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相信

關燈
第 19 章 相信

黎越洋是個勤勉的人,她雖然聰明,但這個世界上不缺聰明人。

改革開放剛剛幾十年,第一代民營企業家漸漸隱退,像黎越洋這樣真正能挑起大梁的二代接班人並不多,天賦和努力一樣都不能少。

早年社交網絡上流行一句“北上廣不相信眼淚”,同理,逐利冷漠的商業環境也不相信天賦與努力,弱肉強食,結果為王。

黎越洋不敢懈怠,還有很多積壓的工作未處理,吃這一頓飯意味著要今晚可以睡覺的時間少的可憐,但她舍不得這難得的相處場景,又擅長偽裝,讓人以為這是一個輕松休閑的夜晚。

嚴密的玻璃落地窗擋住了所有黑暗中的海風,兩人在剛剛幾乎交底的對話中安靜地沈默下來。

卓曼撐著手臂向後仰去,狀似看海,其實是在看黎越洋的側臉與背影。

世界遼闊,人生寬廣,千百年來,無數廣為人知的詩詞歌賦卻逃不開愛情的主題。

卓曼活到三十歲,真正承認自己“愛”的只有眼前的這個人,這個仿佛自由又仿佛被囚禁的人。

深深地喜歡一個人,再安靜地告別一個人,它的痛苦來源於需要與過去的自己告別,告別那些相處的記憶,否定那些喜歡的時光,撕碎那些規劃的未來。

愛是無條件的,但在一起是有條件的;勇氣是無限的,但信心是有限的。

卓曼再沒有第一次喜歡時的義無反顧,又想找回一點那時的自己,她註視著黎越洋的側臉,輕聲喊她:“黎越洋。”

黎越洋回頭,無知無覺:“嗯?”

卓曼在這一份回應裏感到難過:“我想相信你。”

黎越洋一楞,仔細觀察她的表情。

卓曼的眼睛深處隱藏著謹慎的害怕,黎越洋沒有“看”到,只以為她在擔心遠舶和徐家,而僅僅是這樣,依舊讓黎越洋心疼,她用最溫柔堅定的聲音承諾道:“你可以相信我,曼曼。”

黎越洋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卓曼明白。

喜歡一個告別過的人,需要積攢的勇氣與信心不是100%,它需要更多,需要非常非常多。

它是一場非理性的賭博。

卓曼嘆了口氣,無奈笑道:“你才是個大小姐命。”

人生雖有挫折,但永遠有人愛她,永遠有人反反覆覆愛上她。

黎越洋確實沒太明白,只以為卓曼是在說自己天生家境卓越,擁有幫助她的底氣與資本。

她轉過頭看了眼遠處的黑暗,軟聲:“是嗎?”

卓曼敏銳地捕捉到她的遲疑,也轉過頭看向那根本望不到的雲天碼頭:“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是的。”

黎越洋曾在一艘環地中海的郵輪上看到過北鬥七星,海風將衣擺和發絲吹起,背後是熱鬧的艙內party,眼前是寂靜蒼涼的大海,她第一次感受到海上之夜的美妙、大自然的神奇與世俗的渺小。

她打開手機裏的指南針,驗證北鬥七星的方向,想要分享這短暫的當下感悟,又不知道發給誰,知道發給誰,又沒有手機信號。

而彼時彼刻在她身邊、在星空下的只有她自己。

北鬥七星在沒有手機信號的海域才能被看到,美好需要借助地球外的衛星信號才能傳達。

而當下,廣州的海上一點星光都沒有,卓曼看不到黎越洋說的雲天碼頭,黎越洋看不到卓曼說的大小姐命,借助任何通訊信號都不能讓她們在此刻理解對方,只肩膀相貼處的溫度證明著微弱的鏈接。

