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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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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秘道

鯊魚打人的事通過星星的“悄悄話網絡”,迅速在午餐結束前傳遍了整個學校。瑟拉米克發現自己難以直面大多數小星星臉上的恐懼或憤怒,但更難以忍受一部分平時愛上政治課的人臉上的傲慢和自滿,似乎他們和鯊魚共享了什麽不為人知的重要秘密,而其他人只是愚蠢的小魚苗。

等到瑟拉米克她們班站起來列隊離開餐廳,她才明白了那些小星星臉上的神情。不知從哪裏傳出消息,那個高年級男生是昨天其中一個違背校規者的哥哥,似乎男生闖進鯊魚的辦公室大吵大鬧著要見到自己的弟弟,後者好不容易說服他把事情帶到外面不要影響辦公室裏其他老師工作,並且一直在向他解釋他弟弟到現在身體和精神狀況太差,不適合見面,並且他弟弟造成了極大不安定影響,對學校的多個寶貴資源造成破壞,並且危及了一眾學生的安全,等醫生把他狀態調整好他還要接受調查等等。然而那個高年級男生完全無視了鯊魚的解釋,一路言語辱罵攻擊鯊魚,其他老師甚至其他小星星,並且突然出手攻擊鯊魚。如果不是鯊魚奮力自衛,那現在也許就在醫務室躺著了,那些悄悄話說道。

瑟拉米克知道自己臉上的難以置信一定無法掩飾,她努力讓這種驚異看起來像是因為高年級男生的行為,而不是鯊魚赤裸裸的謊言。她瞟到歐茨的臉,小花栗鼠面無表情,仿佛帶了張嚴絲合縫的面具,把內心活動藏得一絲不露。但瑟拉米克覺得自己好像看到,對方大眼鏡下的一張小臉比平日白了幾度。

這樣的流言她們在下午也聽到了許多,甚至有傳出那個男生患有精神疾病,星星現在在考慮讓他退學。瑟拉米克好幾次想和歐茨談論這些謊言,但無奈兩人身邊一直有別的小星星。終於到了傍晚,瑟拉米克趁著半數小星星站起來列隊去吃晚餐的嘈雜聲低聲問歐茨:“傳訊息?”對方握電子筆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扭頭:“不安全。”聲音比瑟拉米克的還低。

瑟拉米克開始還沒明白歐茨的意思,每個人的通訊都是私密的,沒有訪問密碼就不能登入。但隨即,下午Z的話就回響在耳邊:你的身份手環在電梯上顯示出來……如果星星上所有的系統都在某個終端可以被接收到,那他們每個人的手環、平板也不例外。瑟拉米克突然感到了無處不在的眼睛,他們平時所有的課業,傳訊都需要手上這塊薄薄的金屬,在此之前她從沒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早已裝上了這樣的義肢。

此後的晚自習,瑟拉米克和歐茨沒有交流任何課業範圍外的事。兩人像平時一樣互相比對了當天的筆記和錯題,用傳訊幫助對方解決盲區。這兩天瑟拉米克明顯感覺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數學和物理習題難度直線上升,而歐茨那邊則收到了課程範圍外的外語資料,看來星星已經對他們的情況慢慢熟悉,開始培養個人特長了。如果一切正常,這本來是讓人開心的事——至少對瑟拉米克和歐茨來說。兩個人都歡迎新的挑戰,也都迫不及待地想提前達到更高的階層。小星星平時作業裏在超出所學範圍的題目上出錯對績點沒有影響,相反,做對這些題目績點還會翻倍。星星鼓勵學生們發揚自己的長處,哪怕你其他科目因此達不到特優。但是,瑟拉米克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每門科目都有下限。你可以不拿優秀或良好,但至少要到中等水平,只要你有一門科目處於明顯劣勢,那星星在平日就會想方設法地塞給你對應的題目,而且由於這一切都在正常所學範圍之內,提交答案有誤就要扣掉績點。對於快班的小星星來說這一般不成問題,但對於中班,慢班的小星星而言——瑟拉米克不舒服地想到了艾佩爾在白織燈下脆弱的臉龐——這種機制堪稱殘酷。

她沒有試圖給艾佩爾發訊息,並且在Z說明情況後她甚至有些慶幸她們從沒有用平板通訊,但立刻暗暗斥責了自己這一卑劣心理。真相是,她和艾佩爾的關系一直保持隱秘純粹是後者的功勞,瑟拉米克現在才遲鈍地意識到這或許是年長女孩對自己的保護。她們沒有在任何電子設備上留下彼此相識的痕跡,僅有的幾次碰面大多是在晚上不被註意的蓄水池邊。後面兩次白天的會面,第一次靠著金吉和歐茨的掩護成了星星裏最常見的的四人成行,她完全可以解釋為是自己和歐茨散步,偶然遇到了艾佩爾她們。第二次就是鬼屋,到現在她還沒有承認自己參與過此事。

