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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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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慶典

鐘聲敲響。鐘聲?瑟拉米克從床上坐起來,順著聲音望去,平日裏播放起床鈴聲的廣播此時正流出沈悶的鐘聲。只能看見白色的塑料孔洞卻聽見金屬敲擊的聲響是一種很奇怪的體驗,細小的雞皮疙瘩順著瑟拉米克的兩臂攀爬,她搓了搓胳膊,下床穿上外套運動鞋。歐茨也爬下床鋪,鐘聲繼續敲響:五、六、七……瑟拉米克無聲地在心裏計數。歐茨已經穿好了外套,踩上運動鞋,她擡起頭看著瑟拉米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後者轉過臉。她不想讓兩個人各自的決心變得更加困難,而且,而且,瑟拉米克不想對自己承認,但如果歐茨現在繼續讓自己跟他們一起逃走,那自己很可能會動搖。沒有什麽比黑暗中的幾個小時更能讓大腦填補上未知的可怕深淵了。

鐘聲敲響第十一聲,回音戛然而止。一道電子女聲響起,聽起來和廢棄教學樓裏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慶典即將開始,請全體學生遵守規定,在門開啟時有序下樓。”

宿舍門“哢嗒”一聲解鎖,無聲地滑開,瑟拉米克剛邁了一步就停在原地。等在她們門口的,是Z。

“老師?”瑟拉米克問,“您怎麽在這裏?”她探頭望了望,走廊裏的宿舍門都已經開啟,小星星們正從一扇扇門裏湧出。沒有其他老師出現在這裏。

“我來送你們去慶典,”Z說,瑟拉米克這才註意到對方大大的的黑眼圈和帶著胡茬的下巴,他看起來衰老而疲憊。

“我們可以跟著其他學生走,”歐茨說。

Z的下頜繃起:“這不是選擇題,”他生硬地說。

“是崗志的命令,對嗎?”瑟拉米克試探道,“老師,不管他說我們做過什麽,我們都沒有惡意。就像您當初一樣,我們對新聯邦的實驗有同樣的想法——”

“夠了!”Z吼道,瑟拉米克畏縮了一下,Z還從沒有對她發過脾氣,“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得來的念頭,但你錯了。我從來都是為了新聯邦服務,總要有犧牲才有所得,”他沈默地看了瑟拉米克一會兒,“我對你很失望。白白浪費自己的才華,你本來可以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他最後的話在瑟拉米克的頭腦中掀起一陣風暴,“光明的未來”,突然一切都明了起來,瑟拉米克不知道為什麽之前自己一直對此視而不見:“是你,”她慢慢說,憤怒一時間壓過了恐懼,她無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是你告訴了崗志,你一直,一直在給他打報告。”歐茨在身後抓住了瑟拉米克的衣擺。

“我只是盡到了自己的職責,”Z說,但他下巴上的肉微微顫抖,“遵循規則,瑟拉米克——”

“你當時呢?制作生化武器,毒藥,精神控制,那也是職責?你為什麽反對對孩子們進行實驗?”

“我當時太年輕太傻,就像你現在一樣!”Z的唾沫星子飛濺,走廊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他的聲音在四壁粗陋地敲打,“你應該早點學會,早點知道。但我抓住了時機,同樣是被給予了第二次機會,我牢牢地把握住,你愚蠢地把它丟掉!”他停下來,喘著粗氣,他現在看起來油膩而笨拙,瑟拉米克不知道自己從前怎麽沒看出來,“而且是崗志主任。”他補充道,把頭銜的音節咬得格外清晰。

沈默。廣播裏的電子女聲再次響起,提醒還沒有下樓的同學們抓緊時間,樓下會有老師清點人數。

瑟拉米克拉上歐茨,轉身下樓梯。Z跟在她們身後:“你現在還來得及,瑟拉米克,”他的聲音緩和了許多,幾乎又變成平日裏那個抱著保溫杯的中年人,“跟主任說你會配合,想想你之後的成就。為了現在的脾氣和任性,值得嗎?”

