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正文完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9章 第 109 章 正文完
“你——”虎尅見到那些朝夕相伴的同袍失去意識, 像是被蜘蛛封在絲裏的獵物一樣，困在繭裏，疲勞無力地立在地面上, 妖眸發紅, 氣血直沖腦門，卻害怕激怒蒼琚，憋屈又氣惱, 最後硬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秦寰向來最喜歡和他鬥嘴, 這次卻沒有落井下石，臉色是如出一轍的難看。
“怎麽樣？”嬴昭沒有看其他人，坦蕩從容地註視著蒼琚, 少女音色清冷淡漠，柔潤的白光從指縫間透出，“這個交易, 做嗎？”
“用那數萬將士的命, 換九謠的殘魂？”
她一眨不眨, 幾乎能夠設想好蒼琚的回答。
畢竟，他想方設法想要入幽冥，甚至不惜謀害兩位幽都王女, 將幽都得罪的死死的, 就是想要尋找到帝女的殘魂。
蒼琚的眸色深濃如墨, 臉上還噙著一貫的溫和淺笑, 眸底卻看不出分毫笑意, 直勾勾地盯著嬴昭, 忽然展顏一笑。
“雖然我也想和嬴昭殿下完成這個交易，但是可惜。”
他的嗓音像是春日盤旋而落的柳絮，輕而緩地落下。
像是蓋棺定論, 蝮蛇陰冷的信子絲絲吐出，隱瞞下欲要將人絞殺的虛假溫柔。
“遲了呢——”
蒼琚尾音還未徹底落下的那一刻，所有血紅繭上的光齊齊一暗，濃稠的魔氣沖天而起，形成巨大光柱，與天穹相連。
姒瑤喉嚨發澀，呆呆地問。
“這是，怎麽了？”
回答她的是離歡，鳳凰音色極冷，語音發涼，透出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封印，破了。”
嬴昭握緊魂珠。
她來晚了，耽誤了太久的時間，給了蒼琚可趁之機，封印搖搖欲墜，現在徹底破除了。
她擡眸，望向魔氣最濃郁的地方。
貧瘠灰暗的土地之上，無數白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是萬年前同葬於神魔之戰的修士屍骨，來不及斂屍，伴隨著九謠的封印犧牲，一同塵封於地下多年，現在終於解開，卻因為早已被魔氣浸潤萬年，失去主人生前的意識，成為被操縱的傀儡木偶。
這一幕，既悚然，又震撼。
那些白骨齊齊扭頭，在它們空蕩蕩的眼眶註視處，爬出一支蒼白僵硬的手，萬年的封印，萬年的光陰，昔日被譽為人族最有可能的中興之主的帝女，身軀未有一點腐爛，依舊維持著死時的模樣，纖細，秀麗，又強大。
她睜開眼，一雙眼沒有眼白，只剩下漆黑如墨的眼珠，煞氣滿身。
所有白骨像是臣服君主一樣，恭敬又敬畏地跪下，修長骨節碰撞出沈悶的響聲，沈寂又可怖。
九謠以身軀容納魔氣，萬年過去，她的身體早就被魔氣占領，成為魔氣賴以寄生的宿體，而她的神魂也早已被汙染同化，再也沒有清醒的可能。
“姐姐。”蒼琚卻像是看不到她的漠然一樣，沒有一點防備地迎上去，青袍蕭蕭軒舉，如同春雪烹茶，雅致而又清雋。
他低垂著睫毛，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柔軟。
直到一支蒼白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洞穿了他的心口，對方冰冷地抽回手來，墨黑的瞳孔倒映出蒼琚受傷的神色，但很快，他輕吐一口氣，沒有任何掙紮地倒下去。
