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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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他是個沒娘的孩子,沒人關心他的衣食住行,因為自己那個暴躁的父親,更讓周圍的人對他家敬而遠之,連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舊衣服他都沒有。

這件校服就是他唯一蔽體的衣服,全年無休的穿著,白天穿晚上洗的頻率,早已讓那個本就不怎麽結實的面料,稍有外力就碎的不成樣子。

面對何凡伸手要錢買校服的樣子,何春雷自然是大發雷霆。平時他都是躲著何春雷的,生怕自己遭受什麽無妄之災。

在慢慢長大的過程裏,他不在執著於自己到底做了什麽,父親看到自己會如此生氣,他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礙眼的,哪怕什麽都不做也會招致他的憤怒。

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破碎的校服布料都沒辦法再補了,他只能硬著頭皮伸手跟何春雷要錢。

幸運的是,何春雷那天的爆發,被他狐朋狗友叫他出去打麻將的電話打斷了。

他罵了幾句都沒問校服都少錢,隨手從兜裏抽出兩張面額不等的紙幣仍在了地上,罵罵咧咧的走出了家門。

第二天何凡拿著那兩張皺巴巴的錢,穿著破碎的露著內襯的校服,走進了校園的服務社。

“阿姨,我想買一套校服。”

何凡怯生生的說完,便把兩張他用力展平的錢,放在了玻璃櫃臺上。

“你這個錢不夠,差二十。”

服務社裏的工作人員都是托關系進來的,這個工作足夠悠閑。那人坐在櫃臺裏嗑著瓜子,嘴邊還掛著一片瓜子皮,肥壯的中年女人,只是撇了一眼錢,連接都沒接,就鼓動著兩片厚厚的嘴唇,告訴了何凡這個噩耗。

何凡面露難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其實校服是可以衣服褲子分著買的,但是何凡不知道,就在那為難著錢不夠的事。

那胖女人打量著何凡碎掉的上衣,布料早已經洗脫色了,這在校園裏是很不常見的,很多學生直到畢業,因為校服穿的次數少,拿出來都是嶄新的。

每一次集體活動過後,都可以在操場上撿到沒人要的校服。她看著何凡的樣子,也猜到了他的家境,轉了轉眼珠說。

“你這個錢只不夠買一套新的,只能買那種帶瑕疵的”。

說著從櫃臺底下扯出一套,甚至那一套連尺碼都不一樣,明顯衣服要更寬大一些,褲子上還帶著墨水的印記,然後把這套衣服丟在了何凡的面前。

雖然不是嶄新的,墨水的印記回家洗洗就好,怎麽樣都比現在衣不蔽體要強。

“謝、謝謝阿姨。”

何凡來不及想怎麽回事,只覺得胖女人在自己錢不夠的情況下,還賣給自己一套校服,解決了燃眉之急,激動的說話都有點結巴。

那女人看著何凡離開的背影,得意又輕蔑的笑了一下,隨手把那兩張皺巴巴的紙幣揣進了自己的兜裏,繼續用那已經磨出豁口的門牙嗑著瓜子。

她腳下的櫃子裏,塞滿了見到的沒人要的舊校服。

這些校服放久了都會發黴爛掉,盡管這樣破爛何凡也如獲至寶,看到何凡的窘境,那胖女人也沒有什麽惻隱之心,她只覺得自己變廢為寶,空手套白狼的賺到了外塊。

生活就是這麽現實而殘忍,何凡只期待著這套校服能結實一點,讓他順利的穿到初中畢業。

這一年以來,他對這套自己僅有的衣服精心呵護,聽到體育課老師要組織男生踢足球,他在心裏直倒吸冷氣。

不擅長運動的他,四肢本來就不怎麽協調,足球場上充滿了沖撞和推搡,他也能明顯的感受到有些碰撞裏帶著的惡意。

每每這個時候,他都羨慕班級裏的女生,操場邊的樹蔭下總是坐著一排看著男生踢球的女生。

他能有什麽理由呢,只能硬著頭皮上。

在足球場上,別的男生都在你追我趕的踢球,只有他靈活的找機會躲閃著人群。

體育課上的他身心俱疲,餓著肚子曬著太陽,他體會不到運動的樂趣,就在一個溜號的瞬間,撕拉一聲在他耳邊閃過,他知道完了,衣服又壞了。

何凡顧不得後面有人對他的拉扯,拉壞他衣服的同時,一個重心不穩他也摔在了地上。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看看衣服,衣服的後背齊刷刷的撕開了一個口子,正在他心疼著衣服的同時,低頭發現自己的褲子也順著褲縫撕開的一條。

