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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柒拾章 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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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柒拾章 多雨

楚明熙起身告辭的時候, 已到了未時。

長公主房裏的侍女帶著她走過曲折幽長的回廊,穿過園子。

入春後,天氣一日暖似一日, 原本素凈的園子裏長出了嫩綠的柳條t,在明媚的陽光下越發明翠。

府裏規矩森嚴,無論是廊下執帚還是抹拭欄桿的丫鬟婆子,幹活時皆是鴉雀無聲, 只在瞧見楚明熙走過時,垂首朝她行禮。

楚明熙起初還未察覺到什麽, 待一路上遇見的下人多了, 心裏不免劃過一絲詫異。

她猶記得頭一回來公主府的時候,府裏的下人待她態度有禮,挑不出什麽錯來,卻不至於恭恭敬敬到今日這般地步。

她有些疑惑,想起到底是公主府的事,與她這個外人並無甚關系, 便也沒再去在意,緩步朝前行走。

行至半路,遠遠就聽見一個女子的哭鬧聲,楚明熙和侍女皆是腳下一頓,雙雙朝那邊望過去。

來公主府這麽久,這還是楚明熙頭一回見公主府裏的人失了規矩,但瞧身邊那個侍女的神色,顯然也是鮮少遇見這樣的事。

待走得近了, 已聽得見那女子在哭哭啼啼地道:“奴婢那日一時糊塗冒犯了楚大夫,奴婢已知道錯了,求長公主饒過奴婢這一回罷, 往後奴婢再也不敢對楚大夫失了尊重了。”

女子佝僂著身子,不停地向站在面前的管家磕著頭,仰起頭時,額頭上已泛起了紅色。

楚明熙聽得那人口中提到‘楚大夫’三個字,不由放慢了腳步,那女人又伏地磕頭下去:“求求您,求求您在長公主面前替奴婢求個情罷,奴婢再也不敢造次了。”

管家面露不耐:“你再鬧,若是給長公主知曉了,可就不是派你去刷夜壺這麽簡單了!”

女子似是被他的話嚇住了,肩膀不停地顫抖著,不敢再鬧,捂住嘴小聲啜泣著,生怕越發惹得管家厭煩。

楚明熙眸光閃了閃,認出此女子本是長公主身邊貼身伺候的侍女,她頭回來公主府時曾怠慢過她。

那日她心中雖氣,卻也無奈,想著此處是公主府並非自己家中,長公主又極不喜她,照著長公主的心思,興許還巴不得有人怠慢她,她便是鬧開來了,長公主也不會為她主持公道,她不過是自討沒趣,白白給人看熱鬧罷了。

是以她不曾在長公主面前提起過此事,也不知事後長公主是從何處知曉了此事,竟罰了這侍女,將她貶去刷夜壺,地位一落千丈,其中不知要受多少委屈,也難怪這侍女會哭著求到管家面前,盼著能再回到長公主身邊當差。

坐上馬車,石竹少了先前在公主府裏的顧忌,低聲感嘆道:“長公主這人看著漫不經心的,可下人一旦犯了錯,她責罰起下人倒有點手段。

“姑娘您方才瞧見了麽?那求饒的侍女瞧著眼熟,奴婢記得前幾日她曾對姑娘不敬,這幾日奴婢還覺著納悶呢,那侍女怎地不在長公主屋裏伺候,原來是被罰去刷夜壺了。”

石竹性子比忍冬沈穩,可每每見有人委屈了她家姑娘,她便忍不住要生氣,比欺負了她自己還要氣。早前因為知道她們是在公主府,她便隱忍著沒鬧開來,但心裏總憋著一股怨氣,今日見了那侍女受了罰,她心裏只覺著說不出的暢快。

“奴婢覺著呀,長公主這人其實也還好,想來定是因為姑娘是長公主請來的客人,長公主再如何,也斷不會容忍她府裏的下人欺負姑娘。”

楚明熙深以為然。

跟長公主相處得久了,她倒比先前看得更清楚了些。

長公主這人,雖則因著爹爹和娘親的緣故有些恨她,但到底涇渭分明,心裏還是有些護著她的。

“其實仔細想想,長公主也是個可憐人。”楚明熙眼簾微垂低聲嘀咕了一句,只是石竹就坐在身側,仍是被石竹聽見了。

石竹忙道:“她可憐?!那姑娘你豈不是更可憐?世上那麽多男人,她為何非得看中楚二爺?這便罷了,楚二爺跟她的事,她為何過了這麽久都還要瞧姑娘百般不順眼,父輩的事跟姑娘有何關系,那是姑娘能做的了主的事麽?”

