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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繎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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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繎篇]英雄

我討厭做夢,即使夢境可以讓我體驗當丞相,可以讓我窺探未來,可以讓我獲得未曾得到的美好的一切。

因為我曾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名人人稱頌的“英雄”,被供奉在冰冷的神殿中。

不過這夢做得太晚。初到楓州神殿的時候我才剛滿七歲,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怎樣的地獄。

年紀尚小的我身著神殿提供的過長的紅色曲裾,安靜地佇立在沈冠臣那扇厚實又精美的大門口,就像——不,就是一個錯穿成人服飾的小孩,在不適合我的世界裏極力掩蓋內心的懵懂。

我的目標從來都是相位,即使這對於出身落魄貴族之家、父親只是個小縣令的我來說幾乎遙不可及。

可我有自信啊,正如幼時的鄰居鄧薇薇所言,我是天才,是這個靈力衰微的時代中數一數二的天才。

即使我知道門內的女人因為可能存在的繁忙工作讓我在門外等待許久,我依舊崇敬她,因為她也是天才,而且是天下最有權勢和本領的女人之一。

終於,仆從打開了門,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叫了我一聲我從未聽過的“小姐”,把露出一點不適應的我請入門內。

我很快恢覆了虛假的沈著,按照自己先前準備好的計劃,故作優雅地走過去,在沈冠臣面前站定,行禮,又乖乖低著頭等待先生問話。

那女人又寫了一會兒字,終於放下竹簡,擡頭看著我:“你怕我嗎?”

渚神啊,我從未料想沈先生問的不是“年方幾許?”“家在何處?”,也不是“會何種法術?”,而是這樣的問題!

我楞了楞,隨後平靜地回答:“不怕。”

女人的嘴角略微上揚,做出“請”的手勢,示意我出去。我仍然裝作優雅,以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出去,感受手心浸出的汗水的冰涼。

從此我便開始了神職生活。晨頌、敬神、學習法術、籌備典禮、祭祀、為陛下祈福,八歲的我可以做好一切工作,可以在一切工作中體會到樂趣。

我喜歡學習法術,更喜歡在權力的山坡上逐步攀爬。

可我很孤獨。周圍都是成年人,他們或善或惡,或尊或卑,都無法理解我。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布娃娃,穿著典雅的曲裾,人模人樣地走在空蕩蕩的神殿中。

直到他們的出現,我的孤獨才消失殆盡。特別是當申立成為我最好的朋友後,我終於沈浸在友誼的幸福中。

“田繎,你的理想是什麽?”共同躺在大樹下,曬著穿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日光,申立側頭看著我,問。

“我想當丞相。”我回答地很堅定,“你呢?”

“我嘛……我要當大英雄!我要學會各種武術,我要鏟除奸兇,我要揚名立萬!最好能馳騁沙場,建功立業!”

於是我們笑著談天說地,打發整個閑適的下午。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有尊貴的身份,申立從來不害怕被沈冠臣那個老古董責罰。他會拉著我去院子裏摘沈冠臣種的紅山茶,因為我最喜歡這種花;會半夜帶著我去神殿後院冒險,去隱秘的地下藏書室偷看記錄神秘法術的禁書;會和我一起寫信給神殿外的人,然後把短短的竹片塞進漂流瓶順流而出。

托申立的福,我做了以前不敢做的很多事;而申立也因為我在課業上的輔導,成為了配得上他過早獲得的“祭司”稱號的祭司。

那時我總想,如果這樣的日子能永遠靜止在當下,該多好。即使需要面對神殿中的政敵和沈冠臣白芹這樣的混蛋,我依舊很幸福。

從十歲到十三歲,我和申立度過了彼此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但也逐漸從好朋友,變成相看兩厭的仇人。

其實現在想想,並不是因為費於的到來我的生活才變了樣,而是因為申立本來就是人渣。

費於雖不像鄧薇薇那麽傾國傾城,雖不像白芹那麽玉樹臨風,但很清秀,仿佛清水中出來的芙蓉。

申立和我都很喜歡她,和她成為了好友。

她是一個奇怪的人,她不像神殿裏的其他人一樣喜歡功名利祿,或是喜歡神秘的知識,她只喜歡玩兒,喜歡各種新奇的玩法。

這些玩法裏當然也包括虐待別人。

十四歲的我晉升成祭司,終於憑借自己的努力,和申立、尹倉平起平坐,尹倉和鄧薇薇都為我高興。

可是我一生的災難也就此到來。

“你們在做何事?!”看到鄧薇薇被申立和費於圍在墻角,推翻在地掌摑,我沖上去扶起她,“為何要欺負她?”

鄧薇薇哭得嗚嗚咽咽,費於只顧玩耳畔的碎發:“田繎,你不覺得,她頭上戴的發飾太多了嗎?”

“只是原因嗎?”

