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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十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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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十三)

“不要……”聞七小聲囁嚅,頭都快埋到地底去,“不要看。”

“為什麽?”

聞七卻又不說話了,半晌才道:“師尊是厭惡我的血脈嗎?”

“你是聽了什麽閑言碎語……”花滿堂輕笑,“還是話本子看多了?”

聞七一楞。

“罷了,不看就不看。”花滿堂將他扯到身邊,示意他望向桌面,“師父教你些別的。”

聞七心跳陡然加快,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縮,濕熱如呼吸。

情愫不知所起,紮根於國色軒外淺淡的牡丹香,藏於如羽如蝶的長睫,釀於擡手時揮起的輕風,和那聲懶懶倦倦的“小七”。

溫柔鄉是避無可避的陷阱,不自覺把便深陷其間無法自拔,而待聞七反應過來,愛意早已長成停僮蔥翠的高樹。

古木參天,他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欲望的溫床落地生根,甜蜜與痛苦交融,將他壓抑成一個瘋子。先是在花滿堂處理要務時在旁幫工,很快全盤接手,再到後面,連寬衣解帶束發之類的小事都必須親力親為。

偏偏花滿堂又是個多情公子,花樓隨時去,牡丹隨手送。

而他卻不得不壓抑住即將噴湧的嫉恨,裝作懂事乖巧。

“師尊放心,弟子會處理好剩下的事。”

再後來,他逐漸癡迷上與花滿堂有關的一切,沾染淺香的外罩、自然脫落的發絲、風情萬種的桃花眼……什麽都好。

暑去寒來,整整幾百年。

日積月累的情愛堆成拔地參天的孤峰,一朝轟然倒,引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鮫人遺址那晚,狂喜幾近將理智壓垮,鮫人本性淫,發起瘋來最是毫不收斂。到了後半夜,花滿堂啞了嗓子,失焦的瞳孔像天邊的碎星,倏晃一下,便匿在了雲裏。

他動作卻愈發狠厲,帶著漫長時光釀成的占有與微弱恨意。

最後死咬著心上人胸口的朱砂,銜下了月亮。

那是花滿堂百餘年來最為混亂的一夜,身體的掌控權被徹底剝奪,淚滴串成線滑落,迷迷糊糊不知是昏了過去還是睡了過去,連夢中都沒結束折磨。

花滿堂不是什麽克己覆禮的君子,睡了就睡了,事後回想,也頂多罵自己一句鬼迷心竅,貪戀美色,隨後理所當然地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聞七的那點心思他看得門兒清,年輕人血氣方剛的,無非就是一時興起鬧個小孩子脾氣,等新鮮勁兒過了,那些轟轟烈烈的情啊愛啊都會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他可以縱著人玩,一晌貪歡,卻絕不會賠上自己的一輩子。

從鮫人遺址回來後,花滿堂自然而然地將那夜輕輕掀過,偏偏另一人不肯依。

聞七有些太過粘人了。

像是苦盼糖果許久的孩童,一朝美夢成真,於是日夜擔憂,生怕大夢一場。

聞七會撒嬌要與他同床共枕,會一遍遍地在他耳畔訴說愛意,也會在四下無人時與他交接一個綿長的吻。

這般熾烈的熱情下,花滿堂很難忍下心拒絕。

無奈之下,他另辟蹊徑,轉身去了花樓。

盡管牡丹仙的大名傳遍海天大陸,但他從不與人春風一度,頂多聽聽小曲,瞇眼睡上一覺。再度睜眼,天已蒙蒙亮。

橘邊朝陽將雲層染為橙紅,花滿堂長久維持一個動作,腰疼腿麻。他在原地緩了緩,算著時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離開。

此次出行他並未特意隱瞞,反而大張旗鼓地宣揚,確保傳到了聞七耳朵裏。

回宗時日照高峰,長梯間隱見灑掃弟子。花滿堂直往國色軒,路遇幾個眼熟面孔,順口問道:“聞七呢?”

“弟子……不知,今日並未在執事堂見著聞師兄。”

“弟子剛從藏經閣過來,也沒見著聞師兄。”

“聞師兄也不在化神池,弟子在那兒待了一夜,峰主是有什麽急事嗎?”