瑟拉米克停住腳步,轉身,她長久地註視著Z,直到頭頂的感應燈熄滅,三個人陷入閉塞的黑暗。瑟拉米克開口道:“‘脾氣和任性’?”她說,聲音輕到幾乎連自己都認不出,“有那麽多孩子被囚禁,被迫成為誰知道什麽實驗品。你就這樣轉過頭?想想‘之後的成就’?”

Z沒有說話,沈默在空氣中被延展得稀薄。

“懦夫,”瑟拉米克說,這次她的聲音大了許多,感應燈亮了,白色的燈光照亮了Z絳紅色的面孔。他們現在在樓梯的轉角平臺,Z緊走幾步,面具徹底被掀掉,他像瑟拉米克從小到大最熟悉的那個成年男性一樣,威嚇地逼近,舉起手,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必要時能造成怎樣的傷害。歐茨擋在瑟拉米克的身前,她不算高,但此時她渾身爆發出一種驚人的力量,瑟拉米克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地想起弗洛爾、艾佩爾、桃樂絲,以及負三層的所有小星星——歐茨站在Z的面前,像是他們力量的總和,拉撒路,起死回生者。

“我們還是不要等其他人上來催比較好,這樣麻煩就更大了,老師,”歐茨說,同樣把頭銜咬得很清晰。

Z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刺中,他頓住身形,在原地無助地因慣性而微微搖晃。歐茨一把抓住瑟拉米克,兩人迅速下樓。

十一點多的夜裏,本應該安靜而令人放松,但現在,黑夜被紅色點亮。平時的路燈,道路兩旁地上的應急地燈,此時都變成點點猩紅,暈開周圍的空氣。遠處的黑色夜空現在看起來虛假而違和,紅色成為他們的真實。瑟拉米克看到有幾根光禿禿的樹枝呈扇形伸向高空,被紅色點亮後像是天空的血管。鮮紅的緞帶隨風劃出幻影,沙沙聲四起,好似低語。瑟拉米克和歐茨加入了她們班級所在的隊列,前者餘光裏瞥到Z就守在隊伍的側面。她下定了決心。

“我跟你們走,”瑟拉米克幾乎嘴唇不動地在歐茨耳邊低聲道,後者一下挺直了肩背,並沒有驚呼或轉身——她們正在隊列中央——但瑟拉米克看到歐茨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隊伍開始移動,平日裏都穿著灰色制服的小星星們此時帶著尖頂紅帽子,戴著長長的紅色圍巾,顯得很是古怪。按理說十二三歲的孩子們會為此笑出聲,但沒有一個人發笑。實際上,連一句竊竊私語都沒有,每張小臉都在紅色的映照下顯得僵硬而古板,不像孩子,而像老人。瑟拉米克可以看見高年級的隊伍,高個子女生們一個班的人數比她們班肉眼可見的少了很多,如果說低年級小星星的臉上還帶著點恐懼和迷茫,那麽高年級的臉上就是一片空白,每個人表情都出奇地一致,瑟拉米克甚至覺得她們眼角眉梢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也許這就是存活到畢業的技巧——你需要戴上面具。

隊伍慢慢移動到噴泉邊,全校的學生現在都聚集在這裏,然而盡管隔著人群,瑟拉米克依然能清楚地看見噴泉聳立在中央。她莫名覺得噴泉比平時看起來高了許多,直到瞥見之前沒有的底座才被解惑。看來噴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升降。男生們的隊伍也慢慢地走了過來,也戴著紅色的尖頂帽,只是不同於女生們長長的圍巾,他們每個人的腰上圍著垂墜的紅色腰帶,隨著步伐而前後搖擺。瑟拉米克現在才註意到女生的隊伍整齊地圍了噴泉半邊,呈半個輻射分散的圓形,現在男生的隊伍聚攏過來填補了空缺的一邊,噴泉被全方位地環繞起來。