瑟拉米克一方面帶著由愧疚和憤怒煉成的沈重鐐銬,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鐵鏈彼此相撞摩擦的聲響,仿佛從過去跨越時空傳來,在耳邊如警鐘般敲響;而另一方面她又想讓這一切趕快結束,尤其是在眼前不受控制地被幻影和噪點淹沒,四肢鎖定似的顫抖起來時,瑟拉米克心中的一個小聲音就會喃喃地讓她轉過臉,如果他們要反抗要為“正義”而鬥爭就讓他們去吧,只要放她離開。這兩天瑟拉米克又夢到了那塊荒蕪的土地,夢總以墜落,風,一抹橘紅和那奇怪的聲響結束。令她毫無頭緒,卻一次比一次真實。

找到艾佩爾,告訴對方績點被標記的事,然後就當這一切結束了,在晚自習下課時瑟拉米克如此決定。這對艾佩爾,對自己和被自己連累的歐茨都有好處。她努力不去想那些被白大褂帶走的小星星現在在哪裏又將會怎樣,也告訴自己她不想知道鬼屋裏到底是什麽東西最終觸發了警報,正如她不想知道夢中那片荒蕪是哪裏,或者更糟,將會是哪裏。

但直到她和歐茨下隊回宿舍,瑟拉米克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不清楚艾佩爾的宿舍在哪裏,又或者她平日裏去哪間教室上課。自從到了星星上,一直以來都是艾佩爾找到瑟拉米克,後者意識到自己對艾佩爾的了解似乎在這分別的三年迅速縮水,現在只餘一只幹癟胡桃的大小。

或許從現在起就當作一切已經結束?瑟拉米克猶豫了,她發現就像從前的無數次那樣,自己平時清晰的邏輯在碰上與艾佩爾有關的事時就變得像一大碗黏稠的粥。她不能把從小到大作為救命稻草的笑容鎖進腦海中的又一只箱子裏,也很難不去想在鬼屋逃亡時年長女孩臉上難得露出的脆弱與驚惶。不,瑟拉米克要的結束一直包括艾佩爾,曾經或許是更親近的身份,現在她只想讓艾佩爾有一天能重返故鄉。在她的想象中,艾佩爾會和自己一樣熬過星星這幾年,然後畢業。畢業就意味著恢覆正常,被劫持的列車重新駛進鐵軌,事情會再一次回到掌控之中,她們將會擁有自由。

“自由”。這是一個被新聯邦禁用的字眼,在一個資源豐富,人人都能得到配給份額的世界,這樣的字眼沒有意義。但歐茨在夜讀中向她介紹了這個詞匯。

“自由,就是能做你想做的事,成為你想成為的人,而不用被世俗的觀念或陳規束縛。哪怕是一片樹葉落下,一朵花綻放,那也是它們小小的自由。”

兩個一年級小星星在深夜近乎無聲地重覆著它,感受著口腔裏的空氣隨著每個音節而起落。她們帶著安靜的敬畏仰望著這個從舊時代走來的,過於龐大的字眼,仿佛一位游蕩在原始叢林裏的巨人。

瑟拉米克不確定畢業就真的等於擁有自由,但她有信心自己有能力保證她們至少獲得某種類似自由的東西。前提是她和艾佩爾都能成功地從星星畢業。瑟拉米克不想再拖累小花栗鼠,但她現在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我可以找我哥哥多爾打聽一下,”歐茨縮在椅子上整理著明天要用的資料,眉頭間皺出一個小小的川字。瑟拉米克聽出對方的話音間有幾分猶豫,正想說什麽,但歐茨自己仿佛也聽出來了,她停下手上的工作擡起頭看向瑟拉米克:“不是因為麻煩,別多想。我也覺得我們應該聯系艾佩爾,一個是績點,另一個是鬼屋裏到底藏著什麽……”瑟拉米克沒說話。歐茨和自己現在已經養成了一種超乎想象的默契,瑟拉米克經常難免為這些無須語言就足以溝通的時刻觸動,但這也是一種問題。歐茨還不知道瑟拉米克已經決心拋開星星的謎團,而後者打算盡可能維系這種假象,直覺這些謎團不知怎的對歐茨十分重要。於是每每歐茨談起鬼屋她總是沈默,生怕透露出自己的意願。

歐茨還在繼續往後說,如果瑟拉米克不是那麽執著於自己的秘密,她就會註意到小花栗鼠室友在提及自己的哥哥時語調有些僵硬,平日自如的言語此刻好像都散落成單個音節,只能笨手笨腳地重新搭建:“……只是我們家傾向於讓每個人孩子單獨在星星上發展,你知道,減小一些,嗯,關聯影響。我們在學校不應該見面溝通的,但我的確也想不出其他能聯系艾佩爾的方法……我明天就去問問。”

“謝謝,”瑟拉米克捕捉到了她最後的話,急忙道謝。至於前面的,很多家庭都會選擇讓孩子們在星星上彼此隔離,如此每個人才能建立自己的關系網而不至於越來越封閉,這也有助於被分配到更和自己適配的題目,這和跨級與低年級過高年級走得太近,一起待的時間太久是一個道理。總之是一個合理的提高畢業率的選擇,瑟拉米克沒有在此過久地停留。