長公主獎罰分明不假,可每每總要拿話擠兌姑娘兩句,說到底都是因為長公主愛慕楚二爺的緣故,這跟姑娘又有何關系,叫她如何不氣惱?

楚明熙閉目輕嘆,沒再多言。

***

容玘去楚家退了婚後,過了沒多久,全京城的人便都知道了此事。

不提那些原先艷羨楚明燕的高門貴女是如何在背後笑話她的,也不提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先前她們便已猜到這門親事會黃,太子殿下上門要求退親,不過是早晚的事。

而今只說楚明燕的母親衛氏氣得幾日吃不下飯,瞧誰都不順眼,府裏的下人但凡犯個一丁點兒的小錯,平日至多被她嘴上訓兩句,換作是眼下,便會被她命人打一頓板子拿來解氣,更嚴重的,還會找了人牙子過來將犯錯的下人發賣了去。

是以一眾下人都夾緊了尾巴做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觸了她的黴頭,就連她的夫君楚大爺也不願面對她的那張怨婦臉,只覺著煩不勝煩,原本該來她屋裏歇下的日子,他也特意尋了由頭避開,留宿在了姨娘屋裏。

衛氏見他是個靠不住的,心中的憤懣更甚,過了幾日便回了一趟娘家定南侯府,見了她嫂子,便忍不住與嫂子埋怨起此事來。

她嫂子郭氏當年仔細算起來也算是高嫁了,自進了夫家總小心翼翼地做人,便是見了這位已嫁了人的小姑子,也是不敢得罪分毫,後來見小姑子的夫家在朝中得勢,便巴結得愈發厲害,是以衛氏雖是個心眼小容不下人的性子,跟郭氏倒是格外合得來。

衛氏惱紅了臉,埋怨道:“你說這算是什麽事,既是不願娶了我家明燕,一早便該退了這門親事,偏只拿替太後守孝說事,倒叫明燕白等了三年,好好的姑娘家哪等得起三年,這不是在害我家明燕麽?”

郭氏也不插話,只靜靜地坐在一旁由著她說,見衛氏住了口,方才笑著道:“總歸是太子,咱便是受了這委屈也不好多說什麽。罷了,你也別再惱了,氣壞了身子也幫不了燕姐兒。要我說,不若趕緊替燕姐兒尋門頂好的親事才是正經。”

“你說的道理我何嘗不明白,只是這會兒叫我上哪兒去給明燕尋一門好親事。”

“你也是氣糊塗了。你難道忘了麽,再過些時日咱侯府便要辦一場賞花宴,到時候下個帖子給你們楚家,請你和燕姐兒一道來赴宴,咱在賞花宴上給燕姐兒相看個如意郎君,還不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衛氏想了想,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主意雖好,只是再如何中意,那如意郎君的家世再如何尊貴,總比不過容玘這位太子殿下。

眼下這情形,也只能將就著挑了,總不能叫明燕一輩子就這麽耽誤下去當個老姑娘罷,何況能被定南侯府請來赴宴的郎君,家世再如何,大抵也差不到哪裏去。

心中有了計較,衛氏看著郭氏點了點頭:“那明燕的婚事便有勞嫂子費心了。”

***

今日又是楚明熙前來公主府看診的日子。

正是多雨的時節,楚明熙忙完了手中的事,才要起身告辭,一陣雷鳴聲響起,少頃,外頭便下起了雨。

雨勢漸大,瞧這勢頭,怕是到了晚上都未見得能停下來。

長公主瞥了眼屋檐垂下的雨滴,淡淡地道:“既是下雨了,那你們主仆二人便留在府裏過夜罷。”

楚明熙才要開口婉拒,長公主已將目光投向楚明熙,丹唇輕啟,“本宮府裏再小,難道還住不下你和你丫鬟兩個人麽?”

