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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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兩天過去，風海全員被解除隔離，除了梁騫。
他因傷口不慎接觸過那孩子的鼻血，在隔離第三天被測出感染埃博拉，至今還躺在病床上。
感染科的大門外，姜潛剛收好盒飯放進塑料袋紮好，顏寂從樓梯口走來，到他旁邊坐下。
“過來幹什麽，身體好全了？”姜潛目不斜視地問。
“嗯。”顏寂淡聲應道，“他怎麽樣？”
姜潛抱臂靠到椅背上，說：“死不了。”
顏寂沈默幾秒，冷不丁說了句和現時氛圍相差甚遠的話，“我可以撤銷調令。”
姜潛神情模糊地瞧了顏寂一眼，反問：“我說了我不走嗎？”
顏寂和他對視幾秒，隨後率先偏開目光，看向前方感染科的玻璃大門。
這些天姜潛沒日沒夜守在這裏，但凡稍微註意到，都能從中看出他和梁騫之間有端倪。顏寂提供的選項被拒絕，接著道：“我們下周就要回國，梁騫恢覆還需要時間，我打算留你在這裏照應。”
姜潛側目，正好看到莊忖羽找上樓來，他手裏提著一罐瓷盅，神色不悅地走到顏寂面前說：“肋骨才長好多久？醫生準你下床了嗎？”
顏寂避重就輕，“已經好了。”
莊忖羽磨磨牙，拎起手裏的東西，“我這幾天好不容易才打入後廚，給你討了點湯來，你喝不喝？”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你敢不喝我就把你扛下樓去揍一頓再給你灌進去”，姜潛嗤笑一聲，說：“他不喝我喝，你給嗎？”
莊忖羽放下袋子，看向他旁邊的盒飯，“你都吃飽了。”
姜潛挑眉，“但我想喝啊。”
莊忖羽一臉不情願，可是看在姜潛多年在戰場上照顧顏寂身體的份上，他也不能做得太絕，只好說：“那你有碗嗎，我給你分點。”
姜潛擺手，“還當真了，我也就瞧你那小氣樣好玩。下去等著，我和顏寂談點事，待會兒就把他趕下去。”
莊忖羽瞪姜潛一眼，又握了握顏寂的手腕，“早點下來，湯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好歹珍惜一下我的辛苦成果。”
莊忖羽短暫的到來改變了談話的軌跡，姜潛目視莊忖羽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忽然開口道：“你有過那小子的孩子吧。”
顏寂瞳仁一顫，姜潛卻毫不留情地繼續剖開他的秘密，“這事你瞞得住其他人，瞞不過我，引起大出血的原因不多，靜下心來想想，還是有跡可循。我雖然不知道你的主治醫生出於什麽原因幫你隱瞞，但我能肯定，那小子知道以後會抓狂的。”
顏寂不知如何應對，微垂下頭，“別讓他知道。”
“顏寂，莊忖羽對你多上心，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姜潛輕飄飄地問道。
顏寂的音色染上幾縷苦澀，“我也不想這樣。”
姜潛從未見過顏寂頹靡，但此刻眼前的人竟顯得有些灰敗，這讓他一時無法再開口譴責。
“我進過戒毒所，”顏寂十指交叉擱在腿上，低聲道：“將來...我也很難有健康的孩子。”
姜潛沈默許久，道：“要你還是要孩子，你總得給莊忖羽一個選擇的機會吧，再說了，孩子健不健康，這都是幾率問題。”
顏寂“嗯”了聲，沒多說。
“隨你吧，我何必糾結你們的事。”姜潛嘆了口氣，自嘲道，“有人得到了不懂珍惜，也總有人想要卻得不到。”
顏寂垂了垂眸。
姜潛重新找回此前的話題，道：“我不留在這裏照應梁騫了，一別兩寬，只是有件事要和你說一聲。”
顏寂“嗯”了聲。
“我懷孕了。”姜潛神色平淡地看向顏寂，“告訴你呢，一是因為你是隊裏最啞巴的，我相信你能保守秘密，二是梁騫救過我不止一次，這個恩情我記著。你也知道他是家裏獨子，若他將來出事絕後了，你可以轉告他父母有我這麽個人，如果他們願意，我給他們養老，也可以讓這孩子認爺爺奶奶。”
顏寂視線掠過他的小腹，說：“晚點再去吧，在新隊還需要精力磨合。”
姜潛搖搖頭，“我自有打算。”
他言盡於此，顏寂最終頷首，“明白了。”
