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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還土王願(三)捉 神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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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還土王願(三)捉 神職

熊熊烈火於天空之上肆虐, 百日中隱約傳來的雷暴、嗡鳴……

天際邊緣飄下的簌簌火花宛如鐵樹銀花般,跳躍著落到巫祝大地豢養小動物的森林中,被悄無聲息浮現的冰雪消融。

“吱吱、吱吱吱……”

“啾啾、咩……”

森林中央一片鋪著柔軟草葉的空地處, 竟有許多小動物團團圍著一只巫祝幼崽。

若是讓高天坐於王座的帝王施舍著垂眸下望, 必然會驚恐至極地看見他們久祝不嗣的巫祝大地, 竟然出現了一個真實的、活著的孩子!

可惜,神樹柔軟而堅韌的柳枝遮擋了來自天際的所有窺探。火焰自天際墜下之際, 他們也並無向下窺視的時機。

沈白被雲抱到這裏後, 便被放下仔細叮囑了神袍的用法, 隨後看著雲很快離去了, 有什麽重要事情似得。

幼崽穿著形如大人般寬松潔白的神袍,但森林中的動物深知那上面刻了多少道隱秘的保護符文,隱隱透出的神光幾乎要將空氣扭曲了,更別提上前近身。

但幼崽仿佛帶著神秘的吸引力, 迷人的香甜味道從幼崽身上肆意飄散。那名肅然強大的神祝離開後,被一直誘惑著的它們東倒西歪地滾到幼崽身邊, 迷醉地揪住一點衣袍蹭著。

白色的綿綿小絨羊擁有團團棉花的身子,全身上下只有兩只黑色小眼睛, 它們十幾個十幾個地挨在沈白身邊。

搖曳著蛇尾的獨角小鹿眨著濕漉漉的眼睛,幾只圓滾滾的小重明鳥啾啾地抓著沈白的肩膀,長著三只足的小黑鳥被擠掉了, 沈白眼疾手快地將它捧起來吹了吹, 被另一只飛來的小青羽色鳥啄走了。

沈白微笑起來,不自知散發而出的金色祝力中充滿幸福。他在它們之中撈一撈, 還能撿起兩只被擠到絨羊底下的委屈小老虎。

“也是白色的?”沈白頭頂冒出一個問號,困惑地喃喃。

他戳了戳小老虎頭頂威風的“王”字:“我總覺得,你應該是別的配色?難怪能混進小羊群裏。”

全身上下只有黑白毛毛的小老虎縮著腳腳越發委屈地叫了一聲, 奮力張開身側沒有發育完全的小翅膀,力證自己並非老虎,然而沈白早已沒看這邊了。

搖晃著紅松茸大尾巴的松鼠球滾來滾去,將幼崽的視線吸引過來,當著震驚的幼崽,從肚皮底下掏出一只小松鼠球!

沈白吃驚到雲塞到他手中的小榛果都掉了。

眼見幼崽瞳孔震動,松鼠球再接再厲,又從肚皮底下掏出一只小松鼠球!

哈!

沈白啪嗒啪嗒鼓起了掌,從神袍的儲物口袋中掏來掏去,捧出一小捧榛子分給松鼠球們。

“轟——”“嗡——”

地裂爆鳴之聲在沈白耳邊響起,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向著西邊看去。

那裏的森林天邊似乎燃燒起了火燒雲,絢麗的彩霞轉瞬即逝,龐然祝力從哪裏爆發出來,血霧飄散,頃刻將方圓百尺的樹木染上燒寥血跡。

數百個還未死絕的錦衣人睜著憤恨的眼,努力站立著面對漫不經心攔住他們的神祝。

一身白袍的雲垂首閉眼,纏繞慘白布匹的雙眼渙散無神。即便如此,面對膽敢下界再次“下旨”的北土子民,他依然鋒利到見血封喉。

“敬我們尊敬的北帝。”神祝不急不緩地將雙手於胸前交疊,寬大衣袖垂下,“您奪走我的眼、我的子民;隨後又想在我子民骸骨締造而成的北土高天之上,灑下由我血液滴滴浸潤的神祝之雨……哈。”

“蒙面喪心。”他淡淡地說。

“這是你們應該做的。”北土子民肅然道,“巫祝之力殘忍、血腥,允許你們為我們所用已是……”

雲仰起頭,無聲地望向天際。

銳光滑落,出聲頂撞神祝的人“咚”地一聲,圓滾滾的東西從脖頸之上落地,緩緩滾落至雲腳下。

北土之人愕然註視著瞬息之間失去生命的同伴,終於顯露出真正的惶恐神色,無措地四處看著。

他們面對巫祝次次如此高傲,不就是因得巫祝從未伸手屠殺高天下派的使者?

