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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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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狗

“……我給我們兩個都請了晚點名的假,”歐茨語速飛快,從打水用的大保溫壺裏給瑟拉米克倒了一杯深色的不明液體,“喝了這個,然後你應該再休息一下。”

瑟拉米克接過水杯,聞到一股有些刺鼻的氣味:“這是什麽?”

“桂枝湯,”歐茨拽了張紙擦去保溫壺邊的水漬,她似乎打定主意不讓自己閑下來,“一種湯藥。你之前高燒直接昏迷,我試了醫務室的藥劑完全不管用,又不可能把你拖到那邊打點滴。然後我就想起來,爸爸媽媽之前教過我的一種湯藥,他們在療程面點裏有時候會用到。桂枝、甘草、芍藥,加姜棗,泡水一小時,微火二十分鐘,一天服用三次,”她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你的高燒有點……怪。上午額頭還燙手,這會兒就醒了,而且感覺完全正常……”

“這些,你是從哪,怎麽?”盡管完全不想說話,瑟拉米克還是忍不住問道。

“剛來星星的時候,我就想趁著時間來得及,先采一些藥材,放幹了囤起來。幸好那個樹林是星星直接搬來的而不是後來新種的,”歐茨現在又抱來厚夾克給瑟拉米克披上,“姜棗在售賣機就有。然後我就溜去廚房,借用了一下他們的火——”

“你什麽?”瑟拉米克嗆了口藥。

“我趁晚上關門前去,那些機器都已經轉移去倉房了,只需要二十分鐘,有清潔機器人來我就躲到桌子下面。它們不會往廚房裏看,那不屬於它們的程序範圍,”歐茨擺擺手,示意瑟拉米克繼續喝藥。

瑟拉米克把藥喝完,空杯子遞給歐茨,後者立刻就拿去盥洗室沖洗。瑟拉米克聽著嘩嘩的水聲,想著歐茨剛剛說的一切,知道對方為了自己冒了多大的風險。她想道謝,卻覺得任何感謝在此時都太過貧瘠,太輕描淡寫,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更重要的是,瑟拉米克從醒來就在避免想這一點,漸變的天空,被割破的網——她不想談論艾佩爾。

瑟拉米克看了眼手環,發現現在是周日下午六點多。她開始套上外套。

“你幹什麽?”歐茨警惕地站在盥洗室門口,手中的杯子仍往下滴著水。

“晚點名,”瑟拉米克簡潔道,“我們應該去。請假只會吸引更多註意力。”

歐茨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力道也許稍有些重,然後抱起手臂:“你要休息。”

“我已經休息兩天了,現在感覺很好,再在床上躺下去我反而會受不了,”瑟拉米克蹲下身去系鞋帶,起來時不免一陣目眩,但她盡量忍耐,沒有透露在表情上。

“瑟拉米克,”歐茨放下手臂,走近了些,“你沒必要現在就去教室,你可以休息一下的,我們績點夠用。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聊聊艾——”

“不,”瑟拉米克條件反射地在胸前舉起兩手,手掌沖外,似乎在阻擋什麽洪流。她聲音短促,輔音粗重,但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話音裏帶上了一絲懇求。