一周後，在冬季寒冷的某個傍晚，顏寂和一眾隊友目送姜潛坐上離開風海的車，這天同樣是除夕，莊忖羽在遠處停車場註視著人群中屬於顏寂的背影，許久，他走上前攬住顏寂的肩膀，“我們出發吧。”
他說的出發，是前往莊家別墅，也就是其爺爺奶奶的住處。他軟磨硬泡數日，要到了顏寂除夕半天的時間，想把人帶回家吃團圓飯。
別墅大門開著，院子裏羅芩和莊榮親手打理的溫室園景生機勃勃，莊忖羽剛把車停好，大門口射來另兩束燈光。
莊忖羽頓了頓，和顏寂說：“我小爸，白覃，你叫他白總就行，提前和你說一下，他人比較...冷漠，不是針對你。”
說話間，對面的車熄燈，從駕駛座下來一位身材頎長的男人，西裝革履，一絲不茍，他看了眼這邊，腳步停下。
莊忖羽下車，走到他面前，淡淡喊了聲“小爸”。
顏寂站在莊忖羽身旁，開口道：“白總好。”
白覃點點頭，目光短暫落在顏寂身上，道：“絨絨太晚帶你回來，這是見面禮，你拿著。”
他把一份文件遞給顏寂，顏寂沒伸手接，莊忖羽局促道：“小爸。”
白覃臉上沒有表情，反問道：“怎麽？你不是說今晚要帶你媳婦兒回來。”
莊忖羽抓狂了，從他手裏一把抓過文件夾，拉著顏寂的手腕往家門口走，大聲道：“小爸你還是少說話吧！”
這才沒說超過三句話，就把莊忖羽最羞憤的乳名和悄悄拿顏寂當媳婦兒的小秘密全給抖出來了。
他一邊扯著顏寂走，一邊悄悄用餘光觀察顏寂，而顏寂目視前方，不像是在意白覃剛才那些話的樣子。
白覃那雙琉璃珠般的瞳孔在顏寂腦海裏揮之不去，灰冷的色調讓他如同雕塑，透著死氣沈沈的絕美。
莊忖羽有著形態和白覃極為相似的眼睛，可當這兩雙眼重疊到一處，顏寂忽然感覺到心口被什麽尖銳的物體紮了一下。
數年前刑訊室裏，莊忖羽縮在椅子上雙目含淚緊抓他衣角的記憶突然變得鮮活，那時候莊忖羽對他說害怕，想要陪伴。
莊忖羽很少和他提及自己的雙親，唯一常說的就是奶奶羅芩，這讓他一度以為莊忖羽雙親都不在了，可當今天白覃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時，那些莊忖羽曾經展露過的脆弱，莊忖羽有意無意求疼愛的行為，似乎都變得有跡可循。
他順從地任莊忖羽拉著走，一進大門，就聽到莊忖羽熱情洋溢地喊：“奶奶我回來了！”
莊榮正在沙發旁邊試圖摁住羅芩的肩膀，嘴裏念叨：“腿腳不便你就好好坐著。”
羅芩不聽，笑瞇瞇地推他，自己拄著拐杖站起來，“絨絨回來了，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莊榮無奈地攙著羅芩，眼神示意莊忖羽趕緊滾過去，莊忖羽把顏寂一塊兒帶過去，笑道：“奶奶，這就是顏寂”
他回過頭掐掐顏寂的掌心，小聲說：“我經常和奶奶說你。”
顏寂開口想喊人，手忽然被羅芩捧住，羅芩像對待小孩子一樣輕輕拍拍他的手背，眼睛彎彎的，“好孩子，就和絨絨一樣叫我奶奶吧，好不好？”
顏寂反手扶住羅芩，“奶奶好，您先坐，站著累。”
莊榮看著顏寂點了點頭，顏寂匆匆喊了聲“司令”，手裏的禮物都沒來得及交代，就被羅芩拉著坐到自己旁邊，讓他把東西都先放到一邊，陪她說說話。
羅芩忙得很，招呼完這邊，又扭頭對著剛進門的白覃說：“白白也來了，快過來吃青提，你最喜歡的。”
白覃朝這邊若有似無地頷首，“媽，我先上去。”
羅芩多看了白覃的背影幾秒，回過頭對顏寂說：“讓你見怪了，絨絨他小爸是那樣的，情感淡漠綜合征，但你千萬別擔心，人是個好人，不會為難你，他以前是奶奶的學生，跟了奶奶很多年，奶奶了解他的。”
眼見羅芩語速越來越快，顏寂無奈托了托她的手腕，“您放心。”
羅芩舒了口氣，和藹道：“我們家絨絨讓你費心了，老爺子當初得知他對象是你，不知道多滿意，奶奶雖然以前沒見過你，但這爺倆和我說多了，倒像是已經認識你很久，今天一見，奶奶是真心喜歡你。絨絨這孩子以前不懂事，好不容易才有點定性，說實在的，奶奶...有點緊張。”
顏寂靜靜聽羅芩說完，沈默幾秒，輕聲道：“我對忖羽，和忖羽對我的感情是一樣的，他很優秀，你們只需要為他自豪，這麽說，您能懂我的意思嗎？”
羅芩還沒回答，莊忖羽突然在一旁笑得像個精神病越獄犯，“我懂！我奶奶也懂！”
一旁的莊榮往莊忖羽後腦勺不輕不重拍了一掌，“毛頭小子。”
莊忖羽不滿地回頭瞪他一眼，他當沒看到，對顏寂說：“晚飯還有幾分鐘，你過來，我和你說幾句話。”