寂靜。然後,對面的人群分開,走出四個人,他們也戴著紅色的尖頂帽,但不同於小星星的,這些尖頂帽一直往下覆蓋住臉和脖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下兩個圓圓的洞。他們身高不等,但整體偏高,每個人都披著紅色的鬥篷,長及腳踝,露出底下尖尖的紅色布面靴子。隨著這四個人走向噴泉,另一種靜籠罩了人群,一種毫無生氣地死寂。這種氣氛猶如實質,重重地壓迫著人群。這在高年級那邊尤為明顯。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呼吸都輕得下一秒就散在空中,好像身體裏的什麽開關被短暫地關掉了,只剩下挺立的軀殼。

四個紅鬥篷分散在噴泉的周邊,把他們連接起來就一個把噴泉均等劃分的標準十字。他們每個人從口袋裏拿出一支長長的紅色蠟燭,另一只手摸出火柴,隨著整齊劃一的動作,四根火柴擦著噴泉邊緣被點亮,在同一瞬間,噴泉上方噴出汩汩水流,浸潤了最中間的長者雕塑,然後是圍攏在他身邊的孩童雕塑。空氣中霎時被流水聲充斥,瑟拉米克的大腦不受控制地想起來家鄉的河流,隨著胸口一陣疼痛,她第一次意識到,不管今晚的計劃成功與否,自己永遠見不到它們了。

蠟燭被點燃,四只手把蠟油傾倒在噴泉池邊上,接著讓蠟燭直立其上。紅色鬥篷們轉過身,四雙手舉向高空,四個聲音念道:“為了新聯邦,為了全人類的福祉,為了光明的未來。”

遵照著此前集會老師對慶典的指導,小星星們跟著念誦起來:“為了新聯邦,為了全人類的福祉,為了光明的未來。”如此念誦到第三遍,音樂聲驟然響起。低年級出現了小小的騷動,但很快就平息下來。平日用作播報上下課以及新聯邦綱領的廣播,此時全部被征用,低沈的樂聲響徹校園。瑟拉米克不知道這是什麽音樂,新聯邦沒有娛樂音樂,至少在家鄉那邊沒有。她知道有早操音樂,上下班鈴聲,包括每月一次的集會領物資的號子,但這音樂聽起來不像任何一種。瑟拉米克想起萊內說過,他的父母有一臺留聲機,可以放音樂,他們會隨著那種音樂跳舞。她希望這不是他們留聲機上的樂曲之一。樂聲像水一樣流淌,但不是清澈的溪水,更像是黏濁的,質地更沈重的液體,緩慢絲滑的流動著,仿佛要包裹你的全身。有鼓點在其中奏響,同樣低沈,並不激昂慷慨,幾乎像是人的心跳聲。這一切,連帶著噴泉汩汩的水流聲,把夜晚密實地填充。紅鬥篷們的四雙手還舉在空中,現在他們開始隨著音樂和鼓點而左右搖擺著身體,小星星們根據之前的指令,也跟著做同樣的動作。無數只手密密麻麻地伸向夜空,被染上紅色,輕輕地搖擺著。然後,隨著短暫的停頓,樂聲轉變,節奏的起伏似乎更大了,鼓點依舊低沈,但間隔略長,就像原本緩慢流動的黑色液體現在翻滾起來,變成了海浪。四個紅鬥篷開始呢喃著一些古怪的音節,聲音一開始被樂聲和水聲壓過,但逐漸加強。瑟拉米克和其他小星星一樣從口袋裏摸出了事先預備好的化纖紙,紙上用音標串連出成排的長長音節。

“這是新聯邦的高等語言,”當時集會的老師說,“大致是指‘收獲,平靜與光明’,你們不用知道具體的意思,只把音標抄下來,練習誦讀,到時候可以拿出紙條對著念。”

