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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雨夜 青玉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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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雨夜 青玉案(九)

曹殊呼吸急沈重幾分, 他伸手將季蘊攬入自己的懷中。

季蘊登時一驚,對於曹殊突如其來的舉動,她有些始料未及。

雨勢漸大, 雨水順著屋檐落在了油紙傘上, 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她神情恍惚, 像是還未曾反應過來似的。

傘下, 曹殊埋頭, 他緊緊地抱著季蘊, 身體竟微微地顫抖著。

他,是在害怕嗎?

季蘊暗忖。

她察覺到了曹殊異常的情緒, 只好手中握著油紙傘, 渾身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曹哥哥,你怎麽了?”季蘊聞見他身上苦澀的藥味,她小心翼翼道。

“求你,讓我抱一會兒罷。”曹殊的神情不甚分明。

他的聲音很低, 似有懇求之意。

此刻,曹殊仿佛陷入了驚懼與黑暗之中,便急於尋求一處庇護之所。

季蘊緩緩伸手,避開他的傷口處, 輕輕地環住了他。

她靠在他的胸膛前, 靜靜地聆聽著,一邊是雨聲, 一邊是他的心跳聲。

“曹哥哥,別怕。”季蘊的心柔軟了下來,她安撫道。

良久,曹殊的情緒似乎漸漸平覆,他琢磨出幾分難為情來, 便放開了她。

他與她四目相對,只一瞬,就別開了視線,低聲道:“抱歉,方才是我唐突了。”

“不妨事。”季蘊搖搖頭,她見他臉色蒼白,隨即又擔心起來。

曹殊聞言看向她。

他眸光溫和,無言地凝視著她。

“曹哥哥,你方才為何……”季蘊欲言又止。

“沒事。”曹殊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苦澀,扯嘴笑道,“我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罷了。”

他面容溫潤,身著一件素色的薄衫,身形清瘦,宛如修篁。

季蘊自然是不好多問,便只好點了點頭。

曹殊垂頭,立於她的面前,瞥見她烏發漸濕,頓時暗自懊惱,忙道:“娘子,可要進來坐坐?”

“會不會打攪到你?”季蘊猶豫。

他搖頭。

季蘊心中一喜,她便放下心來,闔上傘後,拎著食盒隨著曹殊進屋。

書鋪內點著一盞燭,發出昏黃的光芒。

“曹哥哥,你現下餓不餓,要用飯嗎?”季蘊擱下食盒,目光掃向他。

“多謝,我不太餓。”曹殊輕道。

季蘊頷首,便見燭光下他略顯蒼白的面容,周身好似縈繞著一股寧靜安逸之氣。

待二人面對面坐下,曹殊修長的手撚起茶壺,為季蘊倒了一杯茶水。

季蘊低聲道謝。

曹殊註視著她,他眼神柔和,面上露出熟悉的微笑,問道:“娘子,你冒雨前來,所為何事?”

燭光微晃,他溫潤的面容忽明忽暗。

季蘊片刻失神。

“我有些不放心你,對了,你的後背上藥了嗎?”她神情關切地問道。

“勞娘子掛心,我先前已經上了。”曹殊垂下眼簾,他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暖意,語氣溫和道。

季蘊張嘴,卻不知從何問起,便道:“那就好,沈郎中走之前還提過傷口切忌碰水,飲食也需清淡些,所以在你康覆前,我日日送飯來,還望你不要拒絕。”

曹殊微怔,他掀起眼簾,道:“好,多謝娘子了。”

“這本就是我應做的,你何需謝我。”季蘊蹙眉。

二人坐在燈下,聊了一會兒的閑話。

季蘊卻忽然思及白日裏唐柱一家之事,隨即止住笑意,一時之間她的眉眼中添了幾分愁緒。

她輕嘆一聲。

“娘子為何嘆氣?”曹殊問。

“我想起唐娣,她生於這種家庭,當真是可憐。”季蘊峨眉蹙起,她面露困惑,問道,“曹哥哥,你說,為何這世上會有重男輕女的父母呢?”

曹殊沈默片刻。

“為何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呢?”季蘊低聲道。

幼時,張氏很少關心她,一心撲在季茂的身上,如今她看似在說唐柱一家之事,其實又何嘗不是在替自己鳴不平。

曹殊眼眸漆黑如墨,他道:“你要明白,在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的思想皆能緊跟時代,他們活在過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當有好心人去喚醒其時,其未必會去感謝,反而還會反咬一口。”

“這就是人性嗎?”季蘊低頭,她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悵。

“你可以這麽說。”曹殊沈聲道。

屋外暴雨如註,還未有停歇之意,冰冷的雨水落在了芭蕉葉上,芭蕉葉在雨中搖曳,遮掩住了疏窗。

曹殊收回視線,忽聞屋外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蹙眉,遂站起身來。

季蘊擡頭,她神情疑惑地問:“怎地了?”

