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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魄 少年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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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魄 少年游(一)

遣散家仆後, 整個偌大的曹宅空置了下來,顯得格外冷清。

曹殊則是守在曹松的床前,一刻也不敢輕易懈怠。

一日, 季惟卻突然帶著家仆造訪。

曹殊得此消息, 眼底閃過輕微的詫異, 心中暗自猜測著季惟的來意。

他緩緩走至前廳, 面色溫和地向季惟作揖, 他輕聲道:“伯父, 請上座。”

“三郎,我聽聞你父親生病, 不知現下如何了?”季惟此次來, 一是來打探曹家的虛實,二是為季梧與曹殊的婚約,他坐在了圈椅中,接過茶水, 笑著問道。

“勞伯父關心,父親他許是還需將養一段時日。”曹殊眸光一黯,眉宇之間流露出一絲傷感,他苦笑道。

曹殊雖未明說, 但觀他一副強顏歡笑的模樣, 季惟頓時明白曹松是何情況了。

“今日我來,正好帶來了上好的藥材, 還望三郎你莫要嫌棄。”季惟神情凝重地說道。

“多謝伯父。”曹殊頷首,隨即掀開眼簾,一雙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向季惟,不動聲色地問道,“想必伯父突然光臨寒舍, 怕不只是單單為了送藥材罷?”

季惟神情一僵,眼神有些閃躲,他假笑幾聲,道:“三郎果真機敏。”

曹殊的眼底夾雜著一些打量,心中卻隱隱猜出了季惟的來意,只是一時不能宣之於口而已。

“咱們兩家的婚事是你祖父輩定下的……”季惟尷尬地咳了幾聲,笑道,“三郎,當初你與梧娘的訂親,我自然是萬分高興,但是如今曹家遭了官家的厭棄……”

“伯父之意,我明白了。”曹殊臉色漸漸發白,他勾起嘴角,滿是疏離地笑道。

“三郎,作為人父,最不希望的就是看見自己的孩子受苦,還望你能夠體諒。”季惟察覺到了曹殊的冷淡,他有些訕訕的,自覺面上無光,便長嘆一聲道。

曹殊聞言沈默,藏在袖子中的雙手卻是逐漸攥緊。

“曹季兩家的婚約不可廢,三郎,倘若你不介意的話,你與梧娘退親後,我便再為你挑選一個季家的女兒,也好全了咱們兩家多年來的情誼啊。”季惟滿臉堆笑,觍著臉地看著曹殊。

曹殊怔了一瞬,隨即他嗤笑一聲,反問:“敢問伯父要為挑選季家哪位娘子?”

季惟楞住。

“三娘還是四娘?”曹殊繼續咄咄逼人。

“不知三郎你想要哪一個?”季惟神情心虛地問道。

“伯父,什麽叫我想要哪一個?”曹殊沈下臉,冷笑道,“季家兩位娘子她們是活生生的人,怎可作為交易的物品呢?”

“不,三郎你誤會了。”季惟急忙補救,安撫道,“我並非是這個意思。”

曹殊的瞳色瞬間冷了下去,他沒有動怒,還是神情溫和地看著季惟,只是能明顯感覺到他的冷淡。

他沈聲道:“伯父,往後莫要再說此類的話了。”

季惟一個勁兒地賠笑,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曹殊的神色,問:“那兩家的婚約怎可輕易作廢?”

“伯父既然想退婚,何不幹脆解除兩家的婚約?”曹殊的目光中似有探究之意。

“曹季兩家的婚約畢竟是長輩定下的,我怎好……”季惟虛偽一笑,欲言又止地看著曹殊。

“伯父不願,那只好我來做這個惡人了。”曹殊別過臉,面上依舊是從容疏遠的笑容。

“這恐怕……”

此話正中季惟的下懷,但當著曹殊的面,他還得裝上一裝,故作遲疑地道。

曹殊苦笑一聲,說道:“如此便請伯父將退婚書拿上來,之後我會說,是我自己主動要退婚的,與季家無關,伯父以為如何?”