老師走過來看著他的樣子,也知道他沒摔傷,不過就是校服壞了,就直接讓他回教室了,然後繼續組織男生們踢球。

瘦丁丁的何凡穿著破碎的校服走過操場,一陣風吹過,他就像一個破碎的旗幟,在風裏飄搖。

男生們繼續踢球,女生們看著他的樣子,捂著嘴竊竊私語,這種沒有自尊的感覺,何凡並不陌生。

他默默的回到了無人的教室,茫然的坐在座位上,不知道眼前的麻煩該如何解決。

何凡在慢慢長大,小時候的他對於何春雷的暴躁只是默默的接受,而現在的他在心裏總是生出反叛的火苗,他也想問一句憑什麽。

可是這些也只是想想,十幾歲孱弱的他面對高大的何春雷時,還是本能的怯弱,那是一種動物性的自保。

何凡沒有錢,他想不出辦法。

下課鈴聲響起,足球場上的男生們陸陸續續的回到教室。林柏走了進來,一手拎著飲料一手用紙巾擦著頭上流下的汗。何凡看見了他,臉上帶著木然的愁苦。

自從和林柏做了同桌,他的臉上偶爾也會掛著笑,而此刻一切都打回原形,何凡的臉上愁雲密布。

林柏沒有回到座位上,而是徑直的走到了教室最後面的收納櫃,從裏面扯出了自己的校服,然後回到座位上,直接把校服仍在了何凡的身上,不容反駁的說了一句“穿上”,便繼續用紙巾擦著汗水。

何凡離開操場的時候,林柏遠遠的看見了迎風破碎的他,心裏有點瞧不上他,怎麽一個好好的男生,活的就像個窩囊廢一樣,簡直就是菜雞一個。

何凡楞楞的看著手中的校服,又楞楞的看著林柏。

“讓你穿上,聽不懂嘛?”

林柏滿臉的不耐煩。

“我、我明天……”

還沒等何凡完整的說出來,林柏直接說“送你了,不要了。”

“這,這……”

這個禮物對於何凡來說太過貴重,他不知道該如何接受。

可對於林大少來說,校服就是一次性的,他經常忘記該穿校服,然後就去服務社買,穿過之後隨手一扔。

家裏的衣帽間裏有專門的一個區域放校服,每一套校服都被阿姨疊的板板正正,乍一眼比學校的服務社都像賣校服的櫃臺。

“這什麽這啊,穿上就得了,哪那麽多廢話。”

說罷,林柏不再理他。

林柏的身高是全班最高的,他的校服比何凡的至少大出兩三個尺碼,穿上這件校服上衣可以直接蓋住他的屁股,不過這樣也好,正好遮擋住了他破損的褲子。

林柏的這件校服不是嶄新的,因為何凡聞到了衣服上那種高級洗衣液的淡淡的清香,那既不是新衣服剛出廠的味道,也不是自己家裏用的,廉價燒手的洗衣粉的味道。

這種香味混雜了一絲絲林柏身上特有的味道。何凡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總是忍不住偷偷的聞兩下。

何凡的情緒一直都是穩定的,穩定的木訥、穩定的接受著生活裏遭遇的一切,他沒有選擇,只能逆來順受。

他沒有一個作為人太覆雜的情感,他不太懂什麽是愛,什麽是歡喜。

以前他被罵biao子養的,他雖然痛苦可也知道,這一切不能由他選擇。

而被罵小豆芽,徹底的擊碎了一個少年的自尊,不過是最自然的發育有早晚這麽一件小事,但是卻被同為少年的其他人惡意的侮辱,把他作為一個少年人的尊嚴踩到了腳下。

那種痛苦中摻雜著自己隱私被暴露在天下的羞恥。

可這痛苦就像是一把雙刃劍,刺傷他的同時又把林柏的光照進了他的生活。

他荒漠一般的情感世界,開始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綠洲,那些令人心跳覆雜的情緒,就像壓不住的小火苗,時不時的點燃著他幹涸的心。