“姐姐。”他依舊在喊，只是嗓音卻微弱了不少，低低的，像是雛鳥剛剛誕生時，面對第一眼看見的親輩，柔軟而又稚嫩的呼喚。
但很可惜，他追逐了萬年的姐姐看也沒看他一眼，冷漠地跨過他的身體，踩著他，往嬴昭的方向望去。
魔氣黏膩依附著她的肢體，像是一條條蛇，滑過她的手臂，這些上古大魔死後釋放的魔氣，凝聚了他們最怨恨的不甘以及殺戮之氣，操縱著這具封印了萬年的身體行動，她手臂遙遙一揮，那些白骨朝著嬴昭等人兇狠地撲過去，魔氣化成兇煞狠戾的獸，虎視眈眈。
“封印破了，必須解決掉他們，絕不能讓這些魔氣擴散出去。”嬴昭厲聲。
離歡深吸一口氣，鳳凰化作妖軀，華艷的尾羽曳著天邊最瑰麗明燦的朝霞，是難以形容的瑰美與燦艷。
這頭修長華美的鳳凰長唳一聲，展開羽翼，朝著那些魔氣率先飛過去。
與此同時，拂黎也和離歡一樣，化為了原型，剛剛步入成熟期的燭龍身軀還不夠龐大，沒有傳說中的震撼，然而它盤踞在半空中，淡銀色的鱗片濛濛匯聚著晨曦淺淡的光輝，氣息吞吐間，在場所有妖族都被這可怖的妖息壓得低下頭，感覺到來自血脈深處，對於妖神血脈最直白最深沈的崇敬與俯首。
一旁的鳳凰看見燭龍的動靜，鳥喙一張，吐出一串火龍，啼鳴威嚴低沈，燭龍能夠聽懂它的意思，離歡是說，上次打的架不算，這次再來看看，誰的能力更勝一籌。
離歡熱衷於各處挑釁打鬥，拂黎深谙如果拒絕的話一定被她纏上，選擇了應允。
涅槃之火將那些靠近的魔氣皆數燃燒成灰燼，鳳凰之火至陽至烈，在驅邪和對付魔物上有奇效。
而那頭美麗和威嚴不輸鳳凰的燭龍身旁，纏繞著亮紫色的雷霆與暴風，如同簇擁君主一般圍繞著它，濃雲在它的頭頂翻滾，洇開濃烈墨痕，每一道雷霆落下，都有大量白骨和魔氣被湮滅。
“去吧。”離歡和拂黎都出手了，嬴昭自然也不會光看著，偏頭對雙子說，尤其是躍躍欲試的容麒重點提醒，“要打架可以，但這裏的魔氣太多了，小心別被感染了，驅逐魔氣的過程很難受的。”
容麒笑嘻嘻地應下，“我知曉了，殿下。”
容麟向來含蓄，沒有姐姐這樣張揚，但畢竟年紀還輕，難得遇到這樣的大場面，眼裏也透出一份激動來。
姬玦慢條斯理地抽出佩劍，輕身上前。
而姒瑤手心浮現奇異紋路，將這裏的打鬥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防止魔氣溢散出逃，影響到其他地方。
巫山存在各種奇詭術法，所以嬴昭並不意外姒瑤的表現。
這位巫山神女還很稚嫩，打鬥經驗不夠，但是奇奇怪怪的術法卻掌握得很嫻熟。
嬴昭並不擔心她的安危。
王女一步步上前，幽冥之蓮以她的腳步為中心盛開，花瓣碩大柔軟，瓣尖似乎還凝聚著新鮮的水珠，她身後隱隱浮現出銀月的輪廓，蒼冷又寂靜地照耀下來，上次在九幽秘境一戰，使用過王印之後，嬴昭對於幽都能力的掌控更上一層樓，使用得越發得心應手。
幽冥之蓮與白骨一接觸就劇烈地燃燒起來，幽藍的火焰攀上白骨的身軀，將那些魔氣燃燒殆盡，化為一抹輕飄飄的煙塵。
嬴昭長袖安安靜靜地垂下，顯現出無數根銀線的輪廓，傀儡術操縱著那些白骨背叛了九謠的命令，向它們的同類發動攻擊。
被封印了數萬年的魔氣，不僅沒有因為光陰的流逝而變得淺淡半分，甚至那些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的怨t氣還滋潤了他們，使得他們變得更濃稠了。
