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關燈
第 57 章

聞影去過好幾次北京,但對這個城市的熟悉程度幾乎沒有,每次去都是打飛的來回,三日內的行程,只夠他逛博物館和看展覽,這次有晏關山帶他去,假都請了一個多星期,晏關山要他只顧著玩兒就行。

兩個人還沒一起出門旅行過,下鄉支農那次不算。離家前行李都是晏關山給收拾的。聞影過得太粗糙,八九天的行程他背個包就想走,被晏關山摁著小包把東西全倒出來了。

“甭搞那羅裏吧嗦的這些夠了。”聞影嫌麻煩,叉著腰在旁邊指指點點,“拖兩個大箱子多費勁啊。”

“又不要你拖。”晏關山嫌棄地看了下滿地東西,舉起相機說,“半個包就裝個相機,嘖。”

聞影不想收拾,懶嘰嘰的聽他“嘖”自己也不回嘴。

看了半天看不下去,他蹲下想幫著隨便收拾收拾,沒忍住吸了口涼氣。

“疼了?”晏關山關切擡頭。

聞影揉揉腰又想揉尾椎骨,哀怨地瞪了晏關山一眼,誠信心建議:“下次換個姿勢。”

晏關山憋著笑“嗯”了聲。

“去餵貓,這不用你管。餵完愛幹嘛幹嘛去。”晏關山趕他走。

晏關山耐耐心心拖了個天大的行李箱出來,一樣樣疊好放進去,又給聞影拿了不少換洗衣物,兩個人的東西放一個箱子,還把第二天去機場的車訂了。聞影心安理得地躺平,晏關山說難得假期,在他身邊聞影可以隨時隨地大小躺。

反正有人寵。

下午到的北京,回酒店放了行李就直接去了醫院。聞影每次給媽媽打電話都要和晏關山做一番無聲的心理建設。

晏關山老成地說:“有事說事,其他不用硬憋。”

“你咋知道我在硬憋?”聞影表情都扭曲了,整個人也和長了虱子一樣坐立難安。

晏關山笑笑沒多說,只是拍拍他的背,像摸狗一樣摸摸安慰他。

小朋友一樣,遇到這種事會緊張可以理解,見地痞流氓他大搖大擺去,見久違蒙面的親媽就像赴刑場。

聞影把腦後小揪松開隨手抓抓又紮起來,扭過頭問晏關山:“紮好了嗎?有毛呲著沒?”

“挺好的。”晏關山給他理理衣領。

“我是不是有病了,晏關山。”聞影開始抖腿,出租車快開到醫院了,他無所適從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緊張,晏關山。”

晏關山握住他腿上的手,牽好說:“你慌你就貼著我。”

幸好病房裏人不少,聞母住的單間,聞影沒急著進去,站在門口看見三個西裝革履的男女坐在沙發上,正和病床上的聞母開會。見來人探望,三人識趣地出來,錯身時不住打量聞影和晏關山。

“我在門——”晏關山話還沒說完,被聞影牽住往裏一拉。

聞影悶聲說:“一起。”

穿著病號服的聞母盤腿靠在床上,筆記本電腦擺在一邊,縱使馬上要手術了她臉上還是有淡淡的妝,頭發微卷,氣質出眾。眉眼和聞影有七分像,只不過落在聞母身上,擡眉低眸盡是威嚴淩厲,不像聞影表面兇巴巴內裏軟趴趴的。

“我來了。”聞影上下嘴皮一碰差點喊了個“媽”字,這恐怕是他最生疏的字眼之一,最後還是把這字兒咽下去了。他牽著晏關山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一進門聞母就瞧得真切。

聞母綻開一個客氣的微笑:“這位是?”

“我男朋友,晏關山。”聞影扯了扯晏關山的手,兩個人的距離更近。

聞母面露詫異,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恢覆如常。

晏關山站得筆筆直直,大方地打招呼:“阿姨好。”

聞母點點頭:“你好。”

介紹完,三人霎時陷入沈默,從生下來就幾乎沒見過面的母子,想要敘家常也實在敘不出個所以然,聞母沒話講,聞影不想講話。晏關山把聞影拉到沙發上坐好,主動承擔起聊天的任務,手術內容,註意事項,主治大夫是誰在哪裏,還有哪些準備工作他都一一詢問,大概是聞影在一旁出神地聽著,聞母並不介意和盤托出。

三言兩語間因為疏遠和尷尬而長時間處於沈默,聞母在職場上是個游刃有餘的女強人,面對兒子卻挑不出哪句話說了合適。

她半天才勉強問了一句:“你這些年過的怎麽樣?”