莊忖羽擔憂地看著顏寂被莊榮領走，忙去拉羅芩的手，“爺爺真的很滿意顏寂嗎？他不會兇顏寂吧？”
羅芩往他嘴裏塞了一顆青提，“你把人追到手，你不知道人家多出色？你爺爺當初聽到你電話裏和我說對象是風海大隊長，啥也沒說，光點頭去了。”
莊忖羽直翹尾巴，“那是，他要是對顏寂都不滿意，那我可以合理懷疑他想讓我單身一輩子。”
羅芩捏捏他的鼻子，說：“顏寂這孩子一看就周正，你以前上房揭瓦的事幹習慣了，爺爺奶奶管不住你，但該說的奶奶還是要說，既然喜歡他，就要好好待人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知道嗎？”
莊忖羽收起尾巴，誠誠懇懇，抓著羅芩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奶奶你摸，我心都存他那兒了。”
羅芩逗他，“這不還在你自己這兒嗎？撲通撲通直跳呢。”
“奶奶。”莊忖羽撇撇嘴，放下她的手抱怨：“和你商量件事兒，你以後能不能別在他面前叫我絨絨，太跌面了。還有啊，我叫他媳婦兒他都不知道的，又還沒結婚，你和我小爸說這個幹什麽，我小爸那人不懂遮掩，剛剛在他面前直接禿嚕出來了！”
羅芩見莊忖羽是真急得慌，笑得不行，笑著笑著突然猛咳起來，莊忖羽臉色突變，忙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撫，“你病沒好全，不能笑那麽厲害。”
羅芩斷斷續續咳了幾分鐘，說話明顯沒之前有力度，只是眼睛一瞬不瞬總看著莊忖羽，滿心滿眼的歡喜，“你們都回來團圓，奶奶高興。”
莊忖羽緊緊握住羅芩的手，鼻子忽然很酸。
而和樓下相比，樓上書房裏的氛圍顯然嚴肅些，莊榮說話直接，“那小子把你帶回家過年，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顏寂微微低頭，沒說話。
莊榮接著說：“他想和你領證，我不知道他要磨蹭到什麽時候才說，但在他開口前，有些事希望你先想清楚。”
顏寂道：“您說。”
“老林提過他兩次想把你升調到中央去都被你拒絕了，你想待在前線，是嗎？”
顏寂如實回答。
“顏寂，我很欣賞你。”莊榮點點頭，“但你要知道，忖羽未來肯定是要有孩子的。他奶奶身體不好，當初只生了他爸爸一個，他爸爸又犧牲得早，一直到他這一代都是單脈相傳，這並不是我想看到的。”
“莊家的企業越做越大，現在白覃在管著，他自己在外面小打小鬧，我由著他去，但未來公司還不得是他的。他沒有兄弟姐妹幫扶，往後在公司根基肯定不牢，家族企業裏的事很覆雜，我得為他的未來考慮。”莊榮定定看著顏寂，“但生育勢必會和你在前線的工作有沖突，你考慮過這一點嗎？”
顏寂迎上他的目光，道：“這只是暫時的。”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莊榮擺手，“我希望未來他的伴侶能為莊家開枝散葉。這年過完你就要33歲了吧，特種兵的黃金年齡段就快要過去了，同樣，如果你要生繼承人，這幾年也是時候了，再往後走會有風險，如果非要二選其一，你怎麽選？”
顏寂沒回答。
莊榮見他隱有掙紮，道：“我只是給你提個醒，你自己要權衡清楚。在很多事情上我管不住忖羽，但在繼承人這件事上我不會有任何退讓，你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輕易答應和忖羽結婚，那樣會很麻煩。”
顏寂似在思索，幾秒後，他提出：“能再給我兩年時間嗎？”
莊榮挑眉，“你在和我講條件？”
顏寂不卑不亢地迎上他自帶威壓的目光，陳述道：“兩年後，我聽從調令退居二線，到時候的生育風險我個人承擔，忖羽還年輕，兩年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麽。”
莊榮沒應允，顏寂頓了頓，“司令，有件事或許您不知道，我這條命是忖羽的父親救下來的。”