魔氣洶湧磅礴地撲來，幽冥之蓮綻放又枯萎，頹靡地汲取著那些魔氣，化為自己的養料。
嬴昭偏頭，咳了聲，止住喉間的癢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打了多久，耳畔聲響嘈雜，兵刃相接，普通的兵器砍在白骨上只是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根本破不了防。
只有主力的幾個人，嬴昭拂黎和離歡的攻擊，才能最高效率地鏟除這些魔氣。
他們也是在場修為最高之人。
虎尅和秦寰在一旁，為他們護法。
涅槃之火在地面上燃起熊熊烈火，幾乎燒成一片火海，剛剛成年了沒多久的鳳凰面臨著和燭龍一樣的問題，那就是它們的修為不夠，這樣一直廝殺下去的話，必然會吃虧。
嬴昭喉嚨裏嗆入一口腥冷的風，揚聲，“這樣不行，必須解決掉九謠，擊碎這些魔氣的倚仗，不然繼續打的話我們堅持不了多久。”
“離歡，拂黎，我需要你們為我創造靠近的條件。”
半空中的鳳凰雖然沒說話，但是點了點它修長纖細的頸項，燭龍直接出手，雷霆聲勢浩大，光亮刺得嬴昭險些睜不開眼。
她快步靠近，借著拂黎創造的時機，幽冥之蓮散成幽藍光束在掌心旋轉，形成一把長劍，欲要刺向九謠的脖頸。
帝女僵硬的唇角微勾，彎弧似譏諷。
魔獸擋在她的面前，擋住了嬴昭的攻勢。
全程，帝女眼皮都沒掀一下，冷靜的像是旁觀者，註視著他們的掙紮。
出手的機會轉瞬即逝，嬴昭不甘心地收手，急速後退，太陰挽月弓在身前浮現，她握住弓身，數支光箭射出，擊殺了趁機想要咬斷她喉嚨的魔獸身軀。
修為晉升一級後，她再使用太陰挽月弓的時候，也沒有之前的吃力了。
就在嬴昭想要退至一旁，等待機會尋找可以再次出手的機會的時候，被她藏在袖袋裏的魂珠忽然亮起，像是怔忪從夢裏驚醒的旅人，少女魂體虛幻，毫不猶豫地越過重重魔氣，在一瞬空隙間，沒入帝女的身體。
九謠的動作僵住，眸底顯現出一分茫然掙紮。
她呆立在原地許久，才緩慢地擡起自己的手，唇角牽了牽，想要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帝女踉蹌著撲過去，抱住地上蒼琚的身體。
她唇瓣蠕動，幾乎要落下淚來，可是，這具身體雖然還能行動自如，但實際上，已經死去萬年。
她早就，早就沒有落淚的能力了。
“對不起，阿琚。”九謠緊緊地抱住了闊別萬年的弟弟，哽咽著道歉，她的長發冰冷埋入他的頸窩，使得這個擁抱也摻入血和風的氣息，又輕又冷。
遲到了數萬年的擁抱，早已失去當年的意義了。
蒼琚眼球灼痛，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現在抱著自己的人是誰。
九謠的殘魂短暫地掌控了這具身體，恢覆了片刻清明。
青年擡眸，看向這張臉。
那麽多年，他本以為早已忘記姐姐的長相了。
堅持他茍延殘喘到現在的，不知道是愛，還是綿長刻骨的恨了。
但他其實依舊記得。
記得她柔軟蓬松的長發，眼尾下淺淡的淚痣，淺褐色，笑的時候輕微牽動，會顯出一種狡黠靈動的明媚來。
他還記得她抱他的溫度，姐姐的身軀溫熱，相依為命，長相相似的姐弟，親昵地靠在一起，像是窩裏舔毛的小獸。
然而那竟然已經是萬年前的事情了。
“姐……姐姐。”