聞影反應了一下才知道是問自己:“挺好。”

“今年是不是要畢業了?”聞母臉上是職業微笑。

聞影連聲兒都沒出,點了個頭。

聞母:“這次事發突然,麻煩你跑一趟,媽媽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見見你。”

聞影聽笑了,真想見二十多年不會視而不見,打個飛的就能飛回來見的事,哪怕一通電話一條微信,但這些都沒有,聞母當聞影不存在,聞影自然也當她不存在,既然雙方都有默契,如今說這些不鹹不淡的場面話就挺招笑的。

聞影笑著說:“不麻煩,我過來旅游的。”

聞母臉色一僵:“……”

又是讓人窒息的沈默,母子倆都不知道在想什麽。

“7樓712室,找劉大夫簽字。”晏關山回過頭,把聞影叫回神,“先問護士站拿一份術前準備單,這裏能買的買了,差什麽等你回來我們去外面買。”

聞影如獲大赦,站起來就要走。

晏關山又淡淡交代了一句:“有什麽給我打電話。”

病房只剩下兩個人,聞母像是也松了一口氣,苦笑著道:“我們家的事你知道的吧,小晏?”

“知道。”晏關山說,“他什麽都跟我說了。”

“各人都有難處,我不指望他能理解我,這次他能過來我還是很欣慰的。”聞母輕嘆一聲,話題一轉,“你倆在一起多久了?”

晏關山在心裏四舍五入地一會兒,張口說:“快七年了。”

“這麽久了?”聞母一怔,“國內社會對同性伴侶的包容性並不理想,你倆這樣,會很辛苦的。”

晏關山一時沒明白,聞母突然說這些到底是真的擔心自己兒子因為同性戀的身份遭罪,還是她作為母親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想要勸分。

“小晏,你多大了?是在讀書還是已經上班了?”聞母問。

晏關山把自己的基本情況一一交代,聞母聽完笑了下說:“還很年輕,年輕時候的感情不是那麽牢固的,希望你別介意,我是過來人,怕你們一時沖動做了決定,將來發生什麽不好收場,兩個人都會在這段關系裏受苦。”

晏關山鄭重地說:“阿姨,我倆是成年人,考慮清楚後果才堅定地要在一起。聞影一個人過了那麽久,該吃的不該吃的苦都吃了,以後有我管他,我能給他個像樣的家。”

聞母臉上霎時有點掛不住,她忙找補:“這個兒子我確實有愧。”

“那你為什麽還要叫他來這一趟?”晏關山也不客氣,“養兒防老首先得養,不是每個月扔點錢給他就可以了,阿姨,我本意陪他過來不是想要指責你,可有些話聞影不知道怎麽說,我得替他說明白。”

聞母抿唇,直視晏關山道:“你說。”

晏關山:“聞影來這是他心軟,念著你給過他生活費,這點義務他得擔。但之後如果還有什麽事,麻煩阿姨找你想要的兒女來承擔義務,至於這個你不想要的兒子,貫徹到底就好。你每一次聯系他,無非是一次次提醒他早被拋棄的事實,你不覺得殘忍嗎?”

聞母手微微發抖,強忍著情緒,低頭半天沒說出話。聞影的外婆是第一個這樣劈頭蓋臉指責她的人,她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是聞影的男朋友這樣言語犀利地戳她軟肋。

人不可能一輩子不做錯事,聞母心裏始終努力掩藏著這件虧心事,她想用多多的錢把愧疚蓋下去,時間會讓她愈合。時間也能讓那個被扔掉的兒子愈合。

可晏關山直白地告訴她,聞影的傷痛只是結痂了,醜陋的傷疤留在那裏,聞母每次自以為是的試探都是二次傷害。

“他外婆去世時,你本來有機會贖罪,如果你帶著他一起生活,兒子還是你的兒子。可你甚至沒問他的意願,就隔絕了一起生活的可能性,再次拋棄了他。”晏關山記得每一個聞影說過的細節,聽到的時候他心酸得不行,他繼續道,“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以後別再有意無意地將他扯進你的生活,聞影有自己的人生,你既然對他一無所知,不必強行裝作想要了解。”