晚點名和往常一樣,鯊魚宣布下周的安排,點名幾個上周表現突出的學生,有表揚有批評。瑟拉米克感覺到鯊魚的目光往她這個角落裏掃射多次,她無意識地弓起肩背,等待著。

“我們都知道,周五發生了一則悲劇,”鯊魚說,他兩手交握在身前,語調沈重而嚴肅,“四年級慢班五班的艾佩爾同學選擇以輕生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臺下一片低語聲響起,瑟拉米克感到自己的手在打顫,她兩手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鯊魚兩臂展開,手掌向下,似在安撫,臺下安靜了下來:“然而,讓我們不去批判而去憐憫。艾佩爾同學的死亡是一場可怕的意外,我相信,如果任何情況有所改善——有人發現異常,提醒老師——這場悲劇都不會發生。但遺憾的是,時間不能倒流,每個人也都受自己的局限所制。讓我們都從中學習新的一課,在未來避免過往的錯誤,讓我們為艾佩爾不幸的家人們帶來新的希望。”鯊魚雙手抱住臂膀,仿佛在擁抱自己,瑟拉米克不可避免地註意到,臺下有一大批小星星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瑟拉米克以為已經沒什麽能讓她感覺更糟,但現在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鯊魚話裏話外對艾佩爾的斥責,教唆小星星互相監視,最後又用家人來威脅讓瑟拉米克只覺得胃裏落入了一大塊冰。她不想承認如果不是鯊魚,她都沒想起艾佩爾的父母。瑟拉米克和他們沒有特別熟悉,在逐漸掌握自己家的特殊情況後,她就盡量避免和別人的父母接觸。在她的印象中,艾佩爾的母親是個高挑的女子,有些發福卻依然美麗,脾氣有些火爆,但對女兒尤其自豪;艾佩爾的父親個子不高,是一群果農裏唯一一個戴眼鏡的人,總是笑呵呵的,會給艾佩爾做各種各樣的水果拼盤。現在他們要被告知唯一的女兒已經死亡,並且還是最低劣的自殺,而他們在悲痛之餘還要支付一大批信用額,上繳吃穿用度的抵用稅。瑟拉米克不知道他們是否有足夠的額度去支撐生活,但她可以確定沒有一個人會在知道詳情後去幫他們。內疚像一只蠕動的小蟲,小口小口地啃噬著她的心臟。對不起,瑟拉米克在頭腦裏對那對夫婦說,對不起,對不起。

在回宿舍的路上,瑟拉米克看出歐茨幾次欲言又止,她假裝什麽也沒註意到,並在歐茨沒有再次試圖提起艾佩爾時感到如釋重負,卻立刻因自己的釋然而感到惡心。沈默像凝膠一樣把兩人的空間裹得嚴絲合縫,瑟拉米克洗漱完躺在床上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頭頂上的狹長窗戶。似乎一顆小石子在下一秒就會“喀噠”一聲敲響密封的玻璃。但最終她什麽也沒有等到,窗戶邊一片寂靜。瑟拉米克一動不動躺了很久,直到窗外模糊的光亮也消失,知道是路燈熄滅了,她才悄悄起身吞下助眠藥,然後讓無力的昏沈吞噬自己。

瑟拉米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在周一早晨起床,跑操,吃飯,然後進教室的。但等她回過神,自己已經坐在教室裏,手裏拿著平板,面前攤開著語文課本,身後有人在拍她。

“該上小課了,”後桌提醒道。

瑟拉米克才意識到現在是上午最後一節自習,整個上午好像都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畫面和聲音都模糊不清。

“沒有小課了,”她喃喃道。

“什麽?”

“沒有小課了,”瑟拉米克說,聲音比想象中大了很多,在一片寂靜的教室裏令人不安地回蕩著。

後桌似乎受到了驚嚇,下一秒就收回手,靠向她的同桌,兩人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麽,又轉頭和其他小星星低聲交談。瑟拉米克沒再管,轉回身繼續讀平板上的題目。她知道歐茨正看著自己,但她不想說話,也不想聽歐茨說她認為自己如何魯莽——瑟拉米克清楚這一點——不想聽歐茨說,她對自己失望。不管怎樣,瑟拉米克知道自己無法再正常上小課,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竊竊私語一直伴隨著瑟拉米克度過了整個午飯時間。小星星開始繞著她走,在不小心對視後立刻避開她的視線,瑟拉米克不在乎,她只希望她們能讓自己一個人待著。

列隊出食堂時,瑟拉米克不經意間看向遠方,卻一下挺直了身子。一抹白色消失在A區教學樓的轉角。隊伍還在往前,瑟拉米克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跟上人群,心跳飛快。那道白色的影子很低,大概只有半人高,而且盡管只是一瞥,瑟拉米克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條蓬松的尾巴。她想起那最可怕的一天,在事情發生後,小腿上兩次傳來毛茸茸的觸感。星星上沒有狗,在家鄉時瑟拉米克曾見過巡邏隊的軍犬和鄰居家的牧羊犬,但她從沒有和任何一只動物做過太久的陪伴。

然而當時自己很肯定那毛茸茸的觸感來自一條狗。瑟拉米克現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確定這一事實的,也許這根本不是事實,但一種“直覺”——瑟拉米克想到這個舊語——告訴她自己沒錯。“直覺”,應該是哪裏的聲音?書裏好像有寫是從心臟,或大腦,但瑟拉米克感覺都不太像。她覺得,這個神秘的聲音來自她的胃裏,準確說是胃的最底部,每次出聲都帶著一絲疼痛,但又令人無比信任與滿足。隊伍還在往前移動,星星的天空又恢覆了往日幹巴巴的鐵灰色,風把瑟拉米克的耳朵吹得生疼,但這毫不影響她清楚地聽見胃裏那個被稱為“直覺”的聲音。那個聲音說,她要找到那條狗。