他音色沙啞，顫抖地回抱姐姐，想要像是許多年前，貪婪地汲取著她懷裏的溫度，卻什麽也沒感覺到，才恍惚想起來，早在萬年前，他找到既幽，借用他的幫助獲得力量覆活九謠的時候，就舍棄了那具肉身，只剩下神魂以一種扭曲的方法長存於世。
白駒過隙，蜉蝣一生。
而這萬年間，他的觸覺，嗅覺都在緩慢退化消失，就連視力也越來越模糊，他其實，已經快要看不清了。
真正的蒼琚，其實早在萬年前就死去了。
現在活下來的，只是一個瘋癲偏激的怪物。
他什麽也沒有感覺到，卻依舊緊緊抱住九謠，像是小獸蜷縮在依賴的長輩懷裏，嗓音很輕。
“你失約了，姐姐。”
他喉嚨裏揉雜入血與沙，極啞，像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刃，將所有字句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抱緊九謠。
“我恨你。”
“抱歉。”九謠長睫發抖，她轉過頭，看向嬴昭，無聲做出口型。
嬴昭讀懂了那句話。
她說。
“殺了我。”
嬴昭握緊長弓，不知道九謠的那一抹殘魂能夠堅持多久，但是肯定沒有多少時間，她深吸一口氣，弓弦繃緊拉開，少女調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微微瞇起眼，對準九謠的心口，射出那一箭。
她沒有躲，硬生生挨了這一箭。
長箭貫穿她的心口，而後力道不減，刺入蒼琚的胸口。
他同樣沒有躲。
那些魔氣被納入九謠的身體，浸潤萬年，它們控制汙染了九謠的身體和神魂，但同樣，它們也依附於九謠的身體，沒有九謠的身體作為宿體，怕是過一會就會消散。
魔氣尖嘯著不甘的聲響，刺得修為稍弱一籌的人雙耳流血，齊齊失聲，而嬴昭體內靈氣被盡數抽取，唇畔溢出血色，忍不住悶悶咳嗽了一聲。
“昭昭。”拂黎一直註意著她這邊的情況，見狀不妙，龐大如山岳的燭龍身軀急速縮小，化作銀發藍眸的少年模樣，降落在嬴昭身後，抱住虛弱的少女。
“我沒事。”壓下喉嚨間翻滾的血腥氣，嬴昭開口。
不遠處，九謠的身軀在眾目睽睽之下，驟然化為無數流光，消散於空氣之中。
蒼琚慢她一步，徒勞地抓了個空，他閉上眼，許久，才低聲嘶啞道。
“姐姐，我很想你。”
王宮裏的菩提花已經開滿了花，結出累累果實，而他守在樹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始終沒有等到那個說好回來的人。
她第一次失約，也是最後一次失約。
蒼琚的身體也漸漸虛幻，他本身就是魂體，在遭受過兩次重創之後再也堅持不住，也跟著消散於空氣中。
沒有轉世輪回的可能，他也沒有從來奢望過會轉世與姐姐重逢。
但至少，他們這次擁抱告別過。
孤獨守在王宮菩提樹下的小皇子，和那位隕落在萬年前的帝女一起，灰飛煙滅，再無來世。
魔氣失去宿體，維持不了多久，在涅槃之火中哀嚎掙紮，全數消散，像是骯臟的雪，融化在日光之下。
出太陽了。
這是隔了許久的，天淵的第一個晴日。
天光裂雲，雲漏流金。
嬴昭攤手，抓住一縷淡金的日光。
這場戰鬥終於結束，而蒼琚已死，前世的陰霾終於徹底散盡。
嬴昭側臉，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他正靜默地望著她，少女微微彎唇，忽然想起了之前，只在夢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帝主，心尖微軟，很想抱一抱拂黎。