第二天在上午大課間跑操後,瑟拉米克躲在一個廁所隔間,給歐茨充足的時間去找到多爾。她們兩個總是一起行動,只剩下一個人反而會有問題。瑟拉米克本來以為歐茨需要自己陪同去到高年級教學樓,但對方說牽扯到後續很多事情,她和哥哥這次碰面盡量不為人知最好,並眨眨眼說他們有一套自己的溝通方式。

歐茨趕在五分鐘預備鈴前回來了,瑟拉米克聽到廁所隔間門上約定好的敲擊聲就立刻打開門。小花栗鼠也許是跑了一陣,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意,臉頰被風染上了兩片淡淡的紅,但一雙眼睛在盥洗室不那麽明亮的光線下閃閃發光:“解決了,走,先上課。”

瑟拉米克心中抑制不住一陣雀躍,她幾步跨出隔間,盥洗室裏已經沒人了。兩人肩並肩趕去教室,手肘時不時輕輕碰在一起。歐茨遞過一瓶礦泉水,低聲道:“回來時候碰見Z了,他問我去哪,我就說你跑完步有點難受,但沒帶水杯,我去給你買水。”

瑟拉米克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知道了,回去就把水杯放包裏。”

上午最後一節數學課,Z一進教室果然先看向瑟拉米克的方向,後者的桌子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不見水杯的蹤影。

“天冷了大家記得帶水杯打熱水,有什麽不舒服的及時說別耽誤,”他如往常一樣拖了把椅子到講臺後,慢慢坐下,“課本拿出來,今天我們進入新一單元。”

中午一回宿舍,歐茨就告訴了瑟拉米克自己大課間的收獲:“他說他不認識艾佩爾,但不難打聽到,明天我們應該就能等到結果了。”

瑟拉米克點點頭,忍了又忍還是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麽傳訊的啊?”

歐茨笑了,這個笑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很純真也很柔軟,甚至帶上了點小孩子氣:“小時候我們家的孩子都沈迷於間諜游戲,大多是從故事裏學的,主要店裏也經常回來很多身份特別的高級客戶,我們就假裝自己要從他們定的糕點裏揣摩出來每個人的秘密,然後用一些信號暗語之類地傳遞情報,”她擺擺手,“小孩子的東西,真的,不過在星星上倒有點用。你記不記得我們每天跑操都要路過一片中間缺了一塊的灌木叢?我和多爾雖然不聯系,但如果有人需要見面,就趁著下隊系鞋帶或者別的什麽把一根小樹枝插在空缺裏。”

瑟拉米克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嘴角也慢慢揚起,盡管她決心不再把自己裹進新的秘密,她還是難以抵抗歐茨和她哥哥們的小游戲:“那如果是夏季?跳核心訓練操不跑操呢?”

歐茨聳聳肩,低下頭開始在平板上調出來她額外的外語練習:“那就裝肚子痛或者故意摔一跤,反正只要在操場上我們就能把樹枝插上。如果你裝出來的動靜足夠大也許後面那一步都可以省了。”

瑟拉米克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然而消息比她們兩人料想的來得更快。

下午出門上課時,瑟拉米克註意到她們一出宿舍,歐茨的視線就在某個地方停留了幾秒鐘,但等她想要看過去時對方已經把眼睛移開了。

“晚飯時間你跟我去個地方,”在列隊去教室的途中歐茨小聲說。

“好,”瑟拉米克不假思索地答應,但又靠得更近,“是……?”

歐茨點點頭:“一定有什麽不對,”小花栗鼠看上去難得有些焦躁,牙齒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咬著唇角,“明明說好了……”

瑟拉米克想安慰對方一切都會沒事,但張了嘴才覺察到這句話有多麽空洞,於是只默默用一側的手輕輕攥了攥歐茨的手腕。

下午的課程比往日都要難熬,尤其還有一節鯊魚的政治課。令瑟拉米克大惑不解的是,即使她們班的大部分人是鯊魚打人的直接目擊者,仍有不小的一批小星星沒有放棄對鯊魚的崇拜。如果有什麽改變,那就是這種崇拜反而變得更加強烈。她們會在課上把身體微微前傾,無意識地模仿鯊魚的肢體語言,專註地捕捉他吐出的每一個音節,並且在被點到回答問題時表現出在瑟拉米克看來幾乎不合時宜的受寵若驚。鯊魚也有變化,瑟拉米克一邊對著課件做筆記一邊想,如果說從前的政治課就像是一場單人脫口秀,是鯊魚展現“魅力”博取眼球的舞臺,那麽現在的課程更像是某種訓練和篩選。鯊魚從來就不是一個照本宣科的老師,現在更是會仿佛不經意間把某些課本以外的觀念帶入課堂。不是宣講,而是把它們打薄,讓它們失去原有的重量,再將其輕輕拋擲,讓它們無聲地落在學生之中。就比如在提及某個現在世界上少數可與新聯邦匹敵,在課本上被列為貿易大國的國家時,鯊魚會在叫學生回答問題後漫不經心補充一句“對,他們對貿易管理很多,就像他們對任何國家的內部事務一樣”,或者,“哦我們的審美也在全球一體化,很快小姑娘們都要攢錢去整容成他們那邊的扁平臉了!”十二三歲的孩子們學東西很快,她們班裏已經有幾個小星星會模仿類似的評論了。鯊魚也會把天平向這幾個小星星微微傾斜,而且——瑟拉米克不由註意到——這些恰好也是班裏長得更漂亮的小星星們。鯊魚總是不吝嗇讚美,當然也不會完全收斂批評,實際上,他總會把兩方結合。比如說一個小星星上課犯困,鯊魚就會點名她,說她忽閃著那雙大眼睛,馬上就要趴下了之類的。被點名的小星星總會有點羞愧,但又因其中的讚美而有些得意。鯊魚會確保更多學生註意到這一點。