何凡穿著林柏大大的校服回了家,家裏黑乎乎的,他打開門邊的開關,頂燈的亮光都是烏突突的,燈罩上掛滿了何春雷吞雲吐霧的煙漬。

冰冷無聲的家讓他感覺到輕松,總比何春雷在家強得多,一個人的時候何凡的神經是松弛的。

做完了作業,他拿出書包裏撕壞的衣服,脫下破損的褲子,對著燈仔細的端詳著,看看還有沒有補救的可能。

褲子還好破在了褲縫的地方,縫一縫應該看不出來,但是衣服碎的太厲害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拿出了針線盒準備試一試。

何凡的生活技能都是無師自通的,他一個人長大。

褲子上縫著細細密密的針腳,遠看倒也看不出什麽問題,衣服就難辦了,試了幾次,都拼湊不出一個平整的狀態。

反覆的清洗讓面料都有些失去彈性了,輕輕一拉就又碎掉一塊。

無奈,衣服只能扔進了垃圾箱,幸好林柏把自己的校服送給了他。

林柏就像是何凡生活中的神跡,讓他看到了光。

明明是糟糕的一天,可是那晚何凡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在被子裏抱著林柏的那件校服,聞著上面淡淡的味道,那種隱秘本能的歡喜,讓他既興奮又有些羞恥,年少的他也不知這是怎麽了。

何凡的生活一貧如洗,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整潔,每天都把自己搞的幹幹凈凈的,這樣也不至於太討人嫌,也正是這樣,他的校服反覆的清洗,才會那麽容易就被撕壞。

可林柏給他的校服,他一直都沒舍得洗,穿了一周,那上面曾經的味道都已經散掉,徹底沾染上了自己的味道,才依依不舍拿去洗。

“放學別走。”

自習課上林柏突然對他說了這麽一句。

“怎,怎麽了?”

何凡有點發懵。

林柏看了他一眼,低頭做題不再理他,只留何凡獨自淩亂。

他和林柏做同桌有一個多月了,雖然剛剛知道兩個人要做同桌時,何凡心裏是開心的,可是這開心中帶著緊張,他摸不準這個混世魔王的脾氣,他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些。

一個月的相處讓他慢慢松弛下來,雖然林柏閑著無聊的時候會捉弄他,但是沒有一次會讓他真正難堪,偶爾也叫他小豆芽,可是他能感受到裏面沒有帶著惡意。

那一節自習課,何凡都惴惴不安,他不知道林柏是什麽意思,但是也有點好奇林柏要做什麽。

放學的鈴聲響起,同學們都陸陸續續的離開,連值日的同學都打掃完衛生回家了,林柏還在那專心的做題,沒有要走的意思。

何凡看著林柏做的數學題冊,那是老師們給每個班的前幾名開的小竈,用來拔高成績的,他雖然一直學習認真,不過也就是個十幾名的水平,他的成績離林柏還很遠。

班級裏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四周無人何凡膽子也大了一些,他可以不太顧及的看著旁邊的林柏。

那個題冊肯定是不簡單的,連林柏做題時,都微蹙著眉頭投入的思考。

林柏筆直的下頜線和高挺的鼻梁,還有眼睛上長長的睫毛掃出的陰影,讓這張本就帥氣的臉更加立體。

他專註的沈浸在數學題裏,何凡靜靜的望著旁邊的臉。

那是何凡漫長生活裏少有的寧靜,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種在書裏看到的,叫做幸福的感覺。

終於解開了謎題,林柏長出了一口氣,把手上的筆往桌子上一扔。

這聲音驚醒了何凡,他慌亂的回過神,假裝收拾書包,人在尷尬的時候動作總是特別多。

林柏收拾起書包就起身,看著旁邊慢吞吞的何凡。

“跟我回家。”

林柏不容置疑的頭也沒回的就往前走。

“啊,為什啊。”

何凡並沒跟上他的腳步,還坐在座位上。

看著何凡的一臉呆瓜像,林柏有點不耐煩,回身大步走向他的座位,拎著何凡背起的書包,就像拎起一只小雞一樣,把他從座位裏拎了出來。

“讓你走你就走,哪那麽多問題。”

林柏不耐煩的拎著何凡往前走,何凡踉踉蹌蹌的,換做別人對他做這樣的事,他肯定嚇得要死。

可這一刻的何凡雖然慌張,但卻在這種近距離中,又聞到了那股熟悉好聞的味道,一邊慌張一邊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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