“而且他養得起自己,我也有足夠的實力,讓他過上很好的生活。”

“阿姨,我今天說的話十分失禮,但我不能再讓你傷害他了,請你原諒。”

良久,眼底有淚的聞母只問了一句:“聞影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聞影從來沒恨過你,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晏關山道,“就像你從來沒愛過他一樣。”

……

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一大早做,有晏關山在,許多事聞影都不用操心,叫他簽字他就簽字,讓他買好術後用品他就買術後用品,現在醫院醫護配備都很齊全,手術做了兩個小時,麻醉一過就直接送進了看護病房,24小時有醫生和護士守著,術後留置一日就送回普通病房,基本沒家屬什麽事。

看護病房每天規定了探視時間,聞影和晏關山只能幹巴巴地坐在門口等,快到晚飯飯點兒的時候,來了烏泱泱一群人,聞母助理們領著人過來的,聞影當時在玩手機,聽見動靜擡起頭一楞。

助理:“這是聞總的丈夫和孩子們,剛從國外趕過來。”

聞影打量著他媽媽珍視的家人,她的外國丈夫身材挺拔頗有氣質,她後來生的小孩兒也和聞影差不多大,混血兒濃眉碧眼很好看,他們才是一家人。聞母要不是這次生病急需在國內做手術,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跟她現在的家庭坦白,她有過一個兒子。

對方同樣在打量自己,外國佬伸出手說了句標準的“你好”,聞影沒接這茬,指指病房說:“她明天換病房,今兒得躺裏頭觀察,你們盯著吧。”

對方中文不太行,一頭霧水地看過來。

見聞影和晏關山站起來要走,助理趕忙道:“聞影,你們去哪兒?”

“走了。”聞影拉著晏關山頭都沒回地說,“這沒我什麽事兒了。”

助理不明就裏地看了看外國丈夫,又看了眼病房,問:“你還過來麽,聞總醒了或許想見你。”

“不來了。”晏關山替他回答,牽住聞影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醫院。

夕陽正好,醫院門口熙熙攘攘,聞影站在人來人往間仰著頭舒了一口氣,一只手將他胳膊輕輕攬住。

晏關山緊挨著他站在一旁問:“在想什麽?”

“在想……”聞影眨眨眼說,“肚子餓了,吃什麽呢,北京這地兒我也不熟悉。”

晏關山笑了下:“訂好了,我帶你去。”

“是不是明天可以去玩兒了?”聞影扭過頭眼巴巴的,眼底還帶了點解脫的意味,“這徹底沒我什麽事了啊。”

“沒你事了,現在就開始玩兒。”晏關山摟緊他,“想怎麽玩我都陪你。”

一件事落聽,它背後的意義於聞影卻是將不太完美的一小段人生給翻篇了。萬幸晏關山在,也萬幸晏關山是作為自己的男朋友陪在身旁,聞影從對方的身上見證過一種勇氣——親子關系、家庭關系、既定的人生路徑以及普世價值下所謂“對的事”和“正確的路”,都是可以斷舍離的。

前提是想清楚自己要什麽,晏關山給了聞影另一種答案,想不清楚也沒關系,我們還年輕,還會遇見無數種可能,但起碼你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

在他們努力構築的二人世界裏,允許“不想要”,允許寶貴的“自我”存在。

“我希望三哥是自由自在的。”晏關山曾經這樣說過。

以至於站在群山之峰連綿不絕的長垣上,聞影目視恢弘的長城想的並非是歷史沈澱下的宏大敘事,而是晏關山這句話。他似乎在這一刻才真切的感受到,晏關山想給他的自由自在是什麽模樣的。

“晏關山,你過來。”聞影朝遠處伸著手,叫了一聲。

晏關山背著包,擡著聞影的相機左拍拍右拍拍,他們這幾天就像最樸實無華的游客,仿佛第一次來祖國的首都,在各種擠死人的名勝古跡走馬觀花地玩兒。

聽見人喊,晏關山擡著相機走過去問:“累了嗎?下去找個地方吃飯?”