“三郎,想不到你如此通情達理,我當真是對不起你啊。”季惟面色愧疚地道。

言罷,季惟轉頭低聲吩咐站在身後的家仆,將退婚書遞給曹殊。

家仆點頭,他得了命令,從袖口中拿出兩份退婚書,擺著了曹殊身旁的茶幾上。

曹殊瞥向茶幾上兩份退婚書,不由得嘲諷一笑。

“曹郎君,請罷。”家仆垂頭,語氣恭敬地說道。

曹殊顫抖地伸出手,將大拇指按在印泥上,神情恍惚地在退婚書上尋到了他的名字,隨即在他的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按下手印後,他瞬間如夢初醒,雙目有些呆滯地瞧著眼前的退婚書。

季惟一眨不瞬地盯著曹殊,他見事情儼然成了,心中甚是歡喜,一掃先前的伏小做低,他站起身來,拿起茶幾上的其中一份退婚書,交給家仆。

“三郎,你父親如今病了,想必你也是一籌莫展。”季惟笑意微收,他瞥向曹殊,神情嚴肅地道,“這些銀票,或許可解你現下的燃眉之急。”

“不用。”曹殊神情淡漠,輕聲拒道。

“三郎,你莫要爭一時的意氣,曹家所有的店面鋪子皆被官府查封,聽說你前些日子還遣散了家仆,由此可見你現下的日子並不好過,所以還是將這些銀票收下罷,畢竟你父親的病要緊。”季惟勸道。

“多謝伯父的好意,只是季家的錢,我實在消受不起。”曹殊忽然笑了起來,譏諷道。

“你……”季惟臉色微沈,他冷笑道,“你執意不肯收下,我等自然不好勉強。”

“那我就不送了,還請伯父速速離開。”曹殊冷聲。

季惟眼底閃過一絲慍怒的情緒,他見曹殊現如此境地,竟然還敢譏諷自己。

他氣得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他們一行人走後,前廳便只剩下曹殊一人。

曹殊眼眶泛紅,他倏然低聲地嗤笑起來,在壓抑的氛圍內逐漸蕩開。

後來,曹承驟然得知季惟前來退婚之事,他氣得渾身發抖,想要沖到季宅去理論。

二人一番拉扯,走至祠堂前的溪水旁。

曹望焦急地拉住了他,忙道:“你冷靜下來,好不好?”

“冷靜有何用?”曹承怒極反笑,“冷靜的下場就是被人侮辱,咱們曹家就算是落魄了,也沒有讓人欺負的道理,你放開我!”

“二哥,你別去。”

曹殊聞見二人的動靜,他慢慢地走至曹承的身邊,低聲勸道。

“季家今日如此折辱你,你難道也要忍下去?”曹承神情不解地看著曹殊,大聲道。

“不忍又能如何?”曹殊臉色蒼白,淒涼地笑道,“你若是前往季家鬧,又能有什麽結果呢?反正兩家已經退婚了,豈非讓人笑話。”

“你可是咱們曹家的繼承人,怎能受他們這般欺淩?”曹承楞了一下,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哽咽道。

“繼承人?曹家已經分崩離析,我現下算什麽繼承人。”曹殊苦笑道。

“三郎……”曹望站在一旁,他想要安慰曹殊,可開了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兄弟三人的氣氛變得沈悶了起來。

曹殊率先打破沈默,他若有所思地望著腳下的生生不息的溪流,笑道:“今年我便要及冠,二位哥哥已取字,就剩下我了。”

“三郎,取字本該由祖父來,只是如今祖父已駕鶴仙去,按著規矩,該由家主來取才是。”曹望道。

“父親正在病中,我不想打擾他。”曹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輕聲道,“不如二位哥哥幫我取罷?”

“這樣的事怎可讓我們來?”曹望皺眉,推拒道。

曹殊垂下鴉睫,留下一道淡淡的陰影,他的唇上無血色,整個人瞧著清瘦與疲憊。

“不如就叫溪川罷。”

一直沈默的曹承突然開口,他靜靜地瞧著眼前清澈的溪流。

“我們都是川字輩,溪字,本意為水,倒也符合咱們嫡系的堂號。”曹殊神情似有動容,他也覺著這個‘溪’字很好,微微一笑道:“如此往後,我的字便是溪川,曹溪川。”

一晃半年過去,曹松的病情加重,普通的藥材已是無用,請來郎中瞧,必得是珍貴的藥材才行。

曹殊沒了辦法,只好獨自前往餘慶鎮上的當鋪。

這是他初次來當鋪,不巧生意好,碰上人多,便只好排在眾人的身後等待。

快輪至曹殊的時候,天逐漸晦澀,厚重的雲層布滿了天際,時不時地傳來悶雷聲。

不出片刻,豆大的雨水接憧而至,街上的百姓們紛紛收拾攤子避雨。

終於前面一位走了,輪至曹殊。

“喲,曹郎君,光臨本店有何貴幹哪?”掌櫃站在門欄後面,滿臉堆笑地看著曹殊,神情好奇地問道。

曹殊這才知曉原來當鋪的櫃臺如此之高,他忍住羞恥,面容平靜地說道:“掌櫃,我要當東西。”

“想不到曹郎君如今也要典當東西了?”掌櫃居高臨下地笑道,“是什麽物件呢?”

