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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柒拾伍章 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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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柒拾伍章 看開

多虧楚明熙悉心醫治, 長公主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

“往後長公主只要放寬了心,便再無大礙。”楚明熙沈吟一瞬,又繼續道, “不過為穩妥些,民女另外還會開一張藥方子,長公主可按著這藥方子服藥,長公主若是嫌藥苦不願喝藥, 不喝也可。”

為長公主醫病這些時日,她大致也算摸清了長公主的脾氣, 長公主不喜被人拘著, 硬逼著她再繼續服藥,長公主怕是不會聽。何況湯藥本就苦,世上哪裏真有人愛喝藥,既是喝與不喝都可,倒不如先提醒長公主一聲。

長公主耳聰目明:“你接下來是不準備再來我府裏了麽?”

離別在即,她不願在楚明熙面前再以‘本宮’自稱。

“是。”

長公主見她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想起楚明熙初來府上那會兒,因著她母親顧氏的緣故,她很是不待見楚明熙,與她說話時時常對她冷嘲熱諷以解心中的怨氣,誰知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今日得知楚明熙不會再來,她一時竟覺著有些不舍。

明熙這孩子,若說她畏懼權位, 相處這麽久,她卻從不曾巴結過她這位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可若說對她這位長公主心裏也是懷有怨恨的,明熙到底不曾放任她的怨恨影響了她的醫術, 她久治未好的舊疾的確是靠著明熙的醫治方才痊愈。

“明熙,你可知道全京城有這樣多的大夫,我為何偏偏選中了你麽?你醫術精湛不假,可這世上醫術高明的大夫何其多,並不缺你這麽個人。”

“民女不知。”

長公主自嘲地笑了笑,道:“其實我找你來替我治病,起初是因為對你有些好奇。我想知道,我多年來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楚郎君,他的女兒到底是什麽樣的。你是你母親的女兒,我叫你來我府上,其實也是想要通過你,來猜猜你父親心儀的那個女子大概是何樣子。”

長公主到底是皇族眾人,向楚明熙展示著其內心最不願讓人窺見的那一面,神情還是一貫的風輕雲淡。

“當年楚郎君因賜婚一事得罪了皇兄,被貶去那窮鄉僻壤之地,我心下不忍,趕在他啟程離京前去找過他。那日我還跟他說,他若是願意娶我為妻,我可以容下顧氏,與她同為平妻共侍一夫,我還會去求皇上收回成命,讓他留在京中,有我在一旁護他周全,他自不必再被貶去那偏遠之地,或許還會在朝中仕途通坦。”

“結果他卻一口拒絕了我,還道他此生只會有顧氏這麽一位妻子。”長公主分明是笑著說的,喉嚨卻在發澀,“我已讓了步,甘願與另一個女子同為平妻,我還許他大好前程,他卻仍是不願。試問世上怎有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其實一開始我是恨你母親的。我恨她,可我同樣也羨慕她。我想了好久,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不如你母親。倘若真要說我哪裏是不如你母親的,那便是我運氣差了幾分,沒能趕在你母親之前先認識你父親。”

她從小到大都是驕傲的、自信的。

旁人不敢奢望的東西,她觸手可得。

這是她的家世、她的容貌給她的底氣。

她唯一一次動了芳心,卻在她心悅之人那裏碰了壁。

楚郎君先認識的顧氏,從此他的眼裏再也容不下旁的女子,這樣的情形,t叫她如何甘心?

“後來我著人去那邊打聽了一番,當地條件疾苦,哪哪都遠不如京城,你父親又自小是在京城長大的,我總以為他會受不得那裏的苦楚,早晚會尋了法子調回京城。

“我以為他會後悔那日拒絕了我,可我卻聽人說,他在那邊過得很幸福,還跟他的妻子有了個女兒,旁人眼中的苦,於他而言卻絲毫不算什麽。

“後來我也想開了些,我貴為長公主,何必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的,你父親再如何,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模樣比尋常人更俊俏些的探花郎罷了。為了爭口氣,我千挑萬選了一位郎君,我的駙馬比楚郎君長得還要俊雅,更難得是他對我還十分溫柔體貼。”

“我以為我終於贏了一回,我比你母親嫁得更好,活得也更幸福。”長公主低頭苦澀一笑,“我真是天真啊,等我那駙馬死後,我才發現他從前待我的好全都是假的。他一早就背著我金屋藏嬌,沒人知曉這個秘密。我自詡聰慧,多年來竟一直活在一個謊言之中。”