“沒有。”花滿堂微微蹙眉,不自覺加快腳步。

昨夜他幾乎將聞七的反應猜了個遍,自以為已胸有成竹,無論如何都能將話說開。誰成想一回來,人卻不見了。

過去從未碰見這種情況,只要他睡醒,第一眼見著的必是聞七。

是碰見危險了?還是太累睡過頭了?

總不可能是鬧脾氣躲在屋裏。

花滿堂心下焦急,匆匆趕到聞七住處,象征性地敲了三下便推門而入。

裏屋空空蕩蕩,透著孤寂的味道,褥子被疊得整整齊齊,仿佛昨夜根本沒人住。

心口湧起一股躁意,花滿堂繃緊面色,後撤時不知碰到了哪裏。“哢噠”聲響,兩側燈壁轉動一圈,墻面轟然大開,竟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小門來。

踏入的一剎那,大門閉合,溫黃的燈光自頭頂落下,蒙蒙綽綽,將人影拉得很長很長。

這是個不算小的房間,總體呈黑色調,壓抑感撲面而來。墻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紙張,左側的透明大櫃直頂天花板。上三層擺了諸如手銬頸鏈的道具,樣式精巧,這還只是表層,再裏面的就看不到了。下三層置放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沒貼標簽,也不知盛的什麽。

右上角的大床緊貼墻面,四角嵌著的粗鐵鏈上接屋頂,晃起來嘩啦啦響。剩餘的空間擺了個金籠,同樣連著鎖鏈,大小剛夠一人。

粗粗掃了一圈,花滿堂身子有些僵硬。

進過這麽多花樓,怎麽可能看不出這是什麽。

他不敢想裏邊還放著什麽,自欺欺人地移開視線,將目光投到墻面的紙條上。

【天歷672年3月17日/桐安/醉夢閣/念桃】

【天歷688年4月6日/桐安/醉夢閣/憐星】

【天歷718年1月7日/臨陽/春風樓/雲袖、雲朝】

【天歷732年10月8日/臨陽/蝶舞軒/清蟬、錦兒】

一眼瞄去,只匆匆捕捉到幾篇,湊得近了,才發覺下邊竟還覆著好幾層,最裏邊的紙有些泛黃,上邊的年月甚至能追溯到天歷455年,算起來,也正好是聞七拜他為師的那些年月。

層層疊疊數百萬張紙條直漫延到墻頂,花滿堂後撤半步,忽然覺得空氣太悶,讓他有些窒息,像被人輕輕掐住了脖頸。

陳年舊憶如沈於海底的冰山,眼下緩慢又張揚地浮上來,將他壓得呼吸困難。

過往百年,他去花樓的每一次經歷,從時間到地點,再到人名,都被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

花滿堂循著下意識的動作快速眨眨眼睛,行至另一面墻前。

這裏的字跡相較之前成熟很多,鋪天蓋地寫滿了和他相關的一切。

【師尊喜辣,剁椒魚頭必須擱五勺辣椒、兩勺辣油】

【冬天必須在國色軒圍上火罩子,師尊不怕冷,但手會很涼】

【師尊不會養花,上次不小心把玉樓春養死後生了三天悶氣,事後一個人盯著那株枯萎的牡丹看了很久】

【秋冬季師尊會很困,辰時前有任何事都不要擾他】

【師尊睡覺喜歡將頭歪向右側,因為左手要拿牡丹扇】

【師尊不會接吻,但還是故意裝得很熟練】

這些還正常,寫得更過分的,連他的敏感點、哭聲、喜歡的姿勢都記得清清楚楚。

花滿堂自認為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這是過去在紫萍養出的習慣。身為花家掌權人,暴露自身喜好,便也意味著暴露弱點。

但就在方才,他恍惚覺得自己仿佛躺在病榻,被人從裏到外,一刀一劃剖開看了個仔細,從發絲到血管,從皮肉到青筋,不放過一分一毫。

這一幕的沖擊實在太大,花滿堂腦中空白,竟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

他在原地立了許久,好一會兒才恢覆感知,往外走去。雙腿有些不受管控,他踉蹌幾步,剛借靈力打開門,便撞上了一個人。

擡頭,聞七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下,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就好像……故意在那兒站了很久,只等他把門打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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