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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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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叢林

卓曼無憂無慮的青春時光裏,喜歡黎越洋其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在漫長的時光裏看著她喜歡別人,看著她的眼神落在她人身上,卓曼驕傲的性格不允許自己承認“羨慕”。

而現在,卓曼卻在黎越洋這裏找到了她曾經不願承認羨慕的眼神。

這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

卓曼心中震撼而疑惑,一時卡了殼,忘了要說什麽話。

黎越洋的日常生活中,工作占據了大部分時間,而黎越洋在工作裏對身邊的人十分嚴格,她厭煩解釋浪費時間,沒有耐心等待他人理解,是以能留在她身邊工作的人都是非常聰明勤奮的頂尖人才,但黎越洋對待有價值的合作夥伴時,又能拿出克制的十二萬分耐心。

但卓曼知道,黎越洋完全出自真心地給予一個人耐心與溫柔時會有一個小動作——問話的時候微微歪頭。

碧綠色翡翠耳墜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晃,宛若催眠的鐘擺,讓人輕易迷失,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卓曼停頓了一瞬,立刻轉回身子。

遠處的煙花仿佛更加遙遠起來。

黎越洋並沒有追問,想到她說了一半的話,擡眼欣賞遠處的煙花。

藍色的什麽像什麽?

沒有回答。

但代表藍色的有什麽?有天空,有海洋。

-

卓曼心裏有些混亂,幹脆屏蔽掉所有雜念,用工作占領思緒。

煙花還沒放完,下面熙熙攘攘地已經不斷有游客往外走,卓曼看了眼時間,向呂雲遞了個眼神。

呂雲立刻領會,先行退席,到外面等候電話,準備一會兒的碰面。

黎越洋笑著目送呂雲出去,回過頭來只坐著不動,捏著玻璃水杯把玩,不時喝一小口,既不主動詢問,也不識趣離開。

經過剛剛的片段,卓曼現下也說不出什麽狠話,便也不出聲。

煙花放完,又等了七八分鐘,黎越洋仍沈穩地呆著不動,卓曼的手機跳出一條消息,是呂雲確定Sara他們正在往餐廳方向來。

卓曼不得不打破僵局,平靜道:“你知道我今晚是來幹什麽的。”

卓曼是卓總的時候,總是嚴肅冷漠,遠舶最後一輪在即,競爭對手之間實在難以真正溫馨。

黎越洋喝了口水,偏頭看她,仍舊笑道:“你也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麽。”

見她這坦蕩又無賴的樣子,卓曼一下子從之前的混亂心情裏清醒過來,氣得直冷笑:“黎越洋,搭順風車也要問問司機同不同意。”

黎越洋確實沒有其他門路了,本意也不是要欺負人,她嘆了口氣,將水杯放下,又將卓曼的水杯挪開,好讓她的註意力集中在自己即將要說的話上面。

黎越洋側過身子,認真地與卓曼正面對視。

卓曼一直明白,黎越洋註視著一個人時的吸引力,然而伴隨著這個正面註視聽到的話語,卻讓卓曼徹底清醒。

黎越洋赤裸裸地開出了她最真誠的條件:“曼曼,只要遠舶順利,你在海盛想走到哪一步,我都為你保駕護航。”

海盛集團再是衰微,也是個上市集團,即使是黎越洋這樣的大佬,給出如此寬廣的承諾,其要付出的代價也將非常龐大。

真正的商業社會容不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縱橫交錯的人際關系裏,萬般皆是掣肘,牽一發而動全身。

卓曼心酸難忍,能讓黎越洋這樣看重利益的人做出如此的讓步其實非常不易,但卓曼與徐家的對賭條件就在那裏,若沒有遠舶,她連海盛的門都進不去,更不要談走到哪一步。

真正讓卓曼難受的是,她有一個片刻真的想要答應,即使答應這樣的條件無疑是讓她放棄不想讓步的尊嚴與自我。

而卓曼曾經以為,在黎越洋這裏,她不會再委屈自己。

如果今天沒有對賭協議,如果今天換成另一個人與卓曼討論相同的事情,她或許願意深入探討可行性。

可是,黎越洋不行。

卓曼從“不行”的決定裏發現,或許她並沒有完全釋懷唯一的愛慕,她仍被感性牽絆著理性的的決定。

意識到這一點,卓曼幾乎苦笑了,人生兜兜轉轉,再遇到黎越洋,哪怕僅有一絲可能性,被她影響心緒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卓曼在黎越洋令人誤會的眼神裏回憶,自己是什麽時候徹底放棄她的。

黎越洋的過去裏,卓曼對兩個人印象深刻。

其中一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

那一年徐珍結婚,卓曼特地請了假回國參加婚禮,黎越洋剛剛畢業,自身優秀,家裏也有資源,進入了最好的頭部機構工作,她只匆匆來送了禮,便要忙於工作離開,卓曼已經一年多沒見過她,說不上什麽心理,見她才來便要走,緊趕慢趕地爬到酒店二樓窗邊,想悄悄多看幾眼。