莊榮的目光有一瞬驚訝，顏寂看在眼裏，繼續說道：“不怕您笑話，我從小就被拐賣，沒正經讀過書，實在不是什麽優秀的人，當兵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也是唯一能讓我感受到自我價值的事。忖羽的父親英年早逝，一定還有許多未竟的遺志，他是一位盡職盡責，令人尊敬的警官，我雖然職位和他不一樣，但也想像他一樣，在前線再多做些什麽，什麽都好。”
顏寂話說得簡單，冷硬如莊榮竟有些動容。唯一的兒子早早離世，他卻在多年後的今天，看到了默默努力，仍在告慰其在天之靈的下一代。
埋在心底陳年的傷疤被觸動，他難以拒絕這份赤忱。
顏寂見莊榮略有松動，微微垂目向他敬了個禮，“司令，請您考慮我的提議，我想先下去了。”
莊忖羽坐在樓下，短短幾分鐘回頭了幾十次，好不容易盼到顏寂下來，把人拉回沙發上問這問那，把顏寂問到沒耐心，拿了個梨塞到他手裏，“吃。”
“我不餓，”莊忖羽把梨放回去，“那我不問具體的，你就說我爺爺有沒有為難你，如果他讓你不舒服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帶上奶奶出去吃好吃的。”
顏寂皺了皺眉，“說什麽呢，司令沒為難我。”
莊忖羽將信將疑，顏寂見他戒備未消，實在不希望爺孫倆飯桌上還起沖突，在他手腕處松松一握，“真的。”
莊忖羽脾氣多，卻意外地很好哄，年夜飯上沒和莊榮起爭端。
這爺孫倆雖然不對付，但莊榮愛喝酒，難得遇到個能陪他喝的，非拉著莊忖羽一起，一來二去莊忖羽自個兒喝高興了，居然還能和莊榮多聊幾句隊裏的事。
羅芩也熱情，不停給顏寂和白覃布菜，白覃性子冷，非必要不說話，顏寂被迫挑起重任，年夜飯沒吃幾口，光顧著陪老人家聊天去了，他這輩子沒被誰這麽當孩子寵著，背脊僵硬，格外不習慣，可胃裏空蕩蕩，心卻不知不覺被填得滿當。
晚上回房，莊忖羽醉得厲害，安安靜靜歪在他身上跟著進門，顏寂剛把門關上，就感覺到莊忖羽動了動，抓住他的袖口小聲說：“你不要走。”
顏寂扶他靠到床上，蹲下給他脫鞋襪，再擡起頭時發現莊忖羽睜著眼，在黑暗裏顯得很無措。
顏寂怔了怔，用掌心蓋住他的眼睛，“休息吧。”
莊忖羽的眼睫毛在他掌心扇動，他聽到莊忖羽用細弱的聲音說：“我想開燈，小爸不陪我睡覺。”
那種針刺的感覺再次浮現，顏寂喉頭微塞，起身扶人躺下，淡聲說：“我在。”
莊忖羽迷茫地眨著眼看他，過了幾秒，輕聲喚顏寂的名字，他連著喚了好幾聲，顏寂一一應了，他嘿嘿一笑，說：“媳婦兒，你抱著我睡吧。”
顏寂眉尾一顫，沒回話。
莊忖羽醉懵了，半爬起來追問：“顏寂，你是我媳婦兒吧，你怎麽不理我啦？”
顏寂起身抽被子，莊忖羽不老實地去捉他的腰，逮住了就不松手，顏寂拒絕他便較勁，四肢並用，蠻不講理，最終強行把人扯到床上。
顏寂的手肘在混亂中磕到床頭櫃，麻了好一陣子，身前黏著個酒鬼，身後懸空一半，無語望了望天花板。
酒鬼直往他懷裏鉆，在他脖頸上又親又咬，威脅道：“你不可以叫我絨絨，那可是...小女生的名字，我已經是大人了，不對，我是大...大男人了。”
顏寂無奈到極點，脾氣卻被心疼壓抑著無法爆發，結果就是他面部表情冰冷，手上推人的動作卻輕。這點力度可攔不住莊忖羽，莊忖羽連拖帶扯，像餓狼銜著獵物回窩，把顏寂往亂七八糟的被窩裏一扔，緊接著就往他身上爬。
顏寂悶喘一聲，莊忖羽沒輕沒重，正坐在他小腹上，雙手強行摁住他的胸口，對他說：“不許動。”
顏寂仰躺著卸去力氣，靜觀莊忖羽還打算發什麽瘋。
莊忖羽倒是又開始犯困了，見獵物老實了，瞇著眼摟住顏寂的脖頸，語速很慢，有點耍賴的意味，“你還沒答應陪我睡覺。”
顏寂嘆氣，“我不在這睡在哪睡？”
莊忖羽反應了老半天，喉嚨裏發出滿意的咕隆聲，然後緩緩往下趴，雙臂下移鎖住顏寂的身體，嘴唇貼到顏寂耳廓，囁嚅了幾下。
顏寂努力分辨，才聽出他說的是新年快樂。
快要睡著的人掙紮著還在說話，“以後...我們都一起過年，你不要一個人，我不喜歡你家，你...要和我一起住大大的房子。”
顏寂側目看莊忖羽的側臉，擡手撫入他那一頭紮手又毛茸茸的短發裏。
人高馬大的家夥喝醉了盡顯幼態，無論是說話的內容還是語氣。仔細想想，莊忖羽也才二十多歲，多年前那個怕黑的孩子雖然學會了獨立堅強，在醉酒造出的夢境裏，還是會流露恐慌，即便如此，他還想要努力去溫暖另一個從小一直孤獨到大的人。
莊忖羽簡單純粹的愛包裹在他說的每一句話裏，是依偎，也是承諾，顏寂如此清醒，卻又如此明確地感受到淪陷。
“絨絨...”