“我剛得知你父母親死訊那會兒,我甚至還曾感到慶幸。那時候我忍不住在想,幸好我當初沒嫁給楚郎君,後來我才知道,你母親死得雖早,卻比我過得美滿多了,楚郎君直到臨死前,還一心想著護著你的母親。”

楚明熙神色幾經變幻。

任憑是誰,聽到旁人如此議論自己父母親的早逝,心裏終究是不快的,可聽到後面,再瞥見長公主眼底含著淚光,她竟又有點同情長公主。

不止是同情,她對長公主還有些感同身受。

年少時的第一眼,便對一個男子一見傾心,中間隔了數年,仍叫人難忘卻。偏偏那男人又是那樣的情深意重,而她所嫁的駙馬又絕非良人,讓她至今耿耿於懷。

從前的她,又何嘗跟長公主沒有幾分相像。

“長公主,民女鬥膽勸一句,從前的事早已成為過去,無論是好還是壞,都還是早早忘掉的好。您總糾結於往事,對您自己、乃至於對蔡世子,其實都不利。”

長公主回望著她,平時那樣驕縱跋扈的一個人,眼中卻透著無助和脆弱。

楚明熙鼻尖發酸,心中的疼惜更甚。

“民女今日勸長公主這些,是因為民女從前也曾為情所困。民女那時候跟長公主一樣,甘願為了心悅之人付出一切,總以為真心必會換來真心,等到受了情傷被他所辜負,卻又總是耿耿於懷,讓自己變得狼狽而可笑,反倒叫身邊真正在意自己的人見了心中難過。

“世上並非只有情愛,還有那麽多新奇有趣的人和事值得去結識、去嘗試,還望長公主能看開些,放下過去,也是放過自己。”

前來公主府登門拜訪的容玘,恰好在門外聽見了這番話。

長公主望著楚明熙的目光裏,頭一回帶著些許溫柔:“跟你相處這麽些日子我才明白,不是我比你母親認識楚郎君更晚一些我才輸給了你母親,而今我才知道,縱使我們倆同時認識楚郎君,楚郎君仍舊只會心悅你母親。

“你跟楚郎君長得並不像,你的性子和容貌大抵是隨了你母親罷。你雖不說我也猜得到,你分明是不喜我的,或許心裏還有些厭惡我,可再如何不待見我,你還是盡心盡力地醫治好了我的病。”

長公主長嘆了口氣,“可笑的是,明明是我叫你來我府裏給我治的病,我先前竟還提防著你,以為你記恨我在你面前道你父母親的不是,趁著治病之便在我的湯藥裏做手腳。我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輸給你母親,我輸得不冤!”

楚明熙凝望著她,心生敬佩。

世上有多少人能有長公主這樣的氣度,如此直言不諱地承認自己敗給了情敵。

今日長公主能對她這般坦坦蕩蕩地道出心裏話,說明時隔多年,長公主到底是放下了當年的心結。

如此,她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

楚明熙起身告辭,到了時辰,蔡世子遵照每日的規矩前來向長公主請安。

蔡世子站在門外等了片刻,進屋通傳的侍女便又走了出來:“世子爺,長公主請您進去。”

蔡世子日日前來請安,這還是數年來頭一回長公主放他進屋請安。

蔡世子擡起頭瞧了眼天色。

烏雲已散,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

長公主的病已好,楚明熙心裏安定下來,心想著前些日子他們就打算回湖州,便又跟葉林和石竹還有忍冬重提此事。

葉林和石竹早已歸心似箭,京城再如何繁華,總不比他們的家鄉湖州住著舒服自在,何況葉林心裏還存了些私心,容玘,還有惠昭的生母都在京中,他總憂心這二人會傷害到楚明熙,一旦他們回了湖州,便可遠離了容玘和惠昭生母的糾纏,尤其是惠昭的生母鐘氏,湖州離京城甚遠,她再如何舍不得惠昭,也沒那閑錢跑來湖州找惠昭。

楚明熙和葉林他們將行李收拾停當,又跟中人約好了日子將賃下的這棟宅子退了,只等著後日一早便坐馬車啟程離京。

臨行前,公主府著人送來一塊長公主親筆題詞“醫者仁心”的牌匾,一同過來的郝嬤嬤還帶了好些賞賜過來,一行人挑著一箱箱的東西,浩浩蕩蕩,惹得周圍的街坊鄰居也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葉林和楚明熙謝過郝嬤嬤,將來人放在院子裏的箱子粗粗收拾妥當,才坐下喝口茶歇息片刻,便瞧見忍冬進了院子,一臉的喜色。

石竹戲謔道:“你這又是得了什麽稀罕的好東西,笑得像朵花似的?”