這是神祝第一次對使者團動手,這昭示著什麽!?

“若非我等子民的屍骨長久不甘地凝固於你們的土地之下,若非我活著的子民被你們囚於高天……”雲看都沒看那只頭顱,輕輕向旁邊一靠,低著聲緩緩陳訴。

這一次,再沒有一人膽敢反駁一句了,他們只要想張口說話,那還沒閉上眼睛的頭顱便讓聲音於喉間赫然。什麽帝王旨意,都不比翻滾的求生之欲更加洶湧。

雲慢慢念完了重覆過千百遍的話,心情不由得舒緩,隨即彌漫上淡漠的悲哀。

他數次於使者團前蒼白無力地敘述,整身磅礴祝力無從出身,只餘無盡悲哀於心中肆意彌漫。

這一次倒是完完整整說出了,可哀傷為何卻並未退卻?

“但這一次……”雲渙然揚起微笑,裸足向前點地,張開雙手俯身,“尊貴的北土子民們,你們喜歡讓我等演繹的曲目,我等也喜愛叫您上演。”

北土之人的眼球驚恐地亂轉,想要逃跑的腿打著顫,不知名的液體自褲腳滑落,腥味彌漫。

“我、我們是貴族……”一名使者囁嚅著、絕望著說。

“北土不應質疑巫祝之力,使者團的每一個人,我等記憶猶新。”雲輕聲說,“來,上前——界定吧。”

神祝伸出蒼白晶瑩的骨質手指,點於空中,金光漣漪自那處顯現,祝力吞沒了方圓空間。

神祝蒙著白布的眼睛自黑暗中睜開,空洞無比地透過白布“註視”著顫栗的使者:“你們準備活下來哪個?”

——為了我們的孩子。

雲享受著空氣中散開的慘叫與血霧,沈醉地想。

為了我們的孩子,高天應當付出一些什麽,慶祝我們孩子的誕生。

將數百餘人屠殺完畢之後,最後一滴血跡自神祝的袍角滑落,白衣皎潔如新。

他規整地站在原地,連雙手都沒有擡,從始至終宛如降落於林間的純色月光。

片刻後,他等待著血霧散開,才慢慢轉向沈白所在的方向。

“啊,祝願高天之上的火焰與雷鳴不會驚擾到你,幼崽。”雲低沈著訴說祝福,滿眼嘆息,“你本應落於巫祝所有祝願當中;讓你降臨便遇到戰事……”

即便是殺戮成性的我們,也感到無比愧疚。

.

沈白正坐在地上眨巴著眼睛,手中抓著一把泥土,呆呆與眼前優雅倦美的靈鹿四目對視。

剛剛圍聚著沈白的小動物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徒留下茫然無措的沈白面對靈動之物。

它高如大樹,頭頂的鹿角蹙成磐結沈重的珊瑚,但又因似晶瑩水晶而顯得輕盈,全身白如十二月最初的積雪,黑色的濕潤鹿眼透露著它們種族共有的仁慈與懵懂。

四蹄下踏著淺淺浮現又消融的雪花,踩行所過之路皆剩一片被凍到瑟瑟發抖打著霜兒的小草。

靈鹿彎了彎腦袋,似乎極為困惑地瞧著森林中百年未曾有過的生面孔,噠噠噠踏著寒氣行至沈白面前。

一只幼崽!靈鹿仔仔細細湊著腦袋嗅了一遍沈白身上的味道,鹿瞳中顯露出驚訝的神情來。

它似乎呆滯了,四蹄無措地踢踏了一會,緊接著繞著沈白走了一個小圈。

沈白抓著小小一團泥土,盯了一會靈鹿,低下頭將準備捏小兔子的泥土捏成了小鹿。

“呦……”它輕輕用角頂了頂沈白,又用蹄子點了點環繞著沈白的冰晶大圈,靈動柔軟的聲音又響起來,“呦……”

“嗯?”沈白絞盡腦汁地從模糊記憶中回想回答靈鹿的辦法,片刻後喪氣地垂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喜歡這個嗎,送給你?不要生氣,我真都忘記了。”沈白猶豫了一會,坐直身子擡起雙手,將捏的很好看的小鹿展示給靈鹿瞧。