瑟拉米克在周圍此起彼伏的笑聲中只感覺一陣惡心。這些不輕不重的偏見就像有毒的膠質顆粒,逐漸在小星星中積攢,很快她們周圍的空氣都會因此而扭曲變形。但你什麽也做不了,瑟拉米克提醒自己,尤其是她能感覺到鯊魚的目光幾次若有若無地從她臉上掠過,他相信Z的匯報了嗎?瑟拉米克不這麽感覺。又一個讓你管好自己的事,別去惹麻煩的理由,她堅定地對自己說,努力忽視鯊魚和那些小星星的聲音,只摘錄著課件上的重點,手上的電子筆幾乎要在平板上留下劃痕。

“他在為自己修建‘神廟’,”歐茨厭惡地說。終於到了晚飯時間,兩人在去往食堂的隊伍離開後便一同起身走出教室。

“什麽?”瑟拉米克知道她在說鯊魚,但有心避開類似的談話。

歐茨看了她一眼,鏡片後的雙眼倏地一閃,沒說話。瑟拉米克不由有些愧疚,小花栗鼠為了自己和艾佩爾甚至把她哥哥卷了進來,她至少值得這點誠懇。兩人沈默著走了一段,瑟拉米克註意到這條狹窄的通道看起來很陌生,至少她從不知道它的存在。她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這條走廊也是你哥哥告訴你的嗎?”再一次地,瑟拉米克年少的臉出賣了她的內心,她的偽裝像一張易碎的紙,其下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懇求和挽留。

歐茨一直走在她的左前方,這時微微轉頭看了瑟拉米克一眼,正當後者擔心小花栗鼠不會回答時,歐茨說話了:“算是。我們家幾個孩子幾乎年齡差都不小,從大哥開始,後面每個人都會盡自己所能去補充星星的地圖,為的是給下一個初到星星的孩子一點幫助。因為我是最小的那個,所以到我這裏地圖已經是最全面的了。日常的路線,藏匿處,或者,”她隨意地做了個手勢,“秘密通道。”

瑟拉米克全神貫註地聽著,她知道歐茨選擇原諒自己剛剛的躲閃,心裏很感激:“那這張地圖現在?”

“在一本書裏夾著,”歐茨放慢了腳步,和瑟拉米克並排走,“一起藏著了。畢竟真要抽查那都是違禁品。”

兩個人在與平日無異的友好氣氛中走完了餘下的路。她們拐過一個彎,眼前的空間明顯比之前寬敞不少。這是一個矩形空間,周圍從地上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攀著許多粗細不一的管子。腳下不平的水泥地和鞋底磨擦發出令人不快的細微聲響,瑟拉米克的嗅覺被黴味和某種陰冷的氣息占據,也許是因為不通風,這裏的空氣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都要黏稠,帶著自己的重量不輕不重地壓在瑟拉米克胸口。

有一個高年級男生已經在這裏等著了,瑟拉米克知道這就是歐茨的哥哥,多爾。

男生的五官與歐茨並不太相似,如果不是瑟拉米克知道,她甚至不會猜出這兩個人是親生兄妹。但對方一開口,語調中的嚴肅和鎮靜立刻就讓她想起了歐茨:“瑟拉米克對嗎?抱歉沒時間寒暄了,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和周日被抓的那群學生一起去鬼屋?”

瑟拉米克有些措手不及,她看了眼歐茨,小花栗鼠點了下頭,於是便道:“對。我和艾佩爾他們一起去的,只是我們倆從另一條路走,躲過了白大褂,”最後一個詞把一股涼意隔著時間顫栗著傳及脖頸,瑟拉米克一下有些失控,“艾佩爾怎麽樣?有人發現她——?”

歐茨輕輕搭住瑟拉米克的手腕,多爾舉起手:“她沒事,至少沒有你想的那樣,”男孩的聲音放緩了,瑟拉米克仿佛看到他無數次安撫自己的小妹妹的模樣,“你們很幸運,但其他幾個學生就不是了。那是一次魯莽的行動,瑟拉米克,你很聰明,現在一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沒有計劃,甚至沒有可靠的信源,而鬼屋——”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種奇怪的神色,不知怎的讓瑟拉米克有些眼熟,“總之我這次讓歐茨把你也帶來,就是想確保你知道,在星星上所有的行為都有相應的作用力,而那不是任何一個人可以承受,或者負擔得起的。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你在意的人。”

瑟拉米克感覺自己的耳廓一下變得火辣辣的,她用力按下用手捂住耳朵的沖動,繼續問道:“那幾個被抓的小星星怎麽樣了?我們班主任說他們供出了名字。白大褂到底做了什麽?”