“田繎,你誤會了,我們只是在打鬧而已。”申立走上來,想拉起坐在地上的我們。

“滾開!”我用力拍開他伸出的手,又抱緊捂著紅腫的臉瑟瑟發抖的鄧薇薇。

“田繎,你不要太清高,水至清則無魚嘛。”費於以為自己在好心好意地勸我。

“你知道吧,鄧薇薇是白芹養起來的寵物,等待合適的時候,就會把她送給達官貴人。那人可能是丞相,是太子,甚至是我父親。”申立板著臉道,“至於現在,沈冠臣嫌棄她年紀大,那麽我就是整個神殿最有資格享用她的人,我如何對待她,輪不著你管。”

我真的沒想到,這事會這麽快地波及到我。

我不喜歡被申立掌摑羞辱,不喜歡被費於拳打腳踢,不喜歡被二人扒下衣服細細欣賞,可是面對這兩人,我連反抗都顯得過於有君子風度了,因此只能任由他們逐漸變本加厲地玩弄和侮辱。

“田繎,我和申立訂婚了。”有一日,我剛和鄧薇薇分開,便被費於攔下來。

我不回應她,低著頭快步走,想繞過他離開。

“聽到沒有?”她攔住我,“等我當了王妃,你就再也不能阻礙我們的感情了。”

“讓開!”我感覺很不對勁,大喝一聲,心想明明是你和申立主動來招惹我的。

費於咬緊牙關,狠狠給了我一巴掌,又讓從一旁跳出來的申立幫我拖進一旁的廢棄房間,自己緩緩走進來,靠在門框上欣賞。

我再也無法忍受。

我把此事報告給沈冠臣,卻因為意外發現沈冠臣和白芹買兒童進神殿的腌臜事,只能得到她的質問:“你可有證據?”

寫信給父親,卻發現我的信件全都被白芹劫下。

請求朋友們幫助,可是只能換回鄧薇薇被白芹嚴加看管、尹倉和孟春來被派遣出神殿的結局。

我只能請出進神殿前巫女母親送給我的靈獸。

我拿出畫有鳳凰圖騰的絲帛,用刀刺破手指,用血為鳳凰點睛。

一瞬間,一只火紅的鳳從絲帛中騰飛出來,落到書案上。

那鳥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渾身赤紅,眼睛亮亮的。

他抖動抖動翅膀,道:“田繎!你終於讓我出來了!”

“我想讓你幫我擺脫申立和費於。”

“這事兒我不好辦。這樣,我幫你請來火神,你問問他。”

還沒等我同意,鳳便雙眼一翻,癱倒下去。再起來後,他已經換了聲音。

“田繎,你若是想實現你的理想,就不能過早擺脫他們。”這聲音沙啞又蒼老。

“為何?”

“天命所定,唯有自渡。”

說罷,鳳再次癱倒,換回了靈獸的靈魂,去安慰絕望哭泣的我。

自渡,所以我要親手解決他們。

我下定決心繼續忍耐,只為掌握二人的把柄。哪怕費於一邊說“我心悅你”,一邊撫摸我;哪怕申立對我上下其手;哪怕尹倉在回歸後明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陌生的人。

我與被費於用巫術種下蠱的鄧薇薇商議,先瞞下除了鄧薇薇的好友芩可可以外的所有人,實行我們的覆仇計劃。

可是變化來得太快。

我被貶了,因為沈冠臣作為太子黨在政治鬥爭中失利。

我只能與鄧薇薇分離,跟著討厭的申立去楓州神殿。

到了新環境,申立氣焰大減,並未再動我,可是繼續和費於用秘密的方法進行書信聯系。

洪正封鎖了申立是皇子的信息,因此我們遭到了楓州神殿的人的排擠。寒冷、饑餓、疾病、孤獨,對我而言不算難事,而且因為碰巧遇到在神殿當奴婢的、曾經的鄰居朱綺,因此渡過了很多難關。

可是申立沒有人幫他。他吃過了苦,便開始懷念他有權力和地位的時候的生活。我明白,他完全變了。

朱綺死了,她一直帶在身邊的孩子認我當幹娘。可是我自身難保,只能偷偷溜出神殿,把他送給同樣被貶的尹倉和黃效博。回來後因為出逃遭了鞭笞,躺在小小的床榻上養病。

申立借機動手了。

他賄賂仆從給高燒的我餵了迷藥,便把我拉到神殿廢棄的祭臺上。

我睜開眼睛,卻沒有力氣掙紮。

“可惜了,你的丹鳳眼真的很美。”

他掏出刀子,劃開了我的喉嚨,剜出我的雙眼,獻祭給渚神。

我的嘴被堵上,無法大叫,只能感受著刀刃在我眼眶裏粗魯的劃動,感受鮮血流過我的臉頰。

直到我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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