他曾在無望的等待中孤獨地囚囿千年。
好在，得天之幸。
——子夜過後，終見曙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虎尅見到那些朝夕相伴的同袍失去意識, 像是被蜘蛛封在絲裏的獵物一樣，困在繭裏，疲勞無力地立在地面上, 妖眸發紅, 氣血直沖腦門，卻害怕激怒蒼琚，憋屈又氣惱, 最後硬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秦寰向來最喜歡和他鬥嘴, 這次卻沒有落井下石，臉色是如出一轍的難看。
“怎麽樣？”嬴昭沒有看其他人，坦蕩從容地註視著蒼琚, 少女音色清冷淡漠，柔潤的白光從指縫間透出，“這個交易, 做嗎？”
“用那數萬將士的命, 換九謠的殘魂？”
她一眨不眨, 幾乎能夠設想好蒼琚的回答。
畢竟，他想方設法想要入幽冥，甚至不惜謀害兩位幽都王女, 將幽都得罪的死死的, 就是想要尋找到帝女的殘魂。
蒼琚的眸色深濃如墨, 臉上還噙著一貫的溫和淺笑, 眸底卻看不出分毫笑意, 直勾勾地盯著嬴昭, 忽然展顏一笑。
“雖然我也想和嬴昭殿下完成這個交易，但是可惜。”
他的嗓音像是春日盤旋而落的柳絮，輕而緩地落下。
像是蓋棺定論, 蝮蛇陰冷的信子絲絲吐出，隱瞞下欲要將人絞殺的虛假溫柔。
“遲了呢——”
蒼琚尾音還未徹底落下的那一刻，所有血紅繭上的光齊齊一暗，濃稠的魔氣沖天而起，形成巨大光柱，與天穹相連。
姒瑤喉嚨發澀，呆呆地問。
“這是，怎麽了？”
回答她的是離歡，鳳凰音色極冷，語音發涼，透出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封印，破了。”
嬴昭握緊魂珠。
她來晚了，耽誤了太久的時間，給了蒼琚可趁之機，封印搖搖欲墜，現在徹底破除了。
她擡眸，望向魔氣最濃郁的地方。
貧瘠灰暗的土地之上，無數白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是萬年前同葬於神魔之戰的修士屍骨，來不及斂屍，伴隨著九謠的封印犧牲，一同塵封於地下多年，現在終於解開，卻因為早已被魔氣浸潤萬年，失去主人生前的意識，成為被操縱的傀儡木偶。
這一幕，既悚然，又震撼。
那些白骨齊齊扭頭，在它們空蕩蕩的眼眶註視處，爬出一支蒼白僵硬的手，萬年的封印，萬年的光陰，昔日被譽為人族最有可能的中興之主的帝女，身軀未有一點腐爛，依舊維持著死時的模樣，纖細，秀麗，又強大。
她睜開眼，一雙眼沒有眼白，只剩下漆黑如墨的眼珠，煞氣滿身。
所有白骨像是臣服君主一樣，恭敬又敬畏地跪下，修長骨節碰撞出沈悶的響聲，沈寂又可怖。
九謠以身軀容納魔氣，萬年過去，她的身體早就被魔氣占領，成為魔氣賴以寄生的宿體，而她的神魂也早已被汙染同化，再也沒有清醒的可能。
“姐姐。”蒼琚卻像是看不到她的漠然一樣，沒有一點防備地迎上去，青袍蕭蕭軒舉，如同春雪烹茶，雅致而又清雋。
他低垂著睫毛，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柔軟。
直到一支蒼白的手掌毫不猶豫地洞穿了他的心口，對方冰冷地抽回手來，墨黑的瞳孔倒映出蒼琚受傷的神色，但很快，他輕吐一口氣，沒有任何掙紮地倒下去。
“姐姐。”他依舊在喊，只是嗓音卻微弱了不少，低低的，像是雛鳥剛剛誕生時，面對第一眼看見的親輩，柔軟而又稚嫩的呼喚。