瑟拉米克開始跟人群一起和上樂聲的節拍誦唱,周圍小星星的聲音開始模糊而低微,大多數人都是念幾句瞥一眼周圍的人,似乎怕被認為荒唐可笑。但高年級那邊的聲音洪亮而清晰,每個音節仿佛都被機械校準過,無數張嘴整齊地以同一個頻率和力度咬著同一個音節。瑟拉米克註意到大部分高年級都沒有拿出紙條。逐漸地,身邊低年級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咬字越來越清晰,那個句子不長,他們只是在反覆地誦唱著。瑟拉米克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模仿高年級的語調和力度,她昏昏沈沈地跟著念,前面雖然想著補覺,但實際上因為頭腦不清凈也沒睡多久,現在她有些困了。樂聲還在繼續,誦唱也一遍遍重覆著,瑟拉米克的嘴唇機械地動著,她早就數錯他們已經唱了多少遍,只覺得過了很久很久。夜晚不再寒冷,轉而變得有些渾濁,空氣好像凝固在紅色裏。

四周的光線更加明亮,有一會兒瑟拉米克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但下一刻她就看到,月亮從雲層後浮出,明亮而皎潔,但又格外敦實,仿佛層層疊疊的塗鴉。月光乘著風,下到人群的頭頂時也被浸染成紅色。

誦唱停止了。高年級最先停了下來,低年級慢了半拍,好像幽幽轉醒,樂聲又變回第一種絲滑的水流,鼓點和心臟同頻,寂靜像拍打著空氣的火光。一道低沈的男聲響起,瑟拉米克疑惑了一下才意識到聲音來自其中一個紅鬥篷:“今年的慶典是最特殊的一次,”人群中出現短暫的騷動,這次高年級也在其中,顯然這一環不是常規,“因為今年是收獲之年,”那個聲音繼續道,“今年是我們向著全人類的福祉,向著光明的未來大大邁進的一年。每個在星星的學生都經歷過失去,也許是一個盟友,又或許只是一個同學。今年,我們將歡迎失去的人重新回到我們身邊。”

四個紅鬥篷張開雙臂。有那麽一會兒,瑟拉米克不確定自己應該看到什麽,然而,人群爆發出了今晚最大的一陣騷動。驚呼聲、抽氣聲、尖叫和哭泣。小星星們,一大群小星星們從人群中穿過,他們穿著寬松的紅色連體衣,步伐穩健地走向中央噴泉邊的空地。但是,瑟拉米克感覺到歐茨抓住了自己的手,有什麽東西不對勁。這些小星星,他們的步伐太沈穩,手臂的擺動太機械,他們的眼睛——瑟拉米克的胸口一緊,她知道是哪裏不對勁了——他們的眼睛空洞而呆滯,玩偶的眼睛,屍體的眼睛,那眼睛背後沒有生命。是負三層的小星星們。

有無數個聲音呼喚著無數個名字,也許是朋友,也許是家人,又或者是愛人,但這些“死而覆生”的小星星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著,沒有絲毫跡象顯示他們聽到了這些呼喊。餘光裏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瑟拉米克轉頭,果然,桃樂絲,那個來自共和國的女生正和其他人一樣穿過人群。她的雙眼直視著前方,面部肌肉松弛,在她走過瑟拉米克身邊時,後者聞到了消毒劑的味道。

歐茨的手握得更緊了,瑟拉米克回頭看向她。歐茨睜大了眼睛,四處張望著,搜尋著,她的眼中有驚異、悲慟,但還有隱隱的期待。瑟拉米克突然意識到歐茨在找什麽,她在找弗洛爾。但弗洛爾不會在這裏,瑟拉米克想到了艾佩爾,連通心臟的左臂微微發麻,走在慶典前的小星星都不會出現在這裏。

另一個紅鬥篷往前一步:“他們曾經迷失,但現在已經清醒,”雞皮疙瘩漫上手臂,瑟拉米克認出了鯊魚油滑的聲音,“我們曾以為失去,但實際上這是另一種收獲。從今往後,他們將重新加入我們的生活。他們或許沒有卓越的智慧,但他們有體力,有恒心,有動力,他們會成為我們學習建設中必不可少的支柱,繼續為新聯邦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人群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現在大多數人都帶上了釋然的神色,有人甚至留下了激動的淚水,但還有一部分人,瑟拉米克註意到,似乎帶著幾分猶疑。瑟拉米克回想起那些試劑上“刺激”與“穩定”的小標簽,回想起萊內和多爾糟糕的臉色和解釋:神經突觸可以被中和,被消泯,從而得到掌控權。瑟拉米克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沒有註意到四個紅鬥篷開始在內袋裏摸著什麽,她轉頭碰上歐茨驚恐的眼睛,知道對方和自己想的一樣:實驗成功了,現在這些小星星變成了最簡單,最好操控的工具,一個個空蕩蕩的殼子,能幹活,能做基礎工作,能為新聯邦的發展而盡忠職守地服務至死。