“班主任?”他看了眼歐茨,不知從對方臉上收到了什麽信息,搖搖頭,認真看著瑟拉米克,“所有被抓的小星星必定要經歷的就是審問。那些白大褂,他們會讓你說話,這對他們來說再容易不過。我幸運地躲過了這種遭遇,但身邊有人經歷過。他回來之後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全心全意地信仰和敬畏,看上去比以往開心不少。直到有一次上體育課他似乎腳痛得難受,我們把他的鞋脫下來,”多爾濃密的眉毛壓下來,整個人突然有種野獸般的特質,“他的腳完全毀了,膿皰和血混在一起,你幾乎看不出來那是一雙腳。當然他後來順利拿到了免除體力勞動的假條,用額外的作業去抵兌,但我忘不了那雙腳暴露在眾人眼前時他臉上的神情,”他看著瑟拉米克和歐茨,“信仰者的乖順和快樂都消失了,只剩下羞愧和極其強烈的恐懼。那是我瞥到真相的一瞬間。不要去冒這個險,無論是為了什麽。”

在說最後幾個字時,多爾的聲音如此有力以至於在這片空蕩的地方帶起了些許回聲。瑟拉米克感覺他主要是在對著歐茨說這句話,後者明顯也意識到了,她聲音很低,語速也很快:“那群人在鬼屋裏發現了什麽,多爾,別告訴我你沒意識到。不是沒用的績點,也不是那些破爛違禁品,別的什麽!是那東西觸發了警報!”

瑟拉米克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室友,她還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激動的樣子。還有一種波動,在這激動下掀起一波波洶湧浪潮——憤怒。瑟拉米克猛然意識到歐茨在生氣,不,更確切地說,歐茨似乎在崩潰的邊緣,她的眼眶泛紅,下頜繃得很緊,整個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或倒下。

多爾的臉色也越發陰沈:“我當然知道,但這又有什麽用?我能做什麽?你能做什麽?別去做無用的努力歐茨,相信我,你前面還有六年,後面還有你整個人生,不要自己毀了它——”

“我不在乎!”歐茨尖銳地打斷了他,多爾往後仰了仰身子,好像歐茨拿鞭子狠狠抽了他一下。瑟拉米克震驚地看到平時最冷靜最內斂的歐茨此刻淚流滿面,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她重覆道:“我不在乎!我很近了,多爾,比你們都近,我自願用一切去填補這中間的空缺,只要我能再進一步!我可以有六年,有人生,他也可以!他原本也可以!該死的總得有人做點什麽,我們欠他,多爾!當初如果你留意——”

“夠了。”多爾的聲音很低,但其中有某種東西足以讓歐茨立刻閉上嘴。周圍的空氣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小塊,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真空似的寂靜。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歐茨小聲說,眼淚依然在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但她看起來已經把自己從失控拉了回來。

多爾搖搖頭,這個七年級的男孩突然看起來像一個受驚的小孩子,但他身上又有一種與之矛盾的疲憊感,兩者並不融洽地相互抵觸,瑟拉米克感到自己猛地被某種巨大的悲慟縛住,但卻不知緣由。

多爾深吸了一口氣:“行了,我們都得趕回去上課,”他遞給瑟拉米克一張小紙片,“這是艾佩爾的教室和宿舍,記下來之後就銷毀它。但我的建議是你減少和她的交集,”他頓了頓,“盡量忘掉那群被抓走的小星星吧,這對你們都好。”瑟拉米克喃喃一句謝謝,接過紙片。但男孩站著沒動:“還有,我不想告訴你別相信任何一個老師,但現實和這很像。也許你們班主任在這件事上沒說謊,但他告訴你絕不是出於好心,而是有上面的目的和考量。”

瑟拉米克驚異地擡頭,但多爾已經看向仍低著頭收拾情緒的歐茨。男孩的手指在身體旁抽搐似的動了動,有那麽一瞬間瑟拉米克以為他要給自己的小妹妹一個擁抱,但他只是把手攥成拳:“照顧好自己。”

歐茨低低地嗯了一聲,多爾沖瑟拉米克點點頭,便轉身大步離開。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歐茨才擡起頭望向他離開的方向,她已經擦幹了眼淚,但瑟拉米克只覺得她的眼角眉梢,每個毛孔都在滲出一種無形的淚水。

在兩人走回教室的路上,歐茨的神情漸漸恢覆了正常。瑟拉米克餘光瞥見對方像是在調節機械旋鈕般一點一點把自己下耷的嘴角,微微瞇縫的雙眼等等都調節成日常參數。等兩人進教室時,就連歐茨的眼神也帶上了平日裏內斂的神色。除了比平時略微安靜一點以外幾乎毫無破綻。