但很可惜，他追逐了萬年的姐姐看也沒看他一眼，冷漠地跨過他的身體，踩著他，往嬴昭的方向望去。
魔氣黏膩依附著她的肢體，像是一條條蛇，滑過她的手臂，這些上古大魔死後釋放的魔氣，凝聚了他們最怨恨的不甘以及殺戮之氣，操縱著這具封印了萬年的身體行動，她手臂遙遙一揮，那些白骨朝著嬴昭等人兇狠地撲過去，魔氣化成兇煞狠戾的獸，虎視眈眈。
“封印破了，必須解決掉他們，絕不能讓這些魔氣擴散出去。”嬴昭厲聲。
離歡深吸一口氣，鳳凰化作妖軀，華艷的尾羽曳著天邊最瑰麗明燦的朝霞，是難以形容的瑰美與燦艷。
這頭修長華美的鳳凰長唳一聲，展開羽翼，朝著那些魔氣率先飛過去。
與此同時，拂黎也和離歡一樣，化為了原型，剛剛步入成熟期的燭龍身軀還不夠龐大，沒有傳說中的震撼，然而它盤踞在半空中，淡銀色的鱗片濛濛匯聚著晨曦淺淡的光輝，氣息吞吐間，在場所有妖族都被這可怖的妖息壓得低下頭，感覺到來自血脈深處，對於妖神血脈最直白最深沈的崇敬與俯首。
一旁的鳳凰看見燭龍的動靜，鳥喙一張，吐出一串火龍，啼鳴威嚴低沈，燭龍能夠聽懂它的意思，離歡是說，上次打的架不算，這次再來看看，誰的能力更勝一籌。
離歡熱衷於各處挑釁打鬥，拂黎深谙如果拒絕的話一定被她纏上，選擇了應允。
涅槃之火將那些靠近的魔氣皆數燃燒成灰燼，鳳凰之火至陽至烈，在驅邪和對付魔物上有奇效。
而那頭美麗和威嚴不輸鳳凰的燭龍身旁，纏繞著亮紫色的雷霆與暴風，如同簇擁君主一般圍繞著它，濃雲在它的頭頂翻滾，洇開濃烈墨痕，每一道雷霆落下，都有大量白骨和魔氣被湮滅。
“去吧。”離歡和拂黎都出手了，嬴昭自然也不會光看著，偏頭對雙子說，尤其是躍躍欲試的容麒重點提醒，“要打架可以，但這裏的魔氣太多了，小心別被感染了，驅逐魔氣的過程很難受的。”
容麒笑嘻嘻地應下，“我知曉了，殿下。”
容麟向來含蓄，沒有姐姐這樣張揚，但畢竟年紀還輕，難得遇到這樣的大場面，眼裏也透出一份激動來。
姬玦慢條斯理地抽出佩劍，輕身上前。
而姒瑤手心浮現奇異紋路，將這裏的打鬥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防止魔氣溢散出逃，影響到其他地方。
巫山存在各種奇詭術法，所以嬴昭並不意外姒瑤的表現。
這位巫山神女還很稚嫩，打鬥經驗不夠，但是奇奇怪怪的術法卻掌握得很嫻熟。
嬴昭並不擔心她的安危。
王女一步步上前，幽冥之蓮以她的腳步為中心盛開，花瓣碩大柔軟，瓣尖似乎還凝聚著新鮮的水珠，她身後隱隱浮現出銀月的輪廓，蒼冷又寂靜地照耀下來，上次在九幽秘境一戰，使用過王印之後，嬴昭對於幽都能力的掌控更上一層樓，使用得越發得心應手。
幽冥之蓮與白骨一接觸就劇烈地燃燒起來，幽藍的火焰攀上白骨的身軀，將那些魔氣燃燒殆盡，化為一抹輕飄飄的煙塵。
嬴昭長袖安安靜靜地垂下，顯現出無數根銀線的輪廓，傀儡術操縱著那些白骨背叛了九謠的命令，向它們的同類發動攻擊。
被封印了數萬年的魔氣，不僅沒有因為光陰的流逝而變得淺淡半分，甚至那些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的怨t氣還滋潤了他們，使得他們變得更濃稠了。
魔氣洶湧磅礴地撲來，幽冥之蓮綻放又枯萎，頹靡地汲取著那些魔氣，化為自己的養料。