在晚飯大課間時,新一個月的自檢單被發了下來。題目和上個月沒多大變化,同一個問題最多變換了提問方式。瑟拉米克用十分鐘把卷子答完,這次她看著末尾那個用虛線分開的題目:請寫出至少一個你觀察到的違法校規校紀者或思想上有不良傾向學生的名字。有那麽幾秒鐘,瑟拉米克只是攥著筆,一動不動,但下一刻她把筆用力壓進化纖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因為按壓,出墨量有些大,在瑟拉米克寫完後,彎彎的黑色墨跡在化纖紙的凹槽裏,像最小型的死水湖泊。

瑟拉米克繼續寫作業,背書,並在晚讀結束後被Z點名時起身離座。

“晚一晚二考完試之後,去A402教室,”Z對她說。

瑟拉米克點點頭,道謝,準備轉身離開,卻被Z叫住。走廊光線昏暗,他們又站在墻壁的陰影中,瑟拉米克看不清Z的神情:“別放棄,瑟拉米克,繼續努力,只要用心,總會有機會等著你。”耳鳴聲,什麽東西破裂的聲音,喉嚨發緊,瑟拉米克用力吸了口氣,話語湧上舌尖,然而Z繼續道:“我很抱歉。”

一連串的話語化作泡沫消散在口腔中,耳鳴聲“啪”地中斷,整個世界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楚。瑟拉米克莫名感到失望,仿佛隨著那句俗套又無用的“我很抱歉”,Z也失去了他的力量。Z站在陰影中,瑟拉米克突然意識到他沒有比自己高那麽多,失去了光澤後,斑白的頭發看起來像是幹枯的稻草,他站得不是很直,身體微微傾向一邊,瑟拉米克突然想起了班裏傳Z的一條腿落下了殘疾。他看起來很老了,也很疲憊。於是瑟拉米克咽回自己的話,再次點頭道謝,然後轉身離開。

歐茨明顯正等著她回來:“你知不知道,”她低聲說,“班裏幾乎所有人都寫了你的名字。”

瑟拉米克沒說話,只是拿出平板,解鎖,核對今天還差什麽作業沒有完成。廣播裏上課鈴聲響起,教室裏的低聲嗡鳴消失,晚間當日小測開始。

選擇、填空、大題;選擇、填空、大題。瑟拉米克機械地拿電子筆在平板上寫寫畫畫,她剖析習題的那一部分大腦奇怪地不受幹擾,一切反而過於清晰,幾乎令人難堪,一串串數據自動加載,整合,瑟拉米克只是拿筆把它們寫下。接收信號、處理信號、記錄結果。她重覆著這個流程,直到某個時間,廣播裏鈴聲再次響起,考試結束。

“放學你跟班走,我們這邊應該自己會列隊,”瑟拉米克對歐茨說,然後不等對方回應,就拎起書包走出教室,全然不顧身後新一輪爆發的嗡嗡討論聲。

小課的教室比她們班高了兩層,索性位置不太難找,瑟拉米克月考還在這個教室考過試。雖說月考已經是兩周之前,但這個教室卻沒有任何變化。單人單桌,桌椅的間隔完美地停在考試標準區間,事實上,如果不是地板上,臺面上的一層薄薄灰塵,這間教室看起來就像被凝固在時間裏一樣。瑟拉米克走向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她不是第一個來的,但教室裏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或是拿著平板做題,或是雙眼無神地直視前方。瑟拉米克拿出紙巾簡單擦拭了一下桌椅,隨即坐下。這間教室裏的設施似乎更陳舊一些,雖說星星上的所有東西都是循環使用,但這裏的桌椅好像從來沒有經過維修或保養。鐵制的框架已經銹跡斑斑,邊緣一碰就掉下細碎的紅棕色渣子;化合板桌面中間的紋理早已因使用過度而變得模糊而奇特的順滑,但邊緣卻微微翹起開裂,一些較為尖銳的棱角上還掛有一絲衣服布料的纖維,不知是誰在哪一年留下的;椅子的表面有一顆釘子冒了頭,危險地聳在一角。瑟拉米克調整好姿勢,整個人稍微蜷縮,確保自己避開那顆釘子,也不碰到桌面邊緣的棱角。