“我出去瞧瞧。”曹殊瞥了她一眼。

說罷,他踱步至門口,循聲朝外頭看去,待看清後,他的目光頓時凝滯了。

曹殊跨過門檻走了出去,站在檐下。

季蘊坐在屋中,她發覺曹殊遲遲不進來,便喚道:“曹哥哥。”

雨聲淅瀝,曹殊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季蘊有些納悶,她站起身走至門口處,探出頭去。

檐下,曹殊蹲下身,正背對著她。

“曹哥哥,你在做甚?”季蘊走出來,

曹殊聞言站起,他渾身僵硬地轉過身。

季蘊走至他的面前,神情擔憂道,“現下雨這麽大,你站在外頭別淋著了。”

“娘子,你瞧。”曹殊伸出手,抿起一絲笑。

季蘊狐疑地低下頭,只見曹殊袖口下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接著他的手中好似有什麽在抖動著。

“這是……”她遲疑道。

季蘊登時被吸引了過去。

他的手中竟是一只被雨淋濕的幼貓。

曹殊捧著幼貓送至季蘊的面前,它的毛亂糟糟的,瞧著十分瘦弱,在他的手中瑟瑟發抖,當真是可憐極了。

“打哪來的貓?”季蘊好奇道。

“我也不知。”曹殊搖頭,“先進屋罷。”

二人走進屋後,曹殊尋了個棉布將幼貓包裹起來。

季蘊打量著幼貓,見它豎著一對尖尖的小耳朵,兩個眼睛圓溜溜的,透出一股靈活的感覺。

幼貓發出一聲柔軟的喵叫。

“曹哥哥,你看,它還會喵喵叫呢。”季蘊忍俊不禁道。

曹殊眼眸泛著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笑意,他勾唇道:“它是一只貓,當然會喵喵叫了。”

“曹哥哥,你要收養它嗎?”季蘊轉頭笑道。

曹殊聞言,他神色緩和無比道:“如今下著雨,瞧著也是可憐,總不能叫它在外頭凍死。”

“也是。”季蘊頷首道。

*

這日過後,季蘊每日都來給曹殊送膳食,一來二去的恍若回到了年幼時無憂無慮的日子,

雲兒雖不滿,但也不好違拗季蘊的心意,只在嘴裏抱怨了幾句。

雖在離家之前,張氏特意吩咐她留意季蘊的一舉一動,適時向孫老媼稟報,但雲兒伺候季蘊多年,她的心早就忠於季蘊,實在不敢做背叛之事,遂在張氏那邊她一直都是含糊過去的。

可此次鬧上公堂之事,難免地傳進了季宅,雲兒只好戰戰兢兢地如實相告。

不知不覺已至小滿。

季蘊拎著食盒走至書鋪的門口,

她伸手敲門,突然感覺有什麽觸碰了她的腳,便低頭看去,原來是被曹殊收養的那只幼貓。

幼貓通體橘色,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它正乖乖地坐在她的腳邊,擡頭看她。

季蘊連忙放下食盒,她蹲下身來,伸手抱起幼貓放入懷中。

曹殊聞聲走出屋,他見季蘊正逗弄著幼貓,眼底泛出柔色。

季蘊瞥了他一眼,笑道:“曹哥哥,你給它取名字了嗎?”

“還未。”曹殊低頭溫和地看著她。

“你怎地不取一個?”季蘊摸了摸貓頭。

“不如你來取?”曹殊凝視著她,唇角噙著笑意。

“那好,讓我來想一想,叫什麽好呢?”季蘊開始思索起來。

曹殊眉目如畫,他身著素袍,好似暖玉沾染了幾分春光。

季蘊悄然看向曹殊,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她輕咳幾聲,道:“我想好了,就叫小殊怎麽樣?”

曹殊微怔。

“怎麽不說話?”季蘊故作嚴肅地問。

“為何要叫小殊?”曹殊笑容有些勉強,他暗自郁悶道。

“它是你的貓,怎麽不能叫小殊了?”季蘊反問道。

“我覺得,娘子,你換一個罷。”曹殊面上猶豫道。

“為什麽,小殊不好聽嗎?”

“不是,我就是覺得…你換一個罷。”

“我就要叫這個。”季蘊語氣認真道。

“娘子……”曹殊開口。

“它就要叫這個。”

“我……”曹殊弱弱道。

“曹哥哥,我和它都要叫這個。”季蘊舉起幼貓,對著曹殊笑道。

曹殊好脾氣地同意了,他嘆了一聲道:“那好罷。”

季蘊聞言得逞地笑了起來,她摸著幼貓的下巴,笑道:“小殊,你喜不喜歡這個名字?”

幼貓擡頭,喵了一聲。

曹殊神情無奈地註視著她,抿起一絲微笑。

翌日,孫媼傳來話說,季愉同李謹和從揚州過來做客了,特命季蘊回府一趟。

季蘊心裏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暗忖,李謹和為何會突然來崇州?

她悄然壓下心中的疑惑,對雲兒吩咐道:“我今日家去,你就不必跟著了,記得給曹哥哥送飯去。”

雲兒哪敢不應,她笑道:“奴婢記住了。”

季蘊聞言放心地登上車輿,小廝則是駕駛著車輿朝季宅駛去。

雲兒忙活了一會兒,她見天色不早了,便去書院的廚房準備好午膳,放進食盒中,待整理畢,拎著食盒去了書鋪。

此時,曹殊神情溫和,他正端坐於桌案前,骨節分明的手提著筆,在紙上抄錄著,字跡細致工整。

他的儀態文雅,舉手投足之間,從容不迫,清風朗月。

曹殊在硯臺上蘸取墨水,便聽屋外傳來了一陣兒腳步聲。

他的嘴角不經意間噙起一絲笑來,擡頭望去,見到來人時,他漆黑眼眸中的期待漸漸褪去。

雲兒當然捕捉到了曹殊失落的情緒,她面上帶著笑容,解釋道:“曹郎君,娘子命奴婢給您送飯來了。”

“多謝。”曹殊將筆擱下,沖雲兒微微一笑,接過了食盒。

雲兒送完了飯,不便久留打算離開。

“等等,雲兒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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