在顏寂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瞬間，他出聲喊了莊忖羽的乳名。
身上的人動了動，在顏寂肩窩裏把頭埋得更深。
顏寂眼睫垂落，半闔眸，偏頭靠向莊忖羽的後腦勺。
屋內安靜，除夕夜卻喧囂熱鬧，遠處有人家的小孩兒笑鬧著出來玩煙花棒，更遠的地方，大捧大捧的煙花點亮夜空。
流光溢彩的花火在夜幕中緩緩消散，卻入了顏寂的夢，夢裏莊忖羽也在他身邊，同他一起觀了一夜的煙火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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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過去，風海全員被解除隔離，除了梁騫。
他因傷口不慎接觸過那孩子的鼻血，在隔離第三天被測出感染埃博拉，至今還躺在病床上。
感染科的大門外，姜潛剛收好盒飯放進塑料袋紮好，顏寂從樓梯口走來，到他旁邊坐下。
“過來幹什麽，身體好全了？”姜潛目不斜視地問。
“嗯。”顏寂淡聲應道，“他怎麽樣？”
姜潛抱臂靠到椅背上，說：“死不了。”
顏寂沈默幾秒，冷不丁說了句和現時氛圍相差甚遠的話，“我可以撤銷調令。”
姜潛神情模糊地瞧了顏寂一眼，反問：“我說了我不走嗎？”
顏寂和他對視幾秒，隨後率先偏開目光，看向前方感染科的玻璃大門。
這些天姜潛沒日沒夜守在這裏，但凡稍微註意到，都能從中看出他和梁騫之間有端倪。顏寂提供的選項被拒絕，接著道：“我們下周就要回國，梁騫恢覆還需要時間，我打算留你在這裏照應。”
姜潛側目，正好看到莊忖羽找上樓來，他手裏提著一罐瓷盅，神色不悅地走到顏寂面前說：“肋骨才長好多久？醫生準你下床了嗎？”
顏寂避重就輕，“已經好了。”
莊忖羽磨磨牙，拎起手裏的東西，“我這幾天好不容易才打入後廚，給你討了點湯來，你喝不喝？”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你敢不喝我就把你扛下樓去揍一頓再給你灌進去”，姜潛嗤笑一聲，說：“他不喝我喝，你給嗎？”
莊忖羽放下袋子，看向他旁邊的盒飯，“你都吃飽了。”
姜潛挑眉，“但我想喝啊。”
莊忖羽一臉不情願，可是看在姜潛多年在戰場上照顧顏寂身體的份上，他也不能做得太絕，只好說：“那你有碗嗎，我給你分點。”
姜潛擺手，“還當真了，我也就瞧你那小氣樣好玩。下去等著，我和顏寂談點事，待會兒就把他趕下去。”
莊忖羽瞪姜潛一眼，又握了握顏寂的手腕，“早點下來，湯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好歹珍惜一下我的辛苦成果。”
莊忖羽短暫的到來改變了談話的軌跡，姜潛目視莊忖羽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忽然開口道：“你有過那小子的孩子吧。”
顏寂瞳仁一顫，姜潛卻毫不留情地繼續剖開他的秘密，“這事你瞞得住其他人，瞞不過我，引起大出血的原因不多，靜下心來想想，還是有跡可循。我雖然不知道你的主治醫生出於什麽原因幫你隱瞞，但我能肯定，那小子知道以後會抓狂的。”
顏寂不知如何應對，微垂下頭，“別讓他知道。”
“顏寂，莊忖羽對你多上心，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姜潛輕飄飄地問道。
顏寂的音色染上幾縷苦澀，“我也不想這樣。”
姜潛從未見過顏寂頹靡，但此刻眼前的人竟顯得有些灰敗，這讓他一時無法再開口譴責。
“我進過戒毒所，”顏寂十指交叉擱在腿上，低聲道：“將來...我也很難有健康的孩子。”