沈白很遺憾地發現,靈鹿也聽不懂他的話。

它只是很焦急地點著冰色圓圈,又用長角輕柔地頂沈白的手、肚子。

沈白也著急起來,“你想做什麽,小鹿,我聽不懂。”

幼崽看起來快哭了。

靈鹿也幾乎快要跳起來了。

森林的共識當中,幼崽應當歸屬於整片森林共同養育,每一位在幼崽身邊的大人都是短暫上任的家長。

即便它不知這只幼崽是從哪只小鼠洞、小絨羊洞裏跳出的,但很顯然,這就是一只帶著輕微祝力的幼崽!

因神祝們屠殺而從天降落的火雨只會越發緊密,它要如何告訴幼崽,只能待在它畫出的圈中,才不會被火雨所傷?

靈鹿躊躇地徘徊著。

它早已將幼崽身上的神衣忽略殆盡,被幼崽兩字蒙蔽雙眼的靈鹿憂心忡忡地側望右方燒起一片的火雲,又覆循望眼巴巴看著他的幼崽,垂下頭再次頂了頂幼崽。

沈白下意識捧住了靈鹿晶瑩的角。

觸手是溫潤的,宛如一塊暖玉,沈白悄悄多摸了一會,剛剛準備松手時,竟然驚恐地發現一小節鹿角隨之掉落在他手中了。

鹿角!掉落!了!

沈白瞪著掉落的一節鹿角瞳孔震動。

靈鹿滿意地點了點頭。

它的鹿角充斥著瑩潤祝力,足以庇佑這只幼崽在火雨中幸存。森林磅礴之處,鹿角亦可庇佑幼崽避開黑暗、沼澤。

之後、乃至長久之後,何時身處森林之中,他便永久不再迷失、饑餓,樹木會落下葉片指引他走出深林,亦能為他建造房屋隱居避世,動物會為他引食。

沈白看著鹿角,卻幾近驚恐地叫起來,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向靈鹿,幾乎是瞬間眼淚便掉下來了,“是我碰掉了嗎,小鹿?”

他無措極了,捧著鹿角的手幾乎是顫抖的,“對不起……我能做點什麽補償嗎,我不該、”

“……冠帶將角贈與了你,幼崽。”清冷熟悉的音調自身後傳來,沈白輕攥著鹿角回過頭,淚眼朦朧中看見雲踏著金霧行來。

雲自幼崽面前站定,與靈鹿點頭寒暄:“冠帶……許久不見。遠方之火我已熄滅,不必憂心。”

“呦。”靈鹿輕輕點了點頭,雀躍地點了點前蹄,似乎在為雙倍的喜事高興。

“幼崽……”雲俯下身,嘆息著揉了揉沈白的頭發,“收好,這是森林之主贈與你的信物;從今之後,森林亦為你的家,樹木與動物皆視你如珍寶。”

沈白還沒反應過來,緊緊抱著鹿角,眼中還帶著水光,“什麽……?”

他思考不了雲話音的意思,只想知道一件事:“它痛不痛?”

“……”雲點了點沈白的額頭,側目看向靈鹿。

靈鹿微微搖了搖頭,用角碰了碰沈白的臉蛋,溫柔的叫了一聲,“呦~”

沈白抽抽噎噎著小心撫摸了一下靈鹿剔透的角,才放松下來,抱住靈鹿的脖子,與冠帶臉貼臉,胡亂蹭著,“冠帶,好小鹿,真的不痛嗎?痛痛飛飛……”

幼崽!貼住了它!

靈鹿對著雲眨巴眨巴眼,幸福到快要暈過去了。

雲無奈地搖了搖頭。

“它為雲師之友,兼掌本界森林樹木、花草動物。只是雲師很久沒見過它了。”雲雙手搭在一起,寬大的袍子將他遮住,遮蓋雙目的白布溫順垂於腦後。

雲微微擡起手,向著靈鹿介紹:“我們的幼崽——我們的。”

靈鹿怔了片刻,低下頭貼貼沈白。

巫祝的幼崽……它茫然過後,幾近欣喜地觸碰沈白,呦呦地叫著。

巫祝六百年來第一個幼崽啊。

靈鹿無聲嘆息,恨不得再脫落一支鹿角交給抱著它又親又蹭的孩子。

停頓了片刻,雲看著眼前幼崽與靈鹿抱成一團的模樣,似乎在思考著什麽,看了又看靈鹿,才上前一步,緩緩沈吟著說:“他的名諱為沈白。”