“晚上好,同學們,”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瑟拉米克猛地擡頭,鯊魚不知什麽時候走進教室,此時正站在講臺中央,一手隨意地搭著講桌,“我知道在場的每個人本都會用這個時間做作業、備考,或至少你們中的大部分人是,”他的目光短暫地在手中既沒有課本也沒有平板的幾個小星星臉上逐一停留,“但規則就是規則。我很遺憾大家寶貴的時間就這麽被占用,不過相信我,這都是為了你們更好的發展。你們也許違反了校規,也許是不太合群,又或者只是班裏其他人玩笑的結果,我知道,在場的一些人,是純潔的,是無辜的,”幾個小星星挺直了身體,似乎像證明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員,“但你們既然來到這裏,就不如抱著學習收獲的心態,把這當作新聯邦對你們的額外考驗,用心感受,努力過關。我先對大家說聲謝謝!”鯊魚原本自然垂下的手現在放在胸前,“謝謝你們按時按約出現在這裏,這就足以得到一半的原諒。剩下的,”他沖門口張開手,瑟拉米克這才註意到一個小個子女人站在門口,應該是值班老師,“要靠你們自己來爭取。我相信大家都能有光明的未來。”

臺下掌聲雷動,所有人都用力拍著手,鯊魚走向教室門口,中途不時點頭微笑,不知是不是錯覺,瑟拉米克感覺到他的目光有幾次落到了自己的身上。她跟著鼓掌,直到最後幾個人停下才放下手。

“觀看視頻,不要說話,不要拿平板或課本,可以用筆在本子上記筆記,課後寫一篇八百字的觀後感,”小個子女老師走上講臺,她的語氣平直單調,和剛剛鯊魚情感豐富的語調呈現出強烈對比,臺下不少小星星微微皺起了眉頭。

大屏幕亮起,一行加粗的斜體字出現——“聖手摘星的校規成立之旅”。瑟拉米克拿起筆,開始做筆記。

她們看了兩個視頻。等小課結束,時間已經超過正常下課十分鐘,十幾個小星星排成一列下樓梯。整個教學樓都沈寂下來,每個教室門的玻璃方格裏都是密不透風的黑色,聲控燈隨著她們的腳步聲亮起,又在最後一個人走過時熄滅。瑟拉米克走在中間,大腦裏建構著今天要熬夜寫完的八百字觀後感,突然,她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爪子觸地的“啪噠”聲。瑟拉米克迅速回頭,及時地捕捉到一抹白色消失在走廊盡頭。

“報告,我想上洗手間,”瑟拉米克舉起手。

值班老師扭頭,臉上帶著一種介於惱怒和不耐煩之間的神情:“低年級出教學樓不能單獨行動,全隊都要等著你。馬上就回宿舍了,忍一下。”

瑟拉米克舉著手沒動,這時另一個小星星舉起手開口道:“其實我也想去。”隊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長久的附和聲。她們從晚二下課就直接趕到小課教室,然後接近一小時就在教室裏坐著,其實都有點想去洗手間。

值班老師臉上的惱怒消失了,她看起來迷惑又有些,害怕?瑟拉米克下意識觀察,但她立刻就驅散了這個不恰當的念頭。“好吧好吧,”值班老師說,她的咬字失去了之前的精準,元音有些幹癟,“快去快回,我計時,五分鐘。”

隊伍立刻打散,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朝盥洗室擠去。白色影子消失的地方和盥洗室在同一個方向,瑟拉米克趁著混亂,小跑幾步,略過盥洗室入口,隱入拐角後方。

寂靜,黑暗如一層薄紗,輕輕地覆蓋在她的臉上。低處間隔一米的一個個安全指示燈無聲地亮著,綠瑩瑩的光觸及上方最近掛上的紅色流蘇,顯得有些怪異。瑟拉米克放輕腳步,墻上標語的玻璃框映出她模糊躬彎的綠色身影,她小心地往前走,不敢冒險打開手環上的照明燈,運動鞋跟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細微的輕磕聲。一聲鼻息,瑟拉米克迅速順著聲音望去——什麽也沒有。又是一聲鼻息,這次伴隨著輕微的犬吠聲。瑟拉米克奔跑起來,一下子把星星的規定,把聲音的暴露和不遠處的隊伍以及老師都拋在腦後。她跑過一個個綠瑩瑩的指示燈,跑過因她帶起的風而微微浮動的紅色流蘇,跑過也許是因為空間不夠或者別的什麽原因擺在教室外的一張張課桌,它們配套的椅子腿朝天倒扣在桌面上,在稀薄的黑暗中看起來像田間一根根沒有掛上稻草人的木椎。奔跑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腳下的灰塵越來越厚,瑟拉米克開始被揚起的小小沙塵暴嗆到,她瞇起眼睛,咳嗽著,但仍沒有停下腳步,腳步聲現在已經被足夠的緩沖消泯掉,她只能聽見“撲哧撲哧”的古怪聲響,像是手拍打枕頭的聲音。猛然間,瑟拉米克聞到了什麽,除了灰塵和教室常伴隨著的黴味,一股濕潤、溫暖、混著腥氣,甚至有些臭烘烘的味道,動物的味道。瑟拉米克加快腳步,她知道自己很近了,但腳下的越來越厚的灰塵開始阻礙她的步伐。瑟拉米克開口想要呼喚那條狗,然而吃了滿嘴灰——