姜潛沈默許久，道：“要你還是要孩子，你總得給莊忖羽一個選擇的機會吧，再說了，孩子健不健康，這都是幾率問題。”
顏寂“嗯”了聲，沒多說。
“隨你吧，我何必糾結你們的事。”姜潛嘆了口氣，自嘲道，“有人得到了不懂珍惜，也總有人想要卻得不到。”
顏寂垂了垂眸。
姜潛重新找回此前的話題，道：“我不留在這裏照應梁騫了，一別兩寬，只是有件事要和你說一聲。”
顏寂“嗯”了聲。
“我懷孕了。”姜潛神色平淡地看向顏寂，“告訴你呢，一是因為你是隊裏最啞巴的，我相信你能保守秘密，二是梁騫救過我不止一次，這個恩情我記著。你也知道他是家裏獨子，若他將來出事絕後了，你可以轉告他父母有我這麽個人，如果他們願意，我給他們養老，也可以讓這孩子認爺爺奶奶。”
顏寂視線掠過他的小腹，說：“晚點再去吧，在新隊還需要精力磨合。”
姜潛搖搖頭，“我自有打算。”
他言盡於此，顏寂最終頷首，“明白了。”
一周後，在冬季寒冷的某個傍晚，顏寂和一眾隊友目送姜潛坐上離開風海的車，這天同樣是除夕，莊忖羽在遠處停車場註視著人群中屬於顏寂的背影，許久，他走上前攬住顏寂的肩膀，“我們出發吧。”
他說的出發，是前往莊家別墅，也就是其爺爺奶奶的住處。他軟磨硬泡數日，要到了顏寂除夕半天的時間，想把人帶回家吃團圓飯。
別墅大門開著，院子裏羅芩和莊榮親手打理的溫室園景生機勃勃，莊忖羽剛把車停好，大門口射來另兩束燈光。
莊忖羽頓了頓，和顏寂說：“我小爸，白覃，你叫他白總就行，提前和你說一下，他人比較...冷漠，不是針對你。”
說話間，對面的車熄燈，從駕駛座下來一位身材頎長的男人，西裝革履，一絲不茍，他看了眼這邊，腳步停下。
莊忖羽下車，走到他面前，淡淡喊了聲“小爸”。
顏寂站在莊忖羽身旁，開口道：“白總好。”
白覃點點頭，目光短暫落在顏寂身上，道：“絨絨太晚帶你回來，這是見面禮，你拿著。”
他把一份文件遞給顏寂，顏寂沒伸手接，莊忖羽局促道：“小爸。”
白覃臉上沒有表情，反問道：“怎麽？你不是說今晚要帶你媳婦兒回來。”
莊忖羽抓狂了，從他手裏一把抓過文件夾，拉著顏寂的手腕往家門口走，大聲道：“小爸你還是少說話吧！”
這才沒說超過三句話，就把莊忖羽最羞憤的乳名和悄悄拿顏寂當媳婦兒的小秘密全給抖出來了。
他一邊扯著顏寂走，一邊悄悄用餘光觀察顏寂，而顏寂目視前方，不像是在意白覃剛才那些話的樣子。
白覃那雙琉璃珠般的瞳孔在顏寂腦海裏揮之不去，灰冷的色調讓他如同雕塑，透著死氣沈沈的絕美。
莊忖羽有著形態和白覃極為相似的眼睛，可當這兩雙眼重疊到一處，顏寂忽然感覺到心口被什麽尖銳的物體紮了一下。
數年前刑訊室裏，莊忖羽縮在椅子上雙目含淚緊抓他衣角的記憶突然變得鮮活，那時候莊忖羽對他說害怕，想要陪伴。
莊忖羽很少和他提及自己的雙親，唯一常說的就是奶奶羅芩，這讓他一度以為莊忖羽雙親都不在了，可當今天白覃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時，那些莊忖羽曾經展露過的脆弱，莊忖羽有意無意求疼愛的行為，似乎都變得有跡可循。
他順從地任莊忖羽拉著走，一進大門，就聽到莊忖羽熱情洋溢地喊：“奶奶我回來了！”
莊榮正在沙發旁邊試圖摁住羅芩的肩膀，嘴裏念叨：“腿腳不便你就好好坐著。”
羅芩不聽，笑瞇瞇地推他，自己拄著拐杖站起來，“絨絨回來了，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莊榮無奈地攙著羅芩，眼神示意莊忖羽趕緊滾過去，莊忖羽把顏寂一塊兒帶過去，笑道：“奶奶，這就是顏寂”
他回過頭掐掐顏寂的掌心，小聲說：“我經常和奶奶說你。”
顏寂開口想喊人，手忽然被羅芩捧住，羅芩像對待小孩子一樣輕輕拍拍他的手背，眼睛彎彎的，“好孩子，就和絨絨一樣叫我奶奶吧，好不好？”