但瑟拉米克做不到。晚自習做小測時她就有些走神,在險些犯了個低級錯誤後才把自己拉回來,全神貫註地考試。但系統一收卷,她的思緒就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晚飯大課間的一幕幕場景。瑟拉米克知道今天她聽到了很多與自己無關的事,別人家的私事,而禮貌且符合星星上的規則,更重要的是符合她剛剛給自己立下的不多管閑事的規則的就是把頭扭開,假裝無事發生。但瑟拉米克忍不住去想,去好奇,然而在這之外還有一種別的什麽東西。歐茨今天爆發的時候和自己,和多爾都隔開了一定距離,小小的身體哪怕在哭泣時也緊繃著。還在家鄉時,瑟拉米克冬日喜歡去折地上掉落的樹枝,一枝枝顯出拋物線般美好的弧度,然而這些樹枝已在冷空氣下失去了養分,沒有了平時的韌性,於是力量攢到頂峰時也就是它們最終折斷的時刻。今天的歐茨就讓瑟拉米克想起了那時的樹枝,她為對方的壓抑而擔憂、恐懼,但不知怎的又覺得自己不能直接讓這些情緒顯露。於是它們就卡在她的體內,仿佛某種被困住的小動物,在她的喉嚨和內臟時不時留下細小的抓痕。

於是瑟拉米克難得地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規則,放任自己的大腦飛速運轉:歐茨提到的他,是她和多爾兩人都認識並熟悉的人,並且他們以過去式說話,那對方可能已經不在了;多爾說不管是為了什麽都不值得去冒險,哪怕是你很在意的人,當時瑟拉米克以為他在說自己和艾佩爾,現在想來也許是在指歐茨和那個“他”;最後也是很關鍵的一點,歐茨說她離什麽東西很近了,是什麽呢?救贖?補救?瑟拉米克想不明白這最後一點,但她似乎拼好了前面的拼圖。有個歐茨很在意很在意的人,一個男生,曾經也在星星,但沒能成功畢業。介於歐茨說她的哥哥們都畢業了,所以這個人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歐茨願意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去彌補……瑟拉米克莫名有些不太舒服,但她踢開這感覺,在推理下得出結論:有個歐茨很喜歡的男生,也許全家人都認識他,青梅竹馬的關系,就像艾佩爾和徠澤一樣。但他死在了星星,所以現在歐茨要做點什麽……做什麽呢?瑟拉米克不知道,但她清楚,無論歐茨做什麽自己都會幫她,至少讓對方避開最重要也是最糟糕的籌碼——她的生命。

這不是什麽值得振奮的念頭,所以瑟拉米克心中那股說不清的煩悶也許可以解釋。至少在她們列隊回宿舍時她是這麽告訴自己的。十月已慢慢步入末章,道路兩邊的梧桐樹幹被路燈染上一層淡橘色,堆積的枯葉在隊伍經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晚風挾著薄薄的黑從臉頰、耳邊拂過。瑟拉米克感覺腳被什麽圓圓的東西硌了一下,知道那是樹上落下來的種子。在家鄉時大人們把梧桐樹的種子叫做毛毛球,因為它圓滾滾的形狀和毛乎乎的手感,但瑟拉米克他們這群小孩子把它們叫做手榴彈。有很多個原因,瑟拉米克想不太起來了,但她記得其中也許是最關鍵的一個。這些小球一樣的種子一捏或一踩就散落開來,不是蒲公英那樣輕盈地飄舞,而是帶著它多毛且紮手的小顆粒乘著風侵襲你的鼻孔,讓孩子們不住地打噴嚏,淚水漣漣。瑟拉米克今晚就有這樣感覺,她踩到了一顆小小的手榴彈,只等著被爆炸的小顆粒席卷的那一刻。

這一晚上的思考推理讓瑟拉米克回到宿舍後十分疲憊,又沒有了晚間讀書作為調劑,只想趕快洗漱睡覺。所以當歐茨關上門盯著她看時瑟拉米克只感到不解,還有一點窺探別人隱私的羞愧:“嗯?”

“艾佩爾,”歐茨出聲道,三節晚自習沒講話,她的嗓音稍有些走調,“你今天不去找她嗎?”

瑟拉米克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多爾那張小紙片她早就記住然後仔細撕碎用馬桶沖掉了,沒了實物提醒,整晚上又在做“歐茨推理題”,她竟然真的把找艾佩爾忘在了腦後。

“我現在去!”她拉好夾克,胡亂拍了兩下頭發,希望也能把心裏正湧上來的愧疚與指責也一起拍掉。

“小心點,記住你不能被看到,”歐茨在她身後叮囑道。

瑟拉米克回頭對她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感覺對方好像還有什麽話要說,於是停住了擰門把手的動作。然而歐茨只看了她片刻,擺擺手讓她趕快去。瑟拉米克只得開門,趁著回宿舍的混亂人潮往外走。

樓梯下到一半時,一個念頭突然劃過腦海:歐茨剛剛是不是在等自己邀請她一起去?