忍冬挑了挑眉:“我方才聽見個好消息,說是楚大爺和他夫人翻臉了,楚大爺還嚷著要休妻,楚大夫人的娘家也容不下楚大夫人,楚大爺說要將她送去寺廟裏靜養,楚大夫人死活不肯去,楚家正鬧騰著呢。”

石竹聽了大喜過望,拍手叫好:“倒真真是個大快人心的好消息,衛氏那人從前做了那麽多的惡事,而今總算有人收拾她了!”

早前衛氏仗著自己有楚家和侯府撐腰,對姑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還說了好些惡心人的話,這仇她一直記著。

衛氏沒了楚家和侯府這兩座靠山才好呢,如此,衛氏便是心中再恨姑娘,也不敢隨意起甚壞心思。

現如今不必她們出手,衛氏自己就有了該有的下場。多行不義必自斃,這話果真是有些道理的。

兩個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楚明熙仰起頭,看著深邃碧藍的天空發楞。

衛氏那人確實算不上是好人,先前也過了多年的風光日子,反倒是近來,短短數日大伯父和定南侯就都接連在朝中被人彈壓,看著倒像是得罪了什麽人,且那人在朝中還有著不小的勢力。

她疑心此事或許跟容玘有關,可細想了一下,卻又覺著她當是多心了。定南侯和大伯父在朝為官,朝中的關系本就錯綜覆雜,怎麽就斷定定是容玘對他們出手呢?

如此一想,楚明熙便也不再深究此事,轉身回了屋裏。

到了後日一早,葉林和馬車夫將前一晚就拾掇好的幾口箱子放上了馬車,忍冬和石竹背著包袱,楚明熙抱著還有些睡眼惺忪的惠昭,出了宅門朝馬車那邊走。

上了馬車,楚明熙似有所感,擡手掀開車簾朝左側方向看去,瞥見鐘氏不知何時來了此處,正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與她對望。

鐘氏見她已發現了她,牽起嘴角想笑一下,只是笑容還未來得及蕩漾開來,眼眶便已泛了紅。

楚明熙將惠昭交給石竹照看,下了馬車走到鐘氏跟前。

鐘氏將捧在手裏的包袱朝楚明熙面前遞了遞,唇邊的笑容透著幾分苦澀:“多謝楚大夫照顧昭姐兒多年,我無以為報。我沒什麽可送給孩子的,也就繡工還能看看,這幾日我為昭姐兒親手縫制了幾件衣裳,還望楚大夫能收下衣裳轉交給昭姐兒,都當全了……全了我對她的一片心意。”

說到最後,她已有些泣不成聲,擡手捂住了臉,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楚明熙鼻子一陣發酸,伸手接過包袱。

她心裏的確曾怨過她狠心丟下了孩子,也怕她會將孩子從她手中奪走,可今日看到鐘氏這般模樣,她心裏也並不好過。

世上的女子本就過得t艱難,但凡鐘氏當初有法子可想,又怎會將惠昭丟下。

她未曾生養過,把惠昭養在身邊幾年,是實實在在跟孩子處出了感情,鐘氏當初雖狠心拋下了孩子,惠昭到底是她十月懷胎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而今知道孩子要離開京城去了別處,經此一別,鐘氏想要再見上惠昭一面,只怕是難了。

沒法跟孩子相認,往後連偷偷瞧上孩子一眼也做不到。將心比心,換做她是鐘氏,心裏定然也是舍不得的。

楚明熙掏出帕子遞給鐘氏:“往後你也定要好好的。”

鐘氏別過頭把眼淚擦幹,深吸了口氣,擡眸朝垂下的車簾瞥去最後一眼,眼中是濃濃的不舍:“楚大夫,時辰不早了,路途遙遠,你們還是趕緊啟程罷。”

兩人道了別,楚明熙坐上馬車,馬車夫一甩韁繩,馬車緩緩朝前行走。

楚明熙撩起車簾,擡眸望向那處角落,鐘氏依然站在原地未動,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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