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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立夏 青玉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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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立夏 青玉案(一)

“你在此處做甚?”

曹殊清淡的語氣倏然傳入了她的耳際。

季蘊登時唬了一跳,她的腳下一時不穩,所幸及時扶住了墻壁。

她慢慢地轉過身,便見曹殊竟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曹殊面容如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冷冷清清,不帶絲毫的情緒,他今日只著一件青白色的圓領襕衫,身形如修篁一般挺拔秀逸。

他骨節分明的手中提著藥包,嗓音清潤:“娘子有何事?”

季蘊頓感窘迫,她方才如做賊一般,想必都落入了他的眼中,當著是丟死人了。

“我……”她一時黏黏糊糊地說不出話來。

此時縱有千言萬語,滿心要說,但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曹殊疏冷的面容,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殊眉頭微蹙,他雙目平靜地註視著季蘊,不語。

季蘊瞧著他面上無甚表情的模樣,她的心陡然一沈,暗忖道,他該不會因上次的事還在惱她罷?

“娘子,你可否讓開些。”曹殊開口道。

就在季蘊惶惶不安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了曹殊的聲音。

她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

曹殊斂眸:“你擋著門了。”

“嗯?”季蘊一楞,聞言環顧四周,發覺自己果然站在門前將他擋在了門外,她連忙挪開,訕訕道,“曹哥哥,不好意思,我沒註意。”

曹殊一言不發地進屋,與季蘊錯身時,無意間瞥了她一眼,見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他的眸光瞬間一黯。

季蘊心有顧忌,不敢貿然進屋,便手足無措地杵在門口,她眼巴巴地望著屋內曹殊修長的身影。

她見曹殊神色冷淡,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心想要不下次再來罷。

季蘊正自垂頭喪氣,曹殊卻忽然走至門口,他神情淡然,目光掃向她,語氣淡淡道:“你若是有事的話,便進來。”

說罷,他轉身進屋。

季蘊眼眸一亮,她擡頭看向他,忙拎起窗臺上的盒子走進書鋪內。

書鋪內,曹殊正坐於桌案前整理略微淩亂的書籍。

“曹哥哥。”季蘊走近,小聲喚了他一聲。

曹殊聞聲掀起眼簾,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伸手示意她先坐。

季蘊低聲應了,她內心忐忑地坐下,朝對面看過去,便見曹殊半低著頭,鴉睫低垂,鼻梁高挺,鼻梁高左側的那一顆黑痣引人註目。

曹殊撚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茶水,慢慢推至她的面前,神色淡淡道:“娘子,我這邊只有冷茶,招待不周,望你不要介意。”

“怎麽會呢。”季蘊聞言,她受寵若驚地接過。

言罷,她喝了一口便擱在桌案上,悄悄打量著曹殊的神色,惴惴不安地問道:“曹哥哥,你還在生氣?”

曹殊微怔,心道她原是為著此事而來,已過了數日,她竟還在擔心這個?

季蘊神色緊張地看著曹殊,忙道:“曹哥哥,上次的事是我欠考慮,今日特來賠罪,還望不要同我計較。”

“你沒有錯,是我的問題。”曹殊註視著她,他淡然一笑,疏離而客套,眼神閃爍間,顯得覆雜而微妙,“只是,你又何必在意我有沒有生氣。”

“我怎會不在意你?”季蘊心中一急,脫口而出道。

她話音剛落,二人皆是一怔。

季蘊立時察覺不對,她連忙補救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在我心中早就將你當成兄長來看待了。”

“在下一介庶民,怎配當得娘子的兄長?”曹殊目光深深地註視著季蘊,他笑意微斂,語氣清淡道。

“曹哥哥,你不要這麽說自己。”季蘊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堵了起來。

“我只是實話實話罷了。”曹殊輕聲道。

季蘊垂下眼瞼,眼底的光微黯,她沈默片刻,無意間瞥見腳下裝有雞蛋的盒子,遂拎起放在了桌案上,勉強地笑道:“曹哥哥,不是快要立夏了,我今日特意帶了一盒雞蛋給你。”

曹殊的目光掃向季蘊,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抽回視線。

“不過是一盒雞蛋,希望你不要拒絕。”季蘊擡頭,她見曹殊一言不發,便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了她眼底的失落,她低聲道。

曹殊明顯察覺到季蘊的情緒變化,他一時不忍,凝思片刻道:“多謝娘子。”

季蘊聞言,才覺好受幾分。

下一刻,二人同時沈默了,書鋪內的氣氛變得詭異了起來,一股尷尬之意縈繞在他們的身上。

“曹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叨擾了。”季蘊頓感別扭,她率先站起身來,出言告辭道。

曹殊擡起頭,他輕應一聲,送她至門口。

季蘊走了沒多遠,忍不住回頭去,便見曹殊站在檐下,他神情淡然,身形清瘦如竹,仿佛一陣清風,疏離而遙遠。

她沒再說話,悄然壓下心底的酸澀,朝著書院走去。

曹殊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他漆黑的眼眸流露出一絲悵然之意,似是氤氳著濕潤的光澤。

