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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還土王願(十二)捉 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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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還土王願(十二)捉 神子

太陽曬屁屁, 沈白小絨兔起床了。

從四面雕花的圍欄木床上醒過來,小絨兔蛄蛹著爬到床邊上,小心翼翼地扒著頭, 打量自床至地面的距離, 沮喪地發現自己跳不下去。

……但巫祝們出門前, 在中央桌上為他留足了一天的糧食,若是他下不去, 今天就要餓肚肚。

沈白在床上繞著圈蛄蛹了兩圈, 最終捂著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爬到床邊上。

他的肚子挨著床鋪, 背部朝著外頭,兩只後腿扒著床單,十分努力地扒著,一小步一小步往下爬, 形似一只會動、能自己進入主人口中的甜湯團子。

落地!沈白的四只爪爪都扒住鋪在地上的厚重土色地毯時,開心地抖抖耳朵, 顛顛小跑著抵達目的地,叼住肉塊嚼巴。

是羚獸肉肉!沈白小幼崽有點幸福地想, 幹渴的胃中終於填補了所需的東西,溫暖到另小幼崽懶洋洋地側躺於桌面上,四只腳腳在半空中胡亂滑動。

竈神面目滄桑地蹲在桌子旁的小爐後面, 瞧著嘴巴一鼓一鼓的幼崽, 悲傷地說,“巫祝的幼崽……!我一大活人在這兒, 你怎麽就不想到使喚呢?”

“……這肉我煮了三日。”他越說越傷心,圓滾滾的身子氣得抖動起來,“雲說, 我以後日日都要煮,幼崽,你好能吃!”

神庭外,悠閑徘徊的冠帶似乎聽見了竈神大嗓門的動靜,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又輕快走開了。

他的蹄下踏著少許血跡,昭示了此地也並非幼崽心中所想那般平靜。

至少,沈白昏睡的這一段時間裏,早已有六路人馬前來試探了。

冠帶踩了踩蹄子,依偎著自己的伴生,與趕來的同伴呦呦打著招呼。

身披草葉的樹人緩緩點頭,手中拉著眼睛滴溜溜轉動的小樹幼崽,雙臂上的樹枝尚且稚嫩。他朝著靈鹿揮了揮手,松開父親的手,抱住靈鹿的脖子蹭了蹭。

它們生性於草木當中,對掌管森林的靈鹿天生善意。

一團灼燒著火焰睜開眼,看著靈鹿與樹人幼崽親昵的模樣,叼住身旁呆木的石身泰坦,不服輸地擠擠挨挨。

數不清的靈獸與靈物遍布於神庭前後的空地中,放眼望去,簡直要讓人分不清巫祝是否在點兵。

冠帶瞧著大多都帶著血跡的靈獸與靈物們,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止他與竈神二位,幾乎所有能趕到的靈獸全部到了,並全部是自發的。

若非他們在這裏候著,神祝們必然會留人於神庭當中。

它們圍聚著環狀閣樓中央的身挺,前前後後將其中最珍貴的幼崽庇佑的密不透風。

“畢竟是巫祝第一個幼崽啊。”冠帶嘆息著說,濕漉漉的眼睛中露出寧靜的慈祥。

“他誕生時,數位巫祝為他加持了祝福,神樹為他遮蔽了來自高天的窺探,整片巫祝大陸為他絞動了自然規律,降下封閉一切的大雨。”

靈鹿細聲對自己的伴生道,“他無疑是下一位最能接近神樹身下的存在,理應受到萬物愛戴……可如今我們能給他的,只有這些血色了。”

其餘的,都被高天搶了去了。

冠帶扭過頭,透過風幡,靜靜註視著裏面幸福嚼著羚獸的幼崽。

誰能說得清,巫祝這兩次緊迫的進攻,是否有想要奪回曾屬於幼崽東西的欲l望呢?

.

排排緊湊富裕的巷啰之中,沙煙四起,青石鋪就的小路隨處濺著鮮血與沙土,一座格格不入的洗盆架立在一角。

好寂靜。

僥幸躲過屠殺的孩子小心翼翼縮在溫暖的青磚房夾縫中,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閉著眼睛,無比驚恐地於黑暗中被迫回味自己父母死前的慘叫。

他無聲地留下眼淚,心中只餘獨剩一人的恐慌、痛苦當中,連覆仇的欲望都升不起來,只是熱切欺盼著外頭一墻之隔的那些巫祝離去。

偏偏那些巫祝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欺盼,踱步聲似有似無地在他耳邊響著,似乎能夠感知到存在一般,玩味般戲弄著獵物。

腳步聲、水聲,一下一下收緊他的心臟。他咬著牙,只這一小段時間,便快要崩潰到大哭出來,無助地欺盼那些魔鬼快些離去。

然而他的欺盼必然不會回應。

本應回應的神祝是殺死他父母的死敵,然而他竟然因為過恐懼而對著他的仇人欺盼起來了。

藏匿著孩子的墻面後,一名神祝饒有興致地駐在原地,感受墻面中著隱約傳來的微弱“祈求”,濃綠眸子中滿是詭異的訝異,而後漸漸轉為隱忍不住嗤笑。

【瞧瞧,一名向巫祝祈求饒恕的高天子民……哈哈,簡直不敢相信——似乎我們的確是剛剛殺死了他的親人吧?】他似笑非笑地向著自己的同類傳遞“共溢”,祝力金光抖動得像止不住發笑的含羞草。