這一看便徹底斷了所有隱秘的僥幸與期待。

黎越洋身邊從來不缺喜歡她的人。

女孩追著黎越洋出來,黎越洋明明很急,卻耐著性子停下陪她說話,那女孩拎起裙擺轉了一圈,似乎是問裙子好不好看,不知又說了什麽,黎越洋笑著上前,抱著那女孩轉了兩圈。

夜色的草地上,裙擺飛舞,二樓的窗邊,卓曼也轉了半圈。

她轉身離開了。

她順著走廊的墻壁,摸著墻上凹凸不平的印花壁紙慢慢邁著步子向前走。

她想,她這輩子都做不出轉圈圈那麽小女生的動作。

程椰安靜溫柔,女孩可愛甜美,無論哪一種,她都做不到。

她也不想做到,她只想做自己,想要黎越洋喜歡的,是她卓曼原原本本的樣子。

如果不是,如果不能,那就不要了。

那一年回美國時,卓曼的心從未如此輕盈,她輕描淡寫又果斷利落地告別了整個少女時代的偷偷愛慕,走出了自畫的牢籠,拋棄了心中的枷鎖,在大洋的另一邊開啟了屬於她的自由人生。

在異國他鄉學著忘記一個人是一件孤獨而痛苦的事情,在一個忘記的人身旁再次心動是一件可憐又可悲的事情。

卓曼偏過頭,不想再與黎越洋對視。

黎越洋觀察著她的表情,想到她在徐家可能存在的困境,又想到自己想要做的事,誠懇嘆道:“曼曼,你可能不理解,但我們很像。”她說話的語氣溫柔,說出的內容卻代表著強大力量,“你相信嗎?我會讓我們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卓曼心裏苦澀,搖了搖頭:“我們不像。”她終於擡起頭,“黎越洋,你信奉叢林法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在卓曼面前,黎越洋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鋒利與尖銳:“是。”

卓曼將視線移到桌上吃剩的魚骨架上:“我們都在叢林裏奔跑。”

“你是獅子,你跑慢了,會餓一頓。”

“但我跑慢了,會被吃掉。”

-

Sara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在人群中十分明顯。

呂雲與卓曼正在她們一群人的對面,兩方人馬終於聚合成功。

卓曼心緒起伏,又來來回回地被人耍,雖盡力維持商業假笑,但是個精明人都能看出她面具下的不滿。

Sara真人並不高冷,也並不奇怪,頂多有些說話不留情面,又想一出是一出,變化莫測,讓人難以預判她的下一句話和下一步行動。

索性卓曼聽不懂她的鳥語,又認知到這人是個感性至上的,只覺自己溝通無能,想著不如借機提前和遠舶的兩位高管聊些公司賣出後的規劃與願望,倒是呂雲身為多年的乙方打工人,見慣了不同種類的二代高層們,照顧Sara女士也算是稀松平常的小任務,更何況有歐洲大合夥人的關系在,她介紹起來也有足夠的話題。

卓曼非常直接,此次碰面帶來了準備好的最終輪並購方案,她不喜歡虛偽客套的,既然對方明白她約見的目的,不如真誠坦白,減少溝通成本。

幾人站在路邊寒暄了一會兒,人流漸漸減少,卓曼請呂雲拿出打印好的文件說明了用意,幾人都是一楞,Sara女士反而笑了,非常爽快地答應回酒店的酒廊深談。

Sara雖然沒有在中國長呆,但負責監管遠舶中國市場數年,其間和很多人對接交流過,她最討厭迂回繞彎與所謂的中庸之道,恰恰欣賞卓曼這樣情緒外露、目的外顯的實幹風格。

一行人葡萄牙語、英語、中文亂七八糟地有說有笑向前,呂雲暗中松了口氣,只覺黎越洋沒有出現攪局、卓曼的激進也未成風險,她肩上的擔子終於輕了些。

黎越洋仍坐在二樓的位置,自然看到了遠處的一行人走遠。

杯中的水已空,她的手指仍反覆摩挲杯檐。

卓曼說她們不相像,黎越洋想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

穿過六年的時間,黎越洋終於從遠處見到了Sara,Sara和卓曼能夠相談甚歡,與自己卻是左右推諉,或許Sara也認為,她與卓曼不相像。

黎越洋困在原地,想起今日的初見,不解自己面對卓曼的心情,但她清楚,叢林裏的雷震與霧氣都是不利於捕獵的天氣。

等雷過去,等霧散去,藍天之下,猛獸可出山。

而深海之中,蛟龍則暗潛。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你們很急,但是你們先別急,祝您們發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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