“再站會兒的,你過來陪我一起站會兒。”聞影二話不說就牽住他。

晏關山不讓他牽,把對方的手往衣服裏一踹,晏關山摟緊聞影往自己這邊靠靠。

聞影說:“咱倆這旅游是不是有點蠢。”

“嗯?”晏關山忍著笑,“像小學生的夏令營,是吧?”

聞影:“我哪知道,我又沒參加過夏令營。”

“我也沒有啊。”晏關山聳聳肩,“那就當補回來了,別人家小朋友以前都能來北京看升旗,明天我就帶你去升旗!”

是真把自己當小朋友帶了,聞影斜眼看了看自家男朋友,可愛。

“其實吧……”聞影忽然開口說,“這幾天感覺心裏的大石頭放下了,就我媽那事兒,你懂我意思麽。”

“懂的。”晏關山捏捏聞影的肩。

“我設想過無數場景,想過他們良心發現回來找我,也想過他倆就跟現在一樣,到死了都當我不存在。但不管是什麽狀況,我都很想有個機會,能直截了當地斷絕這些關系。”

在腦子裏模擬過很多遍,暗爽又荒誕,但聞影知道實現不了,好像不止是見不到對方的原因,如果真見到,聞影覺得自己還是會有顧忌,會不敢。

聞影:“就那天,我都不知道我怎麽走的,還有點恍惚,她現在應該都能出院了吧,沒給我電話我就知道這事兒過去了。”

“是過去了。”晏關山說,“她以後也不會再找你,沒臉找你。”

“晏關山。”聞影回過頭認真地看著他問,“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跟她說過什麽?”

晏關山點點頭只是問:“如果我說了什麽難聽的話,你會生我氣麽?”

聞影詫異地睜大眼睛:“有多難聽?!說給我聽聽。”好像還挺期待的樣子。

晏關山一五一十地交代完,補充道:“我以男朋友的身份說這些,當然,也是以監護人的身份,我覺得她聽懂了。一個她二十多年不願負的責任有人搶著要了,還不撒手是在等什麽?”

“哦喲,把你能的。”聞影聽他這些霸氣語錄直想笑,忍不住懟他,“自己給自己封的監護人啊?”

晏關山摸摸自己的領口,“邦邦”拍得生響:“官方認證,怎麽你還想賴啊。”

“我是學你。”聞影坦言,“你可太勇了,對你父母。你替我說了我說不了的話,這事兒就沒那麽難了,挺好挺好。”

晏關山道:“它要難其實也難。”

如果不是當初一個人艱苦的時候遇到了聞影,有了重新開始的勇氣和信心,有聞影在體貼和照顧著他,“離家”本來就還是很艱難的。

如果不是後來找到了聞影,晏關山再次覺得自己的生活幸福滿溢,提得起勁兒去憧憬二人的未來,“斷絕關系”也不可能那麽輕易開得了口的。

“它要簡單其實也簡單。”晏關山總結道,“你讓我有勇氣去做任何決定。”

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聞影揚起臉和晏關山接了一個綿長的吻,面前是披著金黃的連綿長城和青山,身後來來往往陌生的游客,他們自由自在,他們在吵鬧的人世間無所顧忌地接吻,他們只有彼此。

夕陽下的北京不是旅程的終點,聞影計劃著和晏關山去很多很多地方,樸實得像小學生一樣旅游也沒毛病,要看大好山河,要看新奇事物,重要的是一起去。分享無聊或有趣的心情,把一幀幀的別樣景致變成二人共同擁有的人生回憶。

他要把家裏的照片墻擴大擴大無限擴大,裏面不再只是風景和舊紅包,有他和晏關山,在各種地方擁抱親吻手牽著手的樣子。

人生那麽長呢,聞影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富裕的人,還有好多的時間去收集和定格愛意,把幸福變成具象的小物件兒,攢著攢著,那小家可不就堆滿了。

攢著攢著,他和晏關山可不就幸幸福福地過了一輩子了。

那個遍體鱗傷被扔在寵物醫院的野小子,終於是被心軟的神撿回了家,愛會讓短暫的生命變得長久,他們會長長久久。

愛也讓他長出了血肉。

晏關山就是聞影的血和肉。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