曹殊從懷著拿出一塊色澤柔和的玉佩,遞給了掌櫃。

“這可是好東西啊,我幹這行這麽多年,已經好久沒有見到質地如此好的玉佩了?”掌櫃接過,不禁瞪大了雙眼,露出貪婪的目光,細細打量著手中泛著柔光的玉佩,誇讚道。

曹殊見掌櫃已看完,便從他的手中接了回去。

掌櫃有些不舍,他急忙問:“曹郎君,不如開個價罷?”

*

曹殊從當鋪中出來,小心地護著懷中的銀票,走至廊下時,才發覺外頭天色已經黑了。

他低頭繞過人群,打算回曹宅。

於是,曹殊迎頭走進雨幕中,雨水很快便將他的衣衫打濕。

他一門心思都在懷中的銀票身上,遂也未留意身後跟了幾個不懷好意的身影。

雨愈下愈大,曹殊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待曹殊經過一處黑暗的小巷子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雙手抱胸地攔住了曹殊的去路,他面色兇狠,想必是流浪街頭的惡霸。

“不知閣下是?”曹殊蹙眉,試探著詢問。

“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想必曹郎君不認識我。”惡霸直勾勾地盯著曹殊,他桀桀笑了幾聲,在雨夜中顯得有些陰森。

“你攔住我,是有什麽事嗎?”曹殊心中隱隱感覺到了不對勁。

“我找曹郎君能有什麽事,還不是為了您懷裏的錢財。”惡霸怪笑道。

曹殊登時一驚,面色冷靜地與惡霸對峙,他語氣淡淡地否認道:“那閣下怕是錯了,我身上並無錢財。”

“那曹郎君您敢不敢拉開你的衣衫,讓我瞧上一瞧啊?”惡霸勾唇,下流地笑道。

“你放肆!”曹殊的心一緊,眉宇見滿是厭惡。

言罷,他便想要轉身離開,不料他剛轉身,才發覺身後徐徐走出幾個目露貪婪的男子。

他已是籠中之鳥,無法逃脫。

“曹郎君,這是想要去哪兒啊?”惡霸大笑幾聲,走了過來。

曹殊眉眼一片冰涼,他冷聲道:“我與你素未相識,也從未惹過你,你今日為何盯上我?”

“我方才不是說了,曹郎君您或許不認識我,但是我可是認識曹郎君啊,在崇州城,誰不認識您啊,您可是天之驕子啊。”惡霸的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精光,他笑道。

“我身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你還是快放我走,不然……”

“不然如何?”

曹殊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惡霸笑著打斷了。

“曹郎君現下已經落入了咱們手中,還妄圖談條件?”惡霸笑道。

曹殊心中驚慌失措,但面上依舊是溫和從容,他冷笑道:“我也說了,我身上沒有你們想要的錢財。”

“曹郎君這是打量著我們好騙嗎?”惡霸哈哈大笑,他道,“我方才眼睜睜瞧見您從當鋪中出來,怎會沒有錢財,我勸您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地交出來,省得咱們動手,到時候大家都失了體面不是?”

天雷轟轟作響,雨水打在了他們的身上。

曹殊深吸一口氣,想要沖出去,但因對方人多,很快他就要被眾人團團圍住。

他咬牙掙紮,下一瞬便被惡霸一腳踹到了墻面上。

曹殊悶哼一聲,趴在地面上,吐出一口血來。

“曹郎君,我都勸您了,您怎麽如此不聽勸呢?”惡霸漫不經心地走到曹殊的身前,神情惡毒地笑道。

曹殊咬牙想要爬起來。

惡霸見狀擡起腳,狠狠地將他踩在了腳底下,他瞇起眼睛,嘲諷道:“您還當您是高高在上的曹家三郎啊,現下曹家落魄了,誰還在意您是誰啊,我勸您識相一點,把手中的錢財叫出來,不然,就別怕我們做出什麽事來,到時候傷了曹郎君,可就不好了。”

“不,不給。”曹殊喘著氣,漆黑的眼眸瞪著惡霸,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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