楚明熙與她相處這些日子,已熟知她的脾氣,知她面上冷淡,心眼卻是好的,正猶豫著要不要就此承了她的情,長公主又沒頭沒尾地來了句,“他不在,你放心住下便是。”

只一瞬,楚明熙便明白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容玘,遂也不再推辭,點頭回道:“多謝長公主。”

長公主看著她,又道:“阿玘他去了郊外的浮玉山,今日定是趕不回來了。”

楚明熙楞怔了一下,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剛過巳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她在京城待的時日不久,但也曾聽人提起起浮玉山,道是那山乃是一個清幽之地,卻因著山頭陡峭,前前後後不知多少文人雅客想去那清幽之地一游,t最後都跌了跟頭回來,實實在在爬到山上的人,幾乎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晴朗之日尚且難爬,何況今日還下著大雨。

長公主打量著楚明熙,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你是在憂心他?”

楚明熙收回思緒,朝長公主搖頭回道:“長公主說笑了。”

“呵。”長公主不置可否地輕嗤一聲,“要本宮說,很該讓他吃些苦頭才是。”

楚明熙垂下頭,眼簾遮住眸中神色。

兩人一時無話,過了片刻,楚明熙便起身道:“那民女這便先回屋去了。”

長公主喚來她屋裏伺候的一等侍女,下巴微揚:“你送楚大夫去她屋裏歇息罷。”

前腳幾人出了屋子,後腳長公主就將郝嬤嬤喚來跟前囑咐道:“你過去看著些,咱這府裏總有些不長眼的東西,有你盯著,他們萬不敢放肆的。”

郝嬤嬤趕忙應下,一壁又禁不住嘆道:“您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待楚大夫是這樣,待世子爺也是這般,他們都不知您的好,也就老奴最清楚您的脾氣。”

長公主懶洋洋地往大引枕上一靠,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真是年紀大了越發愛碎碎念,不過是叫你過去看一眼,便惹來你那麽多廢話。”

楚明熙這廂才在屋裏坐下歇了口氣,見長公主身邊的郝嬤嬤進了屋裏,以為長公主身上又有哪處不適,才要起身,郝嬤嬤已快步上前,堆著笑臉虛虛按著她的肩膀坐下:“楚大夫快坐下罷。”

“嬤嬤這會兒過來是有什麽事麽?”

郝嬤嬤回頭朝跟在後頭的侍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走上前來:“公主想著楚大夫許是要用蠟燭,便差老奴送蠟燭過來了。”

楚明熙看侍女竟送來了好些蠟燭,委實沒料到長公主如此體貼入微,忙頷首道謝:“有勞長公主和嬤嬤記掛。”

“楚大夫客氣了。” 郝嬤嬤環視四周,“楚大夫還缺什麽,盡管跟老奴說。”

“多謝嬤嬤,明熙什麽都不缺。”

“楚大夫若是需要什麽,便是老奴不在跟前,也盡可差下人去取,若是下人伺候得不盡心,楚大夫千萬別自己委屈著,只管跟老奴說一聲。”

楚明熙又謝過郝嬤嬤,郝嬤嬤細細打量了一眼屋裏的每個角落,見該有的東西都有,一時倒真不需要再添補些什麽,便又扭頭叮囑先前帶著楚明熙過來的侍女:“你今日便留在此處服侍楚大夫。”

郝嬤嬤回了長公主屋裏,長公主一見了她,便開口問道:“蠟燭已送去了麽?”

“送去了,那些蠟燭盡夠用了。老奴還將珊瑚留下服侍楚大夫了,那丫頭做事穩當,又是您屋裏的人,有她在,府裏的人也斷不敢亂來。”

“那便好,你做事本宮一向放心。”

她看著窗外潺潺不休的雨勢,忽而笑了笑:“我那侄子也是個傻的,從前一年半載都不見他來本宮這裏一趟,而今卻巴巴地天天來本宮府上,可不就是怕本宮讓楚大夫無端受了委屈麽,倒難為他天天過來陪本宮聊家常。他早前何嘗跟本宮這位姑母這般親近過,日日來本宮這裏,虧他也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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