許久,他抽回視線,便轉身進屋去到廚房給曹松煎藥。

瓦罐正溫火煮著藥,曹殊雙目出神地守在一旁。

直到罐口冒出了熱氣,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響,他的意識在逐漸回籠。

曹殊在竈臺上尋到抹布,放在了滾燙的蓋子上,他伸出修長的手,不緊不慢地撚起蓋子,見罐中藥已煮得沸騰,便將其盛到了瓷碗中。

他端起瓷碗,經過竈臺處時瞥見季蘊送的雞蛋,他微頓,便從盒中取出兩個雞蛋,朝著臥房走去。

臥房中。

曹松面色灰白,正是咳得十分厲害。

門被推開,曹殊走了進來,他聞見曹松的咳嗽聲,神情擔憂地將瓷碗放下,匆匆走至床榻處,輕輕為曹松撫背。

待到曹松臉色緩和了不少後,他瞧著曹殊日漸消瘦的臉龐,面上帶著心疼道:“溪川,是父親拖累你了。”

“何來拖累,您不要胡思亂想,安心養病即可。”曹殊端起瓷碗,他拿起調羹舀起泛著苦味的湯藥,輕輕地吹涼幾分後,送到了曹松的面前。

曹松低頭喝了一口,輕嘆一聲道:“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早就已經是強弩之末,是吃再多的藥也無用了。”

“父親不許胡說。”曹殊拿著調羹的手一滯,他垂下眼簾,眼底閃過一絲苦澀。

“溪川,這些年你受苦了。”曹松面上浮出一絲悲傷,他道,“你本有著大好的前途,卻被我硬生生拖累了。”

“父親別說了,喝藥罷。”曹殊臉色愈白,他苦笑道。

曹松搖頭道:“若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你早就入朝為官了,咱們嫡系一脈也不至於落得如此的下場的。”

曹殊眼眶不覺微紅,眼眸中翻湧著痛苦與悲楚,他別過臉,不敢令曹松瞧見,便竭力地忍著。

曹松嘆了一聲,默默地喝藥,只是喝完藥後,他的口中發苦。

“父親吃一個雞蛋罷。”曹殊撥開雞蛋的殼,微微偏頭道。

“哪來的雞蛋?”曹松知曉家中銀錢已不多,除卻買藥材的錢,早就所剩無幾,壓根沒有多餘的銀錢去買雞蛋。

“是季家三娘子送來的。”曹殊垂眸,輕聲答道。

“是她啊。”曹松聞言若有所思,良久,他嘆道,“難為她還記得我們。”

曹殊未回話,他的眼眸裏藏著令人看不懂的情緒。

*

季蘊走進青玉堂,雲兒早早地就回來了。

“娘子,你這是去何處了?”雲兒迎了上來,卻見季蘊情緒不佳。

“書鋪。”季蘊心不在焉道。

“您又去尋曹郎君了?”雲兒略微詫異,她家娘子就算是與曹郎君一同長大,但未免去得太過勤了些,這讓她開始警惕了起來。

季蘊點頭,她理直氣壯道:“我是去給曹哥哥送雞蛋了。”

“娘子,二大娘子不是讓您少與曹郎君接觸的嗎?”雲兒出言試探道。

“可,可我一瞧見他如今的模樣,心中就總是放不下他。”季蘊坐在石凳上,垂眸道。

雲兒欲言又止地看著季蘊,道:“娘子,您該不會是……”

“該不會是什麽?”季蘊蹙眉。

“您該不會是喜歡曹郎君罷?”雲兒鼓起勇氣,小聲地問道。

季蘊聞言錯愕,她自覺荒謬,她瞪著雲兒,開口斥道:“你說什麽呢?曹哥哥他可是……”

她頓時一噎,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曹殊現下已與季梧退了婚,兩人早就沒有關系了。

“可是什麽?”雲兒見此,有些好笑地問。

“沒什麽。”季蘊別過臉,面色僵硬道,“你不要瞎說,總之絕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對曹哥哥,沒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那就好。”雲兒松了一口氣,她放下心來。

季蘊剜了雲兒一眼,她懶得搭理雲兒,便起身進屋,雲兒則亦趨亦步地跟了過來。

“娘子,您以後還是不要老去尋曹郎君了,要是二大娘子知曉此事可怎麽辦?”雲兒還在喋喋不休道。

季蘊不耐,回道:“你不說,我不說,她怎會曉得?”

“話雖如此,但是您現下身處書院,那麽多眼睛瞧著呢,您往後還是註意一下分寸罷。”雲兒皺眉,不讚許道。

“我為何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季蘊回頭,面帶不滿道。

“娘子,您聽奴婢一句勸……”

“雲兒,你真啰嗦。”季蘊有些受不了,正好她已走至臥房的門口,便轉過身擋災門口,無奈道,“行了,就此止步,我要休息了。”

雲兒瞧著季蘊煩躁的模樣,她不甘道:“那好,娘子早點休息。”

她話音剛落,季蘊便毫不猶豫地闔上了門。

雲兒見勸諫不成,她嘆了一聲後只好離開了。

季蘊靠在門後,她聞見雲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才走至床榻邊躺了下來,靜靜的望著上方的床帳。

“娘子您該不會是喜歡曹郎君罷?”

雲兒方才說的話不知為何倏然響起。

季蘊登時嚇了一跳,她忙坐起身來,慌張地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我這是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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