“斯狄爾(steel),”一道男聲響起,聲音似乎被什麽東西放大,就在耳邊響起,瑟拉米克猛地躲了一下,才意識到四個紅鬥篷已經從內袋裏各自摸出了一張紙,此時輪流對著紙張念著。

“趁現在,”歐茨仿佛也是忽然回神,她拽著瑟拉米克開始往側面移動。她們在噴泉的西面,現在歐茨拉著瑟拉米克慢慢地往北面走。人群中仍緩慢穿行著穿紅色連體衣的小星星,隊伍現在有些散亂,她們借此盡量不起眼地移動著。老師們都在最外緣,她們這點動靜在湧動的人群裏並不起眼。

“手環摘了,”歐茨悄聲說,一邊摘下自己的手環。瑟拉米克依言取下,塞進口袋裏前她瞟了一眼時間:1:47。

穿紅色連體衣的小星星們都已經走到了靠近中央的位置,後面的人群開始平靜下來,前面紅鬥篷還在輪流緩慢地叫著名字,瑟拉米克看見被叫到的小星星都露出極度不安的神情,慢慢穿過隊伍走向噴泉邊,在紅鬥篷的註視下從噴泉池舀起一捧水,灌入口中。她突然意識到這應該就是每年被淘汰掉的小星星,只是從前慶典上消失的人去了哪裏是一個秘密,而現在,或許看著這些失而覆還的人,已經習慣了流程的學生們被新的不安籠罩。

瑟拉米克和歐茨已經走到了靠近噴泉正北的方位,隔著人群,瑟拉米克能看到旁邊男生們的隊伍。然而隨著紅色連體衣的小星星都已經集中到噴泉邊,她們的移動開始吸引若有若無的目光。瑟拉米克低著頭,盡力讓臉藏在陰影中,然而,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同學,你——”

“著火了!”遠處傳來一聲喊。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歐茨趁機拉著瑟拉米克加快腳步。後者回頭,在噴泉的東面,火苗正迅速地從草叢中燃起,咬上幹燥的樹幹。紅鬥篷們開始大喊出指令,外緣的老師們紛紛跑去滅火,人群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在這片混亂中,歐茨拉著瑟拉米克一口氣退到最外緣,然後頭也不回地鉆進了——瑟拉米克環顧四周,發現她們身處男女生宿舍樓之間的樹林裏。

多爾正在那裏等著她們,看樣子疾跑了幾步,仍微微喘著氣,見她們過來,他點點頭,迅速轉身飛奔起來。瑟拉米克跟著兄妹兩人往樹林深處沖去,身後的樂聲再次清晰起來,騷動似乎已經結束,慶典重新步入流程。

“我們這是去哪?”瑟拉米克邊跑邊問,竭力讓呼吸平順。

“盡頭,”多爾說,歐茨看起來完全沒力氣說話,“萊內跟我說了一個緊急出口。之前是星星的技術工人的檢修通道,後來私下被共和國買通成了他們的秘道。”

瑟拉米克突然想起那只白色的大狗,它曾消失在樹林的邊緣。這就是它試圖告訴自己的事嗎?

“剛才的火是萊內放的?”瑟拉米克問,“他不和我們一起?”