其實瑟拉米克是想兩個人一起的,但她不想再連累歐茨,自己哪怕真的被發現,也不會牽連對方。再說小花栗鼠今天也很累了。估計是自己想多了,歐茨只是想提醒自己別錯過宿舍鎖門時間。

瑟拉米克搖搖頭,在寒風中又一次步入黑暗。

瑟拉米克和歐茨的宿舍在二樓,艾佩爾的宿舍比她們的要高幾層。瑟拉米克在擲石子上從來不是什麽熟手,擔心掌握不好力度砸裂窗子,便從地上撿起幾只梧桐樹“手榴彈”,用力朝著目標那窄窄的長方形擲去。值得慶幸的是,只扔到第三顆時瑟拉米克不知是掌握了技巧還是歪打正著,總之在“手榴彈”擊中窗戶後一兩秒,瑟拉米克就看到圓圓的光點在窗邊迅速地一閃。她松了口氣,擡腳往蓄水池那邊走,盡量讓自己避開路燈的照明範圍,同時暗暗希望前兩顆砸在墻上的“手榴彈”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不多時艾佩爾也出現在蓄水池旁邊,她淡淡地笑了笑:“嗨小陶瓷,你看上去狀態不錯。”

“你也是,”瑟拉米克說,但這句話不能離現實相差更遠。年長女孩比之前更消瘦了,她的皮膚不同於之前的白皙,現在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質感,暗色的血管在太陽穴和臉頰下緣清晰可見。然而最糟糕的是,艾佩爾眼中標志性的閃光消失了。艾佩爾最吸引人的特質就是一雙亮閃閃的藍眼睛。瑟拉米克見過它們在欣喜時如燈串般被點亮,見過它們在憤怒時像兩團小小的火苗把眼眶都燒得通紅,但從不是現在這樣。艾佩爾雖然和往日一樣笑著,但一雙藍眼睛仿佛被什麽東西熄滅了,只剩下一簇簇小小的塵埃在玻璃球中無聲而遲緩地飄搖。

瑟拉米克竭力把思緒拽回來,她讓艾佩爾冒著風險出來有更重要的事:“我們時間不多所以我長話短說。艾佩爾,你用過上次那些績點嗎?”

艾佩爾的表情變了,笑容如融化的蠟在她臉上慢慢垮下,配上凹陷的臉頰,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病態。她避開瑟拉米克探尋的目光:“怎麽了小陶瓷,你後悔啦?”

“沒有!”瑟拉米克說,聲音稍大了點,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艾佩爾一貫喜歡用玩笑來逃避她不喜歡的話題,但不應該是這樣,至少不是在白大褂之後,瑟拉米克感覺自己錯過了什麽,但又琢磨不清,索性回到自己的初衷:“我的意思是,我跟我室友把整件事想了想,鬼屋應該就是個稻草人,是障眼法……”她盡量簡短地把那天晚上和歐茨的討論講給艾佩爾,後者低著頭,瑟拉米克看不清她的表情。“總之,根據各種事實我們有把握說,那裏面所有的東西都被標記了,包括績點,”瑟拉米克有些口幹舌燥,而且由於艾佩爾全程毫無反應,她越說語調越僵硬,到最後只覺得自己在做課程報告。

艾佩爾終於擡起了頭,但她臉上不是瑟拉米克希望看到的任何一種,讚許,好奇甚至是震驚,都沒有。艾佩爾的臉上是一種平滑的空白。她點點頭:“謝謝你告訴我,沒別的話我先走了,你也快回。”說完就真的要轉身離開。

“你等等!”瑟拉米克這下有些生氣了,她一把拽住艾佩爾的手肘,後者竟沒有一絲抵抗,被拽得趔趄一下,像一只快要散架的提線木偶。瑟拉米克頓時被一種莫大的悲傷籠罩,盡管她當時不理解自己這種情感,但日後她會經常想起那天的艾佩爾和自己那時連胸口都牽連著疼的悲傷——那是目睹偶像倒下時的幻滅。

“艾佩爾,到底出什麽事了?”瑟拉米克放緩了語調,努力回憶從前無數次對方是如何安慰自己的,“你用了那些績點嗎?那也沒關系的。我和歐茨認為星星有一定的作弊機制——”

“哦如果快班的小星星們都這麽認為,那我不如放聰明點聽你們的!”艾佩爾厲聲道。瑟拉米克觸電般縮回了手,艾佩爾還從來沒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

沈默。瑟拉米克盯著蓄水池凹凸不平的邊沿,覺得自己很失敗很失敗。她努力忽視現在仿佛逐漸緊縮的喉嚨。控制情緒!她訓斥自己,做點有用的事!但她想不出自己該做些什麽。

半晌瑟拉米克感覺到一只手輕輕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她擡起頭,正撞上艾佩爾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錯覺,年長女孩的臉好像比剛剛又蒼白了幾分:“對不起小陶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做得很好,真的,想得比我們都周全。只是……”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又咽了回去,搖搖頭,“沒用了,全都沒用了。”

“什麽沒用了?”瑟拉米克終於看到了一點點平時的艾佩爾,也許有些可悲,但她不願讓那點影子就這麽一閃即逝,“聽著,艾佩爾,如果你想用那些績點來兌換非必需品,那不如盡早把它們丟掉,他們立刻就能追蹤到你。但如果你要用那些績點拼一把,那就放開去做!只要把它們限制在學校和必要生活上,他們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怎麽樣!這是你自己掙來的第二次機會——”

然而艾佩爾已經縮回了手,同時縮回的還有瑟拉米克熟悉的那個年長女孩,眼前的人又變得陌生起來,她打斷瑟拉米克:“你知道崗志打的那個人是徠澤的哥哥嗎?”

