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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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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總報告

上次我寫道你們在選擇我時就確保了我在星星上的日子不會太難過。在來星星的第一天這句話就得到了印證。我仍記得排著隊做智商測試——依然是新聯邦的獨特規定——然後被一位笑容滿面,態度極其友善的男老師帶出嘈雜的人群,來到一個寬敞的隔間。那裏面已經有幾個孩子,大多數人都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情,只有一個男孩看起來膽怯而緊張,仿佛對自己從頭發絲到腳尖都感到不自在。我們坐在一起等了一會兒,那幾個自信的孩子已經開始閑聊說話,基本都是故作高深的東西,抱團行為從那一刻開始已經出現。我沒有參與。雖然我有著完美的背景故事和資料,但我並不願選擇來到星星第一天就和所有人分享。我和那個內向的男孩沈默地坐在一起,等又有幾個孩子陸續進入房間後,之前那個笑容滿面的男老師回來了,自我介紹叫作崗志,是學校的教務主任,並告訴我們這個房間裏的人是今年的創新班學生,換句話說,也就是星星“金字塔尖”的人。當然後半句是我的補充,新聯邦教學內容沒有提過古埃及文明,新語裏也沒有詞匯分給“金字塔”。崗志的後面的原話是“從今往後你們就加入了精英行列。”說完他便笑了,露出牙齒。我從那一刻起就對他毫無好感。

我來星星前你們就告訴過我學校裏分慢班,中班,快班和創新班。當然除了創新班外其他班級最初並不叫那些名字,我記得在共和國學到它們有一些更委婉更恰當的表達,但顯然星星上沒人記得那些。所有師生現在都只會說慢班,中班,快班。其中慢班的生活最差也最苦,而創新班則是雲端上的生活。雖然學習任務難一些,但你們確信沒有什麽我應付不來的。在這方面你們說對了,但關於“雲端上的生活”,我現在想來也許只是個善意的謊言。

創新班的孩子們可以自己選擇室友,兩兩一組,我和那個沈默寡言的男孩住在了一起。他叫斯佩思(space),在新語中是外太空的意思。這是個不太常見的名字,孩子們的臨時名字一般都是不太起眼的小東西。後來也證實他從小因此受了不少嘲弄。斯佩思的父母都是高階物理學家,單從這個臨時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們對孩子寄予的厚望。

在星星上,低年級全部要至少兩人以上一起行動,但不能多於四個人,並且不能跨級。雖然這有關於系統分配題目的種種問題,但我認為,這樣規定的目的是:一)促使學生相互監督;二)盡量避免學生間聚集小團體。前者可以是關於學習,關於身體和精神狀態,但最關鍵的一點還是思想狀態。在第一年我就被星星上成批輸出的意識形態震動了,這不僅僅是那些白底紅字標語,還有操場廣播上全天不斷重覆的訓導——“低頭學,豎耳聽,按規做”“為了新聯邦,為了全人類的福祉,為了光明的未來”——盡管你在教室裏,走廊上,甚至是食堂墻壁上都能看到條幅或是熒屏。也不僅僅是那些沒完沒了的政治課。這門課是新聯邦課表裏占比最大的課程,哪怕對於在第一年就可以自選考試科目的創新班學生,政治也永遠是必修課。這些都屬於硬性的灌輸,最重要的是那些潛移默化的影響。

在來星星的第一學期我就把圖書館裏的書大致翻了一遍,隨後便再也沒有去過。我記得小時候家裏的書房那些裝幀精美的書籍,在你打開時會散發出石墨和木頭的清香。但新聯邦的書全是輕盈的化纖紙,拿在手上像是抱了一小摞薄薄的塑料板。而且這裏的書除了學術專著外就是價值觀宣講和相關寓言故事。學術類的書還好,我大致看了看,認出了其中的一些名字,但它們應該主要是為畢業主題準備的,當時仍是低年級學生的我很難參透。其餘那些,如果你們沒有看過,那我也很難用言語描述。但你們應該知道,那些被閹割,被刪節的寓言故事,被歪曲的事實和大片大片的沈默。我知道你們送我來到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調查新聯邦的缺陷,發現他們的漏洞和弱點,所以我把那些書都看完了。你們知道在他們的創世故事裏沒有亞當夏娃,而是穿著紅袍子的新聯邦創始人——都是成年男性——把兩顆智慧果分別贈予一群男孩和一群女孩嗎?並且由於人數眾多,智慧果自然沒有被均分,於是就出現了“指揮官”和“士卒”。這其中階級固化的影子顯而易見,但他們的用詞也令人琢磨。顯然一百年,加上長期以來宣稱的軍備狀態讓新聯邦一直沒能完全擺脫戰時用語。在我看來他們也沒有擺脫戰時的極端實用主義思想。

也許你們可以看到這個故事中的另一重點。男孩和女孩的性別隔離。在創世開端,這兩個群體相隔甚遠,以至於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然而在分食智慧果後,他們雖知曉對方的存在,卻把活動界限劃分明確。直到一個特定時期——故事裏用了血月,樹木繁茂等意象——這兩個群體才匯集到一處,開始了無止盡地後代繁衍工作。

他們為自己下了簡潔明確的定義,而正如每個學校都是其所處的社會或體制的縮影,在星星上也最容易觀察出新聯邦運作的基礎和模式。

星星明文規定,低年級學生,也就是十二歲到十五歲的孩子們,實行嚴格的性別隔離制度。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分別位於學校的東北角和西北角,中間用一大片樹林隔開。在低年級時期,你幾乎會忘記另一種性別的存在。所有課堂,食堂都是以性別劃分區域的,而低年級學生在工作日裏無論是去哪裏都是列隊行進,又是單一性別。在周末雖然可以兩兩行動,但即便拋開相互監督,僅是被發現低年級與另一性別的學生有接觸都會受到最細致的訊問,如若被判定關系有疑則兩人都會被扣掉大批績點,並且不出半天整個學校都會知道。學生們總能找到傳遞消息的方式,更別說是這樣上面明顯不願隱藏的信息了。

老師自然兩種性別都有——依然以男性為主——但在學生看老師有時就像囚徒看獄卒一樣,後者並不能被劃分到獨立個體的行列中。

於是我發現自己處於這樣一個連親生兄妹或姐弟也盡量避免溝通的環境中,對女生的活動區域和相關話題一無所知,實話說,當時的我已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把身邊只有男性這一特點視作理所當然。

馬上就要到宿舍統一的熄燈時間了,我不得不停筆並且把這份報告和之前的兩份一起藏好。

未來的讀者們,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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