沈白歪了歪頭,疑惑地想,自己還沒告訴過大家名字呢。

靈鹿微微點頭。

它知曉,巫祝的真實名諱只會在真正承認之人之間傳播,交給他巫祝最為珍貴的幼崽名諱,已經是巫祝極其信任於它、與它交給幼崽靈角的雙重周慮之下,才做出的決定。

這極為正常。若它六百年只有這麽個小崽,它只會將它藏到能夠獨自捕獵、能夠獨自應對高天之時,才會陪伴著他出來。

更何況是……背負著無嗣之咒的巫祝。

靈鹿歪著頭蹭了蹭沈白,呦了一聲。

雲很快將趴在靈鹿身上的沈白抱起來,親昵地摸了摸頭。

“或許雲師很快便會來見你,冠帶。”雲輕聲說,“我帶幼崽逛一逛。”

靈鹿點了點頭,輕巧踏著冰晶走去。

它走遠後,沈白低著頭仔細觀察鹿角,才驚訝地發現曾經結滿冰晶的小草早已解凍,那些雪化成雨水落進土壤之中,成為草珠解渴的源泉。

沈白抓著雲的衣袖,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冠帶走過去的路都化開了欸!”

“嗯。”雲徐徐抱著沈白走過森林。

這一次,他再沒有靠著沈白指路了,沈白所行之處,樹木皆為他繞行,他自然而篤定地向前走著,穩穩抱著沈白。

“冠帶與雲師天生祝力皆為冰雪。冠帶的伴生為一黑鹿,名為南方,長有深如夜空的靈角。

“南方行之地皆為火焰,它們相生相伴,共享祝力,相互抵消謀害森林的雪與火。”雲很輕很輕地說,“之前,雲師走過的路,也會結冰、再次化開。但現在只有冰晶了。”

沈白蜷縮在雲懷中,小手貼著雲的臉,依偎著他,眼睛還是濕潤的。

雲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因冠帶的祝力空靈至空洞的原因,森林中的幼崽大多不願親近於它,可偏偏它平生最為喜愛幼崽。”

“……不過,大抵是因你可愛,才贈與你鹿角吧。”

沈白抽了抽鼻子,小聲說:“那我以後不要再可愛了。很貴重吧,這個東西?”

雲為前半句話微微挑眉,思索了一番,“論貴重——南蠻之帝貪於深林資土,數次利用火燒大林、屠殺動物來要挾冠帶,也並未獲取的東西,應當還算貴重吧?”

沈白抱著略帶彎曲的、形似水晶珊瑚的鹿角,睫毛潤潤的。

行走之中,他見著之前的小動物們,此時都紛紛探出頭來了,興許是他懷中抱著的鹿角,膽大的三足鳥居然落到了沈白頭頂,揪吧揪吧築了巢。

此時,不止是小的動物出來了,大的、小的,拖家帶口,大絨羊帶著小絨羊,額生豎目的白虎帶著一窩小白虎,嗷嗚嗷嗚地對他喵嗚,奇怪的蛇尾小鹿、小鳥們、松鼠……

威脅著小動物們不要往前走、打擾巫祝家長與幼崽的動物家長們頷首向沈白示意,它們紛紛稍微低下頭。

向森林新生的小主人致禮。

沈白狠狠地一一點頭回去,換得一群家長的善意低吼,似乎在笑。

沈白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今天認識的新朋友,確定沒有漏下之後,一一將遇見的動物都說給雲聽了。

神祝沈吟了許久,才緩緩吐露出憋不住的話,“幼崽……你說的,恐怕除了絨羊,就有獨角鹿身蛇尾的飛廉、形似有翼白虎的小窮奇、叫聲似風的重明鳥、三足烏、青鳥……”

“嗯。”雲沈默了一會,咀嚼了一番他叫出的大巫動物後裔,“也好,你即便不需冠帶之角,或許也能於深林之中穿梭自如了。”

沈白茫然地歪了歪頭,無辜極了。

雲深吸一口氣,喃喃著說,“回去之後,我們需要將靈角掛於你身上,這是你得到的第一個上古大巫後裔之祝,森林的神職。”

即便是巫祝之子,這種獲取神職的速度,也太過於快速了吧?不知曉黎神回來,發現幼崽憑空得了個神職是什麽反應。

雲頗為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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