他將染上血色的手浸入擺在盆架上的銅盆中。清水蕩漾著水波,一股一股向邊緣翻湧。它們擠擠挨挨著,在下一波洶湧時驟然染上血色,清澈見底的水波彌漫上宛如琉璃的明紅。

水珠四濺,淌下淡色血珠的雙手從盆中離開,隨意地甩了甩,摁在防水的牛皮紙上。

這正是黎神。

與他調笑般的語調不同,他的神色近乎是冰冷的,縱使查看地形圖也未曾低頭,身旁匯合的神祝遠比他更嚴肅,對黎神的話不做任何回應。

他綿如海洋的黑發紮了起來,赤l裸的上身幾乎全然被血液濺滿,徒留一小塊右臂上方揮劍的肌肉逃過此劫,尚且幹凈。

流動的紅色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脊背、肌肉、馬甲線,落到腰帶上,又順著褲腳落下,一直滴到鞋面,再淌到青石板上,被另一只腳碾去。

“黎神。”身著黑袍的神祝聲音平緩而厚重,他緊閉著雙眼,如同死亡般的黑影降落在他身上,如同自深淵爬上來的噬魘獸。

兇魂壓低聲音,略有些涼薄地說:“……清醒一點兒。”

“我很清醒。”黎神回應道,“否則我會直接帶著幼崽上來,叫他眼睜睜看著剝奪了他……”

兇魂上前一步,握住黎神尚且潔凈的肩膀。

他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語氣冰冷:“黎神,你不會想要我在這裏睜開眼睛的。”

一般情況下,他的目光所及並非全然死物,但極端憤怒之下所毀滅的東西,卻不止只有生命。

實物便都會隨著他看過去而消失殆盡。

黎神閉了閉眼。

他失去了玩鬧的心思,一拳砸向身旁墻壁。

“砰”,碎裂的青石塊掉落在地,倒在地上的孩子驚恐地抖著身子,眼睛垂落著,連看都不敢看黎神一眼。

“別殺我……”他幾近崩潰地哭著,“你們說過的,不殺孩子,不殺孩子……”

“哦。”黎神冷漠地註視著他。

黑發、紅眼,與他們幼崽一樣大的年紀。

但黎神沒有一絲動容,他蹲下身,唇角緩緩咧開一個沈白從未見過的笑容:“高天的孩子,你似乎真的認為我們不殺孩子是因為我們仁慈?”

他的眸色幾近於墨黑,喉間赫赫著,註視著瞳孔緊縮的孩子,“不不不……我們是在為自己的幼崽祈福啊,即便我們並不知道他會不會到來。”

好在他來了。

黎神吸著氣,輕聲說,“好吧,為了我們的幼崽,你要不要說點什麽來挽救你的性命?”

神祝們皆漠然註視著黑發孩子,幾名神祝甚至忍不住撚著手,壓抑自己蠢蠢欲動的攻擊欲望。

“我、我……可是你們不應該殺我們。”孩子笨拙地說,“你為我們修了房子,給我們好多東西,就連屠殺都不怎麽會落到這裏,你們難道不應該去找貴族與皇帝嗎,我……”

黎神的唇角拉平了。

他站起來,與孩子拉開距離,神色重新回歸平靜。

他的瞳孔中間幾乎是空茫的。

“哦,你是如此想的。”兇魂閉著眼睛,對著黑發孩子道,“……如此啊,原來你們都是這麽想的。”

他甚至笑了一下。

黎神說不出來話,神祝們皆說不出來話,痛苦從心臟處壓榨而出,順著血流將所有的臟器與知覺都浸沒在無助的苦楚當中。

但兇魂能說。

他向來能夠忍受痛苦,即便黎神身負火燒與寒冰,也從未比兇魂背負更多疼痛。

“我們的孩子來自冰冷的、落著暴雨的夜晚,自海面上,只披著一張薄毯。”兇魂依然閉著眼,但他的神情已經是死寂了。

無言的悲傷與不甘彌漫在他身上,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棉花一團團堵在嗓中,讓他窒息到眼前發黑,全身無力地顫抖。

“你們的每一座房屋上,都貼著本應只供給給我們幼崽使用的供暖符文與造冰符文,你們的每一個孩子從出生便能擁有我們幼子必須親自收集才能得到的‘神職’。”

黑發孩子茫然地坐在地上,身邊還包圍著暖洋洋的祝力。

他習慣享受這些東西,這是他天生得到的。

“你們的孩子天生擁有天生祝力,天生擁有福利天賦,天生擁有我們孩子本應擁有的一切。”

兇魂停住了,哈了一聲,“今日我告訴你,你們的這些所謂的習以為常的珍寶,是從我們幼崽身上榨取的。”

“高天於五十年前,將本應屬於我們幼崽的天賦,以六萬巫祝子民的性命相逼,轉移到了高天的孩子身上。”

若非如此,沈白現在會過得更好,所有靈物都環繞在他身邊,陽光與月光為他編織頭冠;清晨,便會有靈獸為他銜來果實與花,夜晚的黑幕傾身而下,無數來自萬物、自然的祝福,將如同流水一般加註在他身上。

兇魂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幾乎將要撕裂他的疼痛,微笑著,“現在,我們要收回來了。”

高天的每一片浸潤過我們祝力的土地,每一個浸潤過我們幼崽天賦的人,哪怕是孩子,都不無辜。

兇魂這麽想著,緊緊握著拳頭,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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