嬴昭偏頭，咳了聲，止住喉間的癢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打了多久，耳畔聲響嘈雜，兵刃相接，普通的兵器砍在白骨上只是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根本破不了防。
只有主力的幾個人，嬴昭拂黎和離歡的攻擊，才能最高效率地鏟除這些魔氣。
他們也是在場修為最高之人。
虎尅和秦寰在一旁，為他們護法。
涅槃之火在地面上燃起熊熊烈火，幾乎燒成一片火海，剛剛成年了沒多久的鳳凰面臨著和燭龍一樣的問題，那就是它們的修為不夠，這樣一直廝殺下去的話，必然會吃虧。
嬴昭喉嚨裏嗆入一口腥冷的風，揚聲，“這樣不行，必須解決掉九謠，擊碎這些魔氣的倚仗，不然繼續打的話我們堅持不了多久。”
“離歡，拂黎，我需要你們為我創造靠近的條件。”
半空中的鳳凰雖然沒說話，但是點了點它修長纖細的頸項，燭龍直接出手，雷霆聲勢浩大，光亮刺得嬴昭險些睜不開眼。
她快步靠近，借著拂黎創造的時機，幽冥之蓮散成幽藍光束在掌心旋轉，形成一把長劍，欲要刺向九謠的脖頸。
帝女僵硬的唇角微勾，彎弧似譏諷。
魔獸擋在她的面前，擋住了嬴昭的攻勢。
全程，帝女眼皮都沒掀一下，冷靜的像是旁觀者，註視著他們的掙紮。
出手的機會轉瞬即逝，嬴昭不甘心地收手，急速後退，太陰挽月弓在身前浮現，她握住弓身，數支光箭射出，擊殺了趁機想要咬斷她喉嚨的魔獸身軀。
修為晉升一級後，她再使用太陰挽月弓的時候，也沒有之前的吃力了。
就在嬴昭想要退至一旁，等待機會尋找可以再次出手的機會的時候，被她藏在袖袋裏的魂珠忽然亮起，像是怔忪從夢裏驚醒的旅人，少女魂體虛幻，毫不猶豫地越過重重魔氣，在一瞬空隙間，沒入帝女的身體。
九謠的動作僵住，眸底顯現出一分茫然掙紮。
她呆立在原地許久，才緩慢地擡起自己的手，唇角牽了牽，想要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帝女踉蹌著撲過去，抱住地上蒼琚的身體。
她唇瓣蠕動，幾乎要落下淚來，可是，這具身體雖然還能行動自如，但實際上，已經死去萬年。
她早就，早就沒有落淚的能力了。
“對不起，阿琚。”九謠緊緊地抱住了闊別萬年的弟弟，哽咽著道歉，她的長發冰冷埋入他的頸窩，使得這個擁抱也摻入血和風的氣息，又輕又冷。
遲到了數萬年的擁抱，早已失去當年的意義了。
蒼琚眼球灼痛，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現在抱著自己的人是誰。
九謠的殘魂短暫地掌控了這具身體，恢覆了片刻清明。
青年擡眸，看向這張臉。
那麽多年，他本以為早已忘記姐姐的長相了。
堅持他茍延殘喘到現在的，不知道是愛，還是綿長刻骨的恨了。
但他其實依舊記得。
記得她柔軟蓬松的長發，眼尾下淺淡的淚痣，淺褐色，笑的時候輕微牽動，會顯出一種狡黠靈動的明媚來。
他還記得她抱他的溫度，姐姐的身軀溫熱，相依為命，長相相似的姐弟，親昵地靠在一起，像是窩裏舔毛的小獸。
然而那竟然已經是萬年前的事情了。
“姐……姐姐。”
他音色沙啞，顫抖地回抱姐姐，想要像是許多年前，貪婪地汲取著她懷裏的溫度，卻什麽也沒感覺到，才恍惚想起來，早在萬年前，他找到既幽，借用他的幫助獲得力量覆活九謠的時候，就舍棄了那具肉身，只剩下神魂以一種扭曲的方法長存於世。
白駒過隙，蜉蝣一生。