“什麽?”話題轉換得太快瑟拉米克一時有些混亂,一秒鐘後才反應過來艾佩爾口中的崗志是鯊魚,“哦……”

但艾佩爾仿佛沒註意瑟拉米克的反應:“他先來找我,但我什麽也不知道,於是他就跑去找崗志,結果……”艾佩爾的嘴唇顫抖起來,她用力咬住下唇試圖冷靜下來,瑟拉米克看到一顆小小的血紅玉墜似的掛在她的嘴角。艾佩爾繼續道:“我聽說是他被送進了醫務室,但我去看了,醫務室裏沒人。有人說他被帶走了,和徠澤他們一起,但那些人又去哪了?”瑟拉米克逐漸感覺到不對勁,年長女孩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她試圖說些什麽,但艾佩爾還沒說完,“我看到了,那天,白大褂,我看到他們倒下,我應該沖過去的,但我動不了,完全動不了,我太害怕了……所以我逃走了,逃得飛快,我之前還罵伊萊在電梯口丟下我們,但現在我成了伊萊,我丟下了他們……哦不對,”艾佩爾捋了一把頭發,幾根斷發從她指縫中滑落,“不對,走樓梯反而讓我躲過一劫,所以伊萊救了我,伊萊救了我,我不是他……”

瑟拉米克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嘶啞道:“別說了,艾佩爾,別說了……”

但艾佩爾仿佛聽不到她的話,她睜得大大的眼睛裏只有恐懼:“他們知道,所有老師都知道,我是那個懦夫,是那個逃走的人……他們問我了,那些照片,視頻,金吉……我還每天給她整理床鋪,但我感覺她不會再回來住了……還有徠澤,”艾佩爾一只手放在了喉嚨上,仿佛在克制什麽,另一只手又無意識地做起了那個祈禱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交叉,分開,再交叉,“他在喊我,”年長女孩喃喃道,“我一直能聽見他在喊我……”

瑟拉米克生根似的呆在原地,她甚至沒註意自己的手一直停在半空中,仿佛想要去安撫某個不存在的小動物。眼前的事是假的,今天的夜晚也是假的,只有這樣這一切才說得通。大腦裏掀起的嗡嗡聲幾乎要蓋過她瑟拉米克的理智。不,她在自己的腦海中尖叫道,試圖去壓過那些紛亂的,不詳的低語。艾佩爾沒事,她會好起來,她必須好起來!

艾佩爾還在說話,瑟拉米克閉了閉眼睛,盡力讓頭腦中那些嘈雜淡去,但艾佩爾在說什麽?

“……開始誰都沒註意到,那就是個金屬小板子,但是它有個縫隙。男生們把它打開了,沒費什麽力氣,真的,裏面有梯子,我們以為那通向另一個房間。”

現在瑟拉米克把註意力全部放在了艾佩爾的話上,一個字也不敢錯過。她知道對方在說什麽了,這是他們在鬼屋裏發現的東西。

“有人拿手環照了一下,我忘了是誰了,但看不到盡頭,那一定是個很深的隧道……男生們說他們下去看看,我們都很興奮,真的,我幾乎確定那裏面是什麽更好的東西。但他們剛剛踩上第一個橫杠周圍就變紅了,什麽都是紅色的,警報聲……”

艾佩爾停住了,她小小地抽了口氣,似乎被自己描述的場景嚇壞了,她的整個身體開始不安地搖晃,她的手指交叉,分開,交叉,分開……瑟拉米克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她走上前,輕輕攏住了艾佩爾的手,另一只胳膊張開抱住了她。

瑟拉米克能感到年長女孩略微掙紮了一下,隨即就安靜下來。瑟拉米克緊緊地抱著對方,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消散在空氣中。然而一只手安撫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後背,瑟拉米克詫異地拉開兩人的距離,發現艾佩爾似乎已經恢覆了正常,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焦點,身體也不再顫抖,瑟拉米克正想說什麽,但不遠處廣播裏的哨聲響起,她猛地一顫,趕快低頭看手環:十點五十了,宿舍還有十分鐘鎖門。

”回去吧,”艾佩爾說,她的手已經從瑟拉米克的後背上拿開,瑟拉米克擡頭,兩人對視片刻,艾佩爾微微勾了勾唇角,沒有酒窩,一個有些悲傷的笑容。

瑟拉米克驀地有些驚慌,今晚的談話好像意義重大,至少在艾佩爾看來它明顯代表了什麽,但是什麽呢?瑟拉米克仿佛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裏無助地摸索,只碰到了邊邊角角,卻觸及不到中心。

“走吧,你先回,我才能回。”艾佩爾又說,話音很靜。瑟拉米克心中的那點驚慌此時更明顯了,化作一種聲波和心臟同頻震蕩著她的肺腑。

但時間已經很晚了,瑟拉米克只得最後看了一眼艾佩爾,便匆匆離開。走到拐角時她回過頭,艾佩爾還站在原地,隔得太遠瑟拉米克看不清她的臉,只是一個小小的,半邊被白色燈光照亮的輪廓,鑲嵌在兩棟被夜晚染黑的高樓之間。那個輪廓靜靜地對著黑暗的墻壁,沒有朝著瑟拉米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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