碎掉了,喉嚨大張著,啊啊地叫。

過了一會,兩靈物都楞住了。

火靈註視著自己的友人,聲音都放輕了;“你能出聲了,祈石?”

不等它祈石回答,他猛地看向抱著絨兔走掉的沈白。

沈白似乎能夠感覺到它們的註視,回過頭來時,眼瞳依然清澈而明亮。

他能感受到火靈心中對友人失聲的遺憾的。

沈白抱緊絨兔,滿心歡喜。

等到大家回來,他便能告訴大家,沈白也能幫到大家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幫到的!

大家什麽時候回來呢?

沈白逐漸不笑了,擡起頭來,沈默地想。

.

第六日淩晨,南方最後一塊土地消失殆盡。

血色的泥土使得南方的土地平地起高山,一片改變方圓幾萬尺地形的山丘巨聲落下,河流截停,大海改路,瀑布傾瀉而下,彩虹浮現。

青草與植物伴隨著血肉與祝力的滋潤快快冒出頭來,覓食的小動物幾天內便占好了自己的地盤。

金光與生力蔓延,孕育著屬於這片山丘自己的守護靈。

它或許千百年才能誕生,但,它的確是會誕生的。

黎神自高天望著綿連一片的山丘,眼神寧靜而平和。

他目之所及,大絨兔陪伴著小絨兔啃青草,大象卷著鼻子玩水,山麓之中,滋潤的綠意幾乎像是百年森林。

一物死,一物生。

自然向來公平。

任誰也猜想不出,這一片生機勃勃的山脈,三天前只是一片伴隨著塵沙的荒土。

沈白偶然往南方望過去時,才驚覺那邊竟然有了山的影子。

風幡與風鈴的響聲如同往日。

沈白坐在神庭中,啃完十大碗肉加上二十碗湯,放下碗。

今日,他的祝力幾乎快要憋不住般無窮無盡地向外蔓延,舒展著,如同菌網般向外擴張。

神庭外,靈鹿驟然起身。

靈獸與靈物們也紛紛起身,納悶地低下頭。

只見草地上一個個蹦出小小胖胖的蘑菇,眨眼之間將草地變成蘑菇地。

它們整齊地搖搖晃晃,可愛的不行。

靈鹿沈默了一會,低下頭咬了一口蘑菇,無比平靜地看見那只被咬了一口的蘑菇好似震驚了,不晃了,使勁扭著腰轉過頭,尋找啃自己的罪魁禍首。

靈鹿觀察了一會小蘑菇,默默將叼住的一小塊蘑菇塊放到僵住的蘑菇上,踢了踢南方。

南方默默為蘑菇覆上治療祝力。

小蘑菇委屈了一會,才慢吞吞繼續晃著。

緊張註視著靈鹿這邊的靈物與靈獸都紛紛松了口氣。

“這是幼崽的天生神祝?”它們悄悄交流著,“有思想的造物……巫祝究竟要出一個什麽神祝,另一株神樹?”

它們打量著小蘑菇,一靈一只地分配好了,好奇地看著。

火靈道:“養不了幼崽,養幼崽的蘑菇也可以吧?”

諸位默然點點頭,低下頭註視著自己選中的蘑菇。

神庭內一無所知的幼崽伸了個懶腰,莫名覺得舒服了一些。

他的饑餓感與飽腹感似乎消散一些了。

這種寧和只持續到巫祝們的戰車抵達神庭之前。

伴隨著洗不去的煞氣降臨的四輛戰車碾上草地,一個不落地將新生的蘑菇壓在下面。

黎神笑著,雙手洗的幹幹凈凈,看不見一絲血汙,他張開雙手,大聲說,“幼崽!”

屋內的沈白猛地擡頭,放下絨兔便往外面跑。

他連看都沒看,直挺挺沖著巫祝們沖過來,撲進黎神懷中,死死抱著,兩只手扒拉住黎神身旁的兩位神祝。

黎神抱著沈白,就唇貼在他的臉上。

“黎神。”沈白的眼淚止不住滴下來,他抽抽噎噎地說,“下次離開能不能帶上我?”

“我也能幹活,沈白已經不是累贅了,不要再丟下沈白了。”

沈白抹了抹眼淚,不顧黎神,從他身上爬到雲身上,拽著鳳胥和笙烽,又抽噎著張開手要兇魂抱。

他挨個在巫祝們懷中走了一遍,挨個嘟囔了一遍,才被巫祝們圍住一一哄著安靜下來。

黎神揉著沈白的臉,帶著愛意和感動的笑容還未浮現,便被紛傭而來的靈物與靈獸們掀開了。

他哈了一聲,終於肯施舍給這些靈物一點眼神。

剛剛跳開的靈物與靈獸們瞳孔震動,紛紛擡起戰車和巫祝們,尋找自己剛剛培養出感情的小蘑菇。

火靈抱著自己被壓成片的呆滯蘑菇,小火苗從眼睛處瘋狂地掉。

狼藉地面上,無數靈物沮喪地看著自己“認領”的蘑菇。

沈白眨巴著眼睛縮在刀耕懷中,看著一片鬼哭狼嚎,後知後覺地側過頭小聲對巫祝們說,“這些蘑菇好像是我的欸?”

他有點開心:“……啊,又有好吃的了。”

靈獸們的哭聲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看向沈白。

沈白歪了歪頭,頭頂疑惑地冒出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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