而這萬年間，他的觸覺，嗅覺都在緩慢退化消失，就連視力也越來越模糊，他其實，已經快要看不清了。
真正的蒼琚，其實早在萬年前就死去了。
現在活下來的，只是一個瘋癲偏激的怪物。
他什麽也沒有感覺到，卻依舊緊緊抱住九謠，像是小獸蜷縮在依賴的長輩懷裏，嗓音很輕。
“你失約了，姐姐。”
他喉嚨裏揉雜入血與沙，極啞，像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刃，將所有字句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抱緊九謠。
“我恨你。”
“抱歉。”九謠長睫發抖，她轉過頭，看向嬴昭，無聲做出口型。
嬴昭讀懂了那句話。
她說。
“殺了我。”
嬴昭握緊長弓，不知道九謠的那一抹殘魂能夠堅持多久，但是肯定沒有多少時間，她深吸一口氣，弓弦繃緊拉開，少女調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微微瞇起眼，對準九謠的心口，射出那一箭。
她沒有躲，硬生生挨了這一箭。
長箭貫穿她的心口，而後力道不減，刺入蒼琚的胸口。
他同樣沒有躲。
那些魔氣被納入九謠的身體，浸潤萬年，它們控制汙染了九謠的身體和神魂，但同樣，它們也依附於九謠的身體，沒有九謠的身體作為宿體，怕是過一會就會消散。
魔氣尖嘯著不甘的聲響，刺得修為稍弱一籌的人雙耳流血，齊齊失聲，而嬴昭體內靈氣被盡數抽取，唇畔溢出血色，忍不住悶悶咳嗽了一聲。
“昭昭。”拂黎一直註意著她這邊的情況，見狀不妙，龐大如山岳的燭龍身軀急速縮小，化作銀發藍眸的少年模樣，降落在嬴昭身後，抱住虛弱的少女。
“我沒事。”壓下喉嚨間翻滾的血腥氣，嬴昭開口。
不遠處，九謠的身軀在眾目睽睽之下，驟然化為無數流光，消散於空氣之中。
蒼琚慢她一步，徒勞地抓了個空，他閉上眼，許久，才低聲嘶啞道。
“姐姐，我很想你。”
王宮裏的菩提花已經開滿了花，結出累累果實，而他守在樹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始終沒有等到那個說好回來的人。
她第一次失約，也是最後一次失約。
蒼琚的身體也漸漸虛幻，他本身就是魂體，在遭受過兩次重創之後再也堅持不住，也跟著消散於空氣中。
沒有轉世輪回的可能，他也沒有從來奢望過會轉世與姐姐重逢。
但至少，他們這次擁抱告別過。
孤獨守在王宮菩提樹下的小皇子，和那位隕落在萬年前的帝女一起，灰飛煙滅，再無來世。
魔氣失去宿體，維持不了多久，在涅槃之火中哀嚎掙紮，全數消散，像是骯臟的雪，融化在日光之下。
出太陽了。
這是隔了許久的，天淵的第一個晴日。
天光裂雲，雲漏流金。
嬴昭攤手，抓住一縷淡金的日光。
這場戰鬥終於結束，而蒼琚已死，前世的陰霾終於徹底散盡。
嬴昭側臉，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他正靜默地望著她，少女微微彎唇，忽然想起了之前，只在夢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帝主，心尖微軟，很想抱一抱拂黎。
他曾在無望的等待中孤獨地囚囿千年。
好在，得天之幸。
——子夜過後，終見曙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