“你在幹什麽?”一只手搭上瑟拉米克的肩膀,她轉身,迎面對上一個小星星。女孩看著她,臉上帶著懷疑。

“我……”瑟拉米克回頭,她在走廊中間,腳下是帶著點臟汙的大理石地磚,指示燈安靜地照亮墻根,“我出來走迷了。”她說,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唐。

小星星看了瑟拉米克一會兒,但遠處響起一聲尖銳的口哨,她瞬間原地跳了一下:“走,剛剛大家都在找你。”她一路緊緊抓著瑟拉米克的胳膊,直到她們來到明亮的盥洗室門口,碰上驚怒交加的值班老師也沒有松開,仿佛瑟拉米克下一秒就會用力掙脫,轉身跑回黑暗的走廊。

瑟拉米克不知為什麽感覺——她把這歸於胃裏面那個小聲音——在白天她遇到那條狗的機率很低。果然,周二上午,她一到課間就去走廊裏轉著查看,到處尋找,但一點影子也沒有瞥到。歐茨似乎開始對她總是離開位置,放著沒寫完的作業而感到不安,瑟拉米克餘光中看到她好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麽,但假裝自己一無所知,只重新埋頭學習,終於歐茨保持了沈默。瑟拉米克感到幾乎是快意的一種報覆心理,她知道歐茨也同樣被發生的事震動,也既恐懼又緊張,但瑟拉米克固執地想,歐茨不可能理解現在自己的心情,說到底歐茨基本不認識艾佩爾,不是嗎?僅僅是在大腦拼出她的名字就讓瑟拉米克微微蜷縮,仿佛艾佩爾的名字帶上了利爪,每次被提起,就會在心臟上留下一道抓痕。歐茨不可能理解……她不可能理解自己現在對於找到那條狗的執著,也不可能理解自己胃裏面那道被稱為“直覺”的小聲音。瑟拉米克想離開所有人群,走得遠遠的,直到被黑暗包裹。

既然白天找不到那條狗,瑟拉米克決定就在晚上行動。周二晚上在又比正常晚下課的小課結束後,她跟著隊伍回到宿舍樓,但只藏在陰暗的樓道拐角,等確定隊伍裏的人都各自回宿舍了,瑟拉米克迅速大步跑出宿舍樓,閃身躍入街道。她沒有走那條緊挨著自己的宿舍樓的小巷,她害怕聽到年長女孩的笑聲從過去傳來,更害怕那裏只剩下一片寂靜。瑟拉米克拉緊帽子,順著宿舍樓的墻根加快步伐。現在已經超過十點半,路上的學生都在和她往反方向走,小樹林的出口不斷湧出還拉著手的小情侶,做今晚最後的告別。空氣裏滿是潮氣,瑟拉米克又拉了拉帽子,確保自己的臉盡量藏在陰影中,不像一個貿然闖入的低年級。她鉆進高年級宿舍樓間的狹長通道,然後——瑟拉米克屏住呼吸,在小路的盡頭,是一條白色大狗。

瑟拉米克站在原地,一時甚至忘了擡腳往前走。也許是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那條狗擡起頭看向她。這是第一次瑟拉米克看見它的眼睛,那是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她離得有些遠,以至於狗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兩簇藍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幽幽地閃著奇特的光。

“艾佩爾……”瑟拉米克喃喃道。那條狗看著她,一時沒有任何動作,它的白色毛皮在網格狀月光的映照下鉆石般熠熠生輝。下一刻,狗轉過身,往前方繼續走去。

“等等!”瑟拉米克叫道,她小跑了幾步,兜帽掉到了腦後,但那條狗並沒有跑走,相反,它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看瑟拉米克,好像在確保她跟上。