“能降低風險就盡量降低,”多爾頭也沒回,“他沒被懷疑,一會兒就能跟其他畢業生一起正常出校。希望他比我們更快,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麽渡海。”

瑟拉米克感到胸口一陣堵塞,這個計劃聽起來太過潦草,每一處都有漏洞。但她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被放大的聲響再一次壓過樂聲,聽起來像是另一波騷動的爆發。

“應該是讀到我們哪個人的名字發現我們消失了,”多爾語速極快,他現在聽起來也帶上了喘息,“快點!”

瑟拉米克把步子邁得更大,一旁的歐茨臉色煞白,黑暗中她仿佛只剩下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口袋裏傳來一陣震動,瑟拉米克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應該是手環的控制功能被觸發了,看來白大褂已經介入逃跑事件中。刻在大腦裏的恐懼此刻在瑟拉米克的眼前如螢火般閃爍,一次比一次明亮,頻率越來越快,她能聞到自己的汗味,草木的腥氣,泥土在腳下毫無阻力地凹陷,金吉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下,艾佩爾的金發混著血跡散落在地上,白大褂無聲穿行——

不!頭腦中的一個聲音喊道,瑟拉米克瞥見歐茨驚異地轉過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喊出了聲。她加快步伐,是腳步聲嗎?背後黑暗的樹林仿佛動了起來,隱隱約約傳來喊聲。現在瑟拉米克才反應過來,多爾和歐茨沒開手電是出於謹慎,黑暗中不好辨認逃亡的身影,而這些雜亂無序的藤蔓枝條更增加了搜尋的難度。瑟拉米克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片樹林的場景,這片從舊時代的山上移植過來的樹林,有著屬於它們自己的蓬勃生命力,經歷過無人能想象的時間,在它們眼中,星星上發生的一切都是如此微小。這些高聳的樹木矗立在黑暗中,在陽光下,在積雪的重壓下,在砸落滾動的雨水中,它們隨性而莊重,精心呵護又毫不在意,伸長了自己的根系,讓枝葉能更好地探向遠方。瑟拉米克拉上開始放慢速度的歐茨,他們仿佛奔跑在延展開的時間之中。

“那兒!”多爾喊道。他們已經能看到星星的圍墻,在黑暗中怪異地或鼓起或陷下,順著多爾手指的方向望去,瑟拉米克一時什麽也沒看到。然後,她看見了。就在靠近圍墻的兩棵楓樹之間,有一叢在月光下微微反著光的草叢——塑料草叢。

多爾第一個跑過去,他幾下撕開草皮,瑟拉米克看見了底下一塊一平方米左右的方形金屬蓋泛著寒光。她拉著歐茨跑近,看清了多爾正弓著腰背按著什麽按鈕。

“密碼,”他說,手上沒停,“萊內給我的。”

密碼是長長的八位字符,按鈕中有數字,有符號還有字母。多爾把身子又趴低了一點,盡力辨識著。黑暗中,響動似乎又近了一些,瑟拉米克適應了黑暗的雙眼開始在沒那麽遠的地方辨別出一些不屬於樹林的白色。多爾明顯也聽見了響動,他低低咒罵一句,歐茨也蹲下身,幫著他定位正確的按鈕。

金屬的震顫聲,帶著比想象中大很多的“鐺啷”聲響,蓋子打開了,露出鐵質梯子。多爾撐著蓋子,示意她們兩個先走。瑟拉米克剛準備跟著歐茨下去,就聽見“砰!”的一聲響,隨即一道熱流擦過面頰。瑟拉米克僵住了,直到多爾在耳邊吼起來她才回神,迅速把另一條腿邁進黑暗的通道。她能看見人影在樹林裏跑動,一個熟悉的聲音喊著:“他們在那!”

是鯊魚。瑟拉米克分辨出了他奔跑的姿勢以及,樹影間透下一縷月光,照亮了鯊魚手中反光的黑色——槍。

瑟拉米克迅速向下,她能感覺到多爾的腳出現在她的頭頂上。又是一聲槍響,多爾悶哼了一聲,瑟拉米克心裏一緊,動作更快。多爾也在往下爬,然後,隨著又一聲巨大的“鐺啷”聲響,金屬蓋合上了。最後一聲槍響戛然而止,他們陷入了黑暗與寂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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