-

第二日起床,天氣晴朗。

卓曼比往常早醒了一小時,她打開陽臺門,裹了件大衣坐在陽臺的沙發上眺望遠方。

平靜的大海上萬裏無雲,陽光照射在海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水光。

徐家做海運出身,與大海脫不了關系,海盛集團與遠舶的業務部分重合,謀求收購的邏輯非常合理,卓曼接手這個並購案時也並未多想,只以為是個平常的小小並購。

她的計劃是以對賭為名,以股份為質,回到徐家,進入海盛集團,她需要一步一步向前走,她想要一點一點吃掉徐家驕傲的部分。

徐明理輕而易舉獲得的,她要代替她的媽媽同樣爭回來,最後,再輕輕丟掉。

孫有儀是個重利的商人,她與卓曼的關系,雖有感情加持,但最穩固的根基還是從一開始便談妥的利益,這利益便來自海盛集團。

她與卓曼目標一致,所以才願意傾囊相授,助力她成長向前。

卓曼擁有資本其實很少,她需要以微小的支點,撬動起巨大的局面,其間將要面臨的壓力與困難可想而知。

黎越洋縱然有萬般理由與無奈,她都輸得起,而卓曼是最不該在這個階段陷入兒女情長的人,她輸不起。

可是啊,她看向遠處的大海,想起黎越洋。

可是啊,

人類的感情就是這樣的不講道理。

不知前方深淵多少丈,信步已走到了崖邊。

-

上午十點,遠舶並購終輪開始,勵榮資本董事長及CEO黎越洋親自到場。

早在勵榮資本公開競購消息時,其他兩家入圍的公司便開始擺爛了,這時候只當作是個社交機會,借機和黎越洋認識認識,運氣好的話還能聊點合作。

黎越洋從不擺譜,提前十分鐘規規矩矩地到場,心裏明鏡兒似的客客氣氣和兩家打招呼,不用別人介紹,下車前已經做好功課,自己上來就“久仰大名”。

卓曼看得好笑,只覺黎越洋有時候活得還不如很多人瀟灑呢,又覺得她的社交笑容和私下蔫兒壞的笑容區別很大。

黎總一視同仁,到卓曼身邊也要握手招呼,只是話頭明顯偏了些:“卓總今天看起來氣色真好。”

過了愛顯擺的年紀,黎越洋現在只要溫度不要風度,到什麽高大上的場合都會帶個樸素的保溫杯,手掌總是幹燥溫暖,卓曼用了點力捏了捏她手指:“黎總看起來也很有精神。”

黎越洋露出了個非官方笑容,手也不松開:“卓總手下留情呀。”

卓曼本想警告她,少來點這種假模假樣的東西,這會兒想松手,倒是黎總捏住她的手不放了。

要不是周圍都是人,卓曼實在想給她一個白眼,然而此刻只能假笑:“黎總說笑了,您手下留情。”

黎越洋盯著她笑,放開了手:“我們互相體諒,互相幫助。”

她在映射昨晚兩人聊的失去遠舶要怎麽辦的話題,零和博弈,這是對她們來說最好的結局。

卓曼擡眼笑,眼睛彎彎:“好。”

Sara作為遠舶全球總部代表正式出現在了大廳。

因長相是明顯的外國人,眾人不需介紹便知道她是誰。

她領著一行人,微微點頭致意,看到卓曼還招了招手,引得他人紛紛多看了卓曼兩眼。

海盛集團原本是這次並購的熱門選手,背景紮實,業務相關,但勵榮資本一出現,海盛這樣的實業集團反而變得捉襟見肘了。

時代變了,現在追求賺錢為王,資本的運作和實業的積累完全是兩種不同的路徑,對遠舶來說,賣給黎越洋便是利益最大化的退場。

那日晚上在迪士尼深聊過後,卓曼沒有再見過Sara,據說她一大早就離開酒店了,連遠舶的高管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卓曼只當那日白聊了,也自覺與Sara沒有緣分,此時見她主動招呼,也楞了一下,一時分不清是Sara依舊看好海盛的方案,還是她們西方人的虛假熱情。

黎越洋並不驚訝Sara的態度,依舊保持微笑與風度,仿佛之前被拒絕多次的不是自己。

她的笑容凝滯在看到未能提前做好功課的人出現在這裏。

黎越洋之所以這麽緊張遠舶項目,既是因為她的目的強烈,也是因為能夠決策的Sara並不站在她這邊,而現在,到了最終輪的現場,又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占股不高但遠舶中國唯一吸納的地方國資代表。

聽到這人的身份介紹,黎越洋眼皮一跳。

李桐顯然也很驚訝,迅速看了眼黎越洋。

黎越洋靜了幾秒,心情覆雜,向一邊的卓曼看過去。

是了,她高中時認識卓曼一家,她認知的卓曼家庭成員裏,只有徐明珠、徐珍和卓曼,一位母親和兩個女兒,這個家庭裏一直缺位一個人。

那位的身份今非昔比,又愛惜羽毛,從未再娶,卓曼與徐珍再是與他沒感情,許多大事上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必要時竟能四兩撥千斤。

徐珍離婚是這樣,卓曼要回徐家也是這樣。

黎越洋感到深深的壓力,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遠舶,更是因為她與卓曼。

她看著卓曼,想起了許多年前被杜沛找上門陰陽羞辱的場景。

她那時年輕,臉皮薄,過去的成長經歷優秀,從未聽過那樣難聽的話,表面說著馬上斷絕關系,回到房間裏就忍不住哭了。

黎越洋覺得,這麽多年過去,她在社會層面上與心理層面上都變得強大許多,她應當進步了,她應當可以,但當下又懷疑,再來一次,自己真的能保護好一段感情嗎?

作者有話說:

祝小讀者們永遠有相信自己與對方的勇氣,早日發財(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