顏寂反手扶住羅芩，“奶奶好，您先坐，站著累。”
莊榮看著顏寂點了點頭，顏寂匆匆喊了聲“司令”，手裏的禮物都沒來得及交代，就被羅芩拉著坐到自己旁邊，讓他把東西都先放到一邊，陪她說說話。
羅芩忙得很，招呼完這邊，又扭頭對著剛進門的白覃說：“白白也來了，快過來吃青提，你最喜歡的。”
白覃朝這邊若有似無地頷首，“媽，我先上去。”
羅芩多看了白覃的背影幾秒，回過頭對顏寂說：“讓你見怪了，絨絨他小爸是那樣的，情感淡漠綜合征，但你千萬別擔心，人是個好人，不會為難你，他以前是奶奶的學生，跟了奶奶很多年，奶奶了解他的。”
眼見羅芩語速越來越快，顏寂無奈托了托她的手腕，“您放心。”
羅芩舒了口氣，和藹道：“我們家絨絨讓你費心了，老爺子當初得知他對象是你，不知道多滿意，奶奶雖然以前沒見過你，但這爺倆和我說多了，倒像是已經認識你很久，今天一見，奶奶是真心喜歡你。絨絨這孩子以前不懂事，好不容易才有點定性，說實在的，奶奶...有點緊張。”
顏寂靜靜聽羅芩說完，沈默幾秒，輕聲道：“我對忖羽，和忖羽對我的感情是一樣的，他很優秀，你們只需要為他自豪，這麽說，您能懂我的意思嗎？”
羅芩還沒回答，莊忖羽突然在一旁笑得像個精神病越獄犯，“我懂！我奶奶也懂！”
一旁的莊榮往莊忖羽後腦勺不輕不重拍了一掌，“毛頭小子。”
莊忖羽不滿地回頭瞪他一眼，他當沒看到，對顏寂說：“晚飯還有幾分鐘，你過來，我和你說幾句話。”
莊忖羽擔憂地看著顏寂被莊榮領走，忙去拉羅芩的手，“爺爺真的很滿意顏寂嗎？他不會兇顏寂吧？”
羅芩往他嘴裏塞了一顆青提，“你把人追到手，你不知道人家多出色？你爺爺當初聽到你電話裏和我說對象是風海大隊長，啥也沒說，光點頭去了。”
莊忖羽直翹尾巴，“那是，他要是對顏寂都不滿意，那我可以合理懷疑他想讓我單身一輩子。”
羅芩捏捏他的鼻子，說：“顏寂這孩子一看就周正，你以前上房揭瓦的事幹習慣了，爺爺奶奶管不住你，但該說的奶奶還是要說，既然喜歡他，就要好好待人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知道嗎？”
莊忖羽收起尾巴，誠誠懇懇，抓著羅芩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奶奶你摸，我心都存他那兒了。”
羅芩逗他，“這不還在你自己這兒嗎？撲通撲通直跳呢。”
“奶奶。”莊忖羽撇撇嘴，放下她的手抱怨：“和你商量件事兒，你以後能不能別在他面前叫我絨絨，太跌面了。還有啊，我叫他媳婦兒他都不知道的，又還沒結婚，你和我小爸說這個幹什麽，我小爸那人不懂遮掩，剛剛在他面前直接禿嚕出來了！”
羅芩見莊忖羽是真急得慌，笑得不行，笑著笑著突然猛咳起來，莊忖羽臉色突變，忙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撫，“你病沒好全，不能笑那麽厲害。”
羅芩斷斷續續咳了幾分鐘，說話明顯沒之前有力度，只是眼睛一瞬不瞬總看著莊忖羽，滿心滿眼的歡喜，“你們都回來團圓，奶奶高興。”
莊忖羽緊緊握住羅芩的手，鼻子忽然很酸。
而和樓下相比，樓上書房裏的氛圍顯然嚴肅些，莊榮說話直接，“那小子把你帶回家過年，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顏寂微微低頭，沒說話。
莊榮接著說：“他想和你領證，我不知道他要磨蹭到什麽時候才說，但在他開口前，有些事希望你先想清楚。”
顏寂道：“您說。”
“老林提過他兩次想把你升調到中央去都被你拒絕了，你想待在前線，是嗎？”
顏寂如實回答。
“顏寂，我很欣賞你。”莊榮點點頭，“但你要知道，忖羽未來肯定是要有孩子的。他奶奶身體不好，當初只生了他爸爸一個，他爸爸又犧牲得早，一直到他這一代都是單脈相傳，這並不是我想看到的。”
“莊家的企業越做越大，現在白覃在管著，他自己在外面小打小鬧，我由著他去，但未來公司還不得是他的。他沒有兄弟姐妹幫扶，往後在公司根基肯定不牢，家族企業裏的事很覆雜，我得為他的未來考慮。”莊榮定定看著顏寂，“但生育勢必會和你在前線的工作有沖突，你考慮過這一點嗎？”
顏寂迎上他的目光，道：“這只是暫時的。”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莊榮擺手，“我希望未來他的伴侶能為莊家開枝散葉。這年過完你就要33歲了吧，特種兵的黃金年齡段就快要過去了，同樣，如果你要生繼承人，這幾年也是時候了，再往後走會有風險，如果非要二選其一，你怎麽選？”
顏寂沒回答。
莊榮見他隱有掙紮，道：“我只是給你提個醒，你自己要權衡清楚。在很多事情上我管不住忖羽，但在繼承人這件事上我不會有任何退讓，你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輕易答應和忖羽結婚，那樣會很麻煩。”
顏寂似在思索，幾秒後，他提出：“能再給我兩年時間嗎？”
莊榮挑眉，“你在和我講條件？”
顏寂不卑不亢地迎上他自帶威壓的目光，陳述道：“兩年後，我聽從調令退居二線，到時候的生育風險我個人承擔，忖羽還年輕，兩年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麽。”
莊榮沒應允，顏寂頓了頓，“司令，有件事或許您不知道，我這條命是忖羽的父親救下來的。”
莊榮的目光有一瞬驚訝，顏寂看在眼裏，繼續說道：“不怕您笑話，我從小就被拐賣，沒正經讀過書，實在不是什麽優秀的人，當兵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也是唯一能讓我感受到自我價值的事。忖羽的父親英年早逝，一定還有許多未竟的遺志，他是一位盡職盡責，令人尊敬的警官，我雖然職位和他不一樣，但也想像他一樣，在前線再多做些什麽，什麽都好。”
顏寂話說得簡單，冷硬如莊榮竟有些動容。唯一的兒子早早離世，他卻在多年後的今天，看到了默默努力，仍在告慰其在天之靈的下一代。
埋在心底陳年的傷疤被觸動，他難以拒絕這份赤忱。
顏寂見莊榮略有松動，微微垂目向他敬了個禮，“司令，請您考慮我的提議，我想先下去了。”
莊忖羽坐在樓下，短短幾分鐘回頭了幾十次，好不容易盼到顏寂下來，把人拉回沙發上問這問那，把顏寂問到沒耐心，拿了個梨塞到他手裏，“吃。”
“我不餓，”莊忖羽把梨放回去，“那我不問具體的，你就說我爺爺有沒有為難你，如果他讓你不舒服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帶上奶奶出去吃好吃的。”
顏寂皺了皺眉，“說什麽呢，司令沒為難我。”
莊忖羽將信將疑，顏寂見他戒備未消，實在不希望爺孫倆飯桌上還起沖突，在他手腕處松松一握，“真的。”
莊忖羽脾氣多，卻意外地很好哄，年夜飯上沒和莊榮起爭端。
這爺孫倆雖然不對付，但莊榮愛喝酒，難得遇到個能陪他喝的，非拉著莊忖羽一起，一來二去莊忖羽自個兒喝高興了，居然還能和莊榮多聊幾句隊裏的事。
羅芩也熱情，不停給顏寂和白覃布菜，白覃性子冷，非必要不說話，顏寂被迫挑起重任，年夜飯沒吃幾口，光顧著陪老人家聊天去了，他這輩子沒被誰這麽當孩子寵著，背脊僵硬，格外不習慣，可胃裏空蕩蕩，心卻不知不覺被填得滿當。
晚上回房，莊忖羽醉得厲害，安安靜靜歪在他身上跟著進門，顏寂剛把門關上，就感覺到莊忖羽動了動，抓住他的袖口小聲說：“你不要走。”
顏寂扶他靠到床上，蹲下給他脫鞋襪，再擡起頭時發現莊忖羽睜著眼，在黑暗裏顯得很無措。
顏寂怔了怔，用掌心蓋住他的眼睛，“休息吧。”