“你要帶我去個地方?”瑟拉米克輕聲問。藍色雙眼閃爍著,白色的耳尖稍稍動了動,狗重新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前走。瑟拉米克跟在它身後,保持著這段距離,生怕破壞了這其中的平衡。

四周一片寂靜,剛剛還能聽到的人聲現在全都消失了,瑟拉米克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和前方狗的爪子輕敲地面的“啪噠”聲。今天晚上好像格外的冷,瑟拉米克縮起肩膀,把雙手往口袋裏埋得再深一點,但又和平時的冷意不同,空氣似乎帶著濕氣……她剛這麽想,就發現周圍的空氣改變了,又或者說,現在瑟拉米克能看清它們真實的樣子了。無數個小水珠懸浮在空中,彼此輕輕碰撞,有些附著在一起,變成更大的晶體,有些則各自彈開,飄往未知的遠方。瑟拉米克著迷地望著這一切,夜晚被這些小水晶點亮,銀白色的月光在無數個晶體中折射出無數光芒,在空中順著風的軌跡漂浮挪移,隨著不穩的氣流而輕輕搖擺、翻滾。像一條閃爍的急流,瑟拉米克想,然後她知道了,這是星星。整個星星,就是這樣在海面上漂浮著,而其中每個閃光的小晶體就是他們,小星星們,拉撒路們,靜靜地漂浮,漂向——

一聲犬吠,瑟拉米克意識到自己居然停在了原地。白色大狗看著她,微微歪了歪腦袋,藍眼睛眨了眨。在發生了這一切後,瑟拉米克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還能笑出聲,她再次往前走,跟上大狗,只是心中對那些小水晶很是不舍,但當她回頭,發現那些小光點仍自在地懸浮空中,向未知流淌,那條神秘的,閃爍的急流。拉米克突然就沒那麽不舍了。她的存在對於它們來說不重要,在她出現前它們就在發光,而它們也會繼續如此。

大狗的步伐一顛一顛的,蓬松的白色尾巴隨著動作輕輕搖晃。瑟拉米克跟著它往前走,知道了空氣中滿是那些發光的小水晶後,她感覺沒有那麽冷了,手從口袋中拿了出來,時不時擦過磚墻,留下粗糙的觸感。小路戛然而止,瑟拉米克仿佛上一秒還被黑暗的墻壁籠罩,下一秒就站在空地中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有些緩不過神,月光現在不受任何遮擋地投下,把一切都勾上白色的絲邊,四周突然顯得太過明亮,以至於有些晃眼。瑟拉米克用力眨了眨眼,恰好看到白色的大狗最後扭頭看她一眼,藍色的眼睛現在幾乎和寶石一樣透徹,然後便消失在樹林中。

“等等!”瑟拉米克再次叫道,但她知道沒有用,這次大狗無意讓她跟隨。月光不再晃眼,而是恢覆到平日裏半明半暗的平靜模樣,雙手傳來一陣刺痛,瑟拉米克低頭,這才發現兩手的指關節已經凍得通紅。手環上提示她現在已經十點五十五分了。十一點宿舍自動鎖門。

雙腿邁開,身體先於瑟拉米克的意識帶著她一路飛奔,她跑過小路——它現在看來只是短短的一條小道——跑過一排排宿舍樓,不在乎有沒有人會看見她的臉,她不敢再抽時間看手環,如果她不能及時回去,如果她被鎖在外面——瑟拉米克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跳聲就在耳邊,她沖進宿舍樓,一步三階地往上爬,然後,看見歐茨就站在宿舍門口等她,只穿著睡衣拖鞋,胡亂披著校服厚夾克,整個人縮成一團。看到瑟拉米克,她似乎感到如釋重負,伸出手,瑟拉米克抓住她的手,整個人往前一撲,用力把歐茨也帶進宿舍,兩個人順著慣性重重地摔在瓷磚地上。瑟拉米克後腦勺一陣疼痛,眼前發黑,感到歐茨直接砸在自己身上,肺裏的空氣都被壓了出去,聽見“砰”的一聲,知道宿舍門按時自動關閉落鎖了。瑟拉米克一下沒了力氣,雙腿,肺部,和後腦勺都火辣辣地疼,口腔裏似乎一點唾液也沒有了,上顎幹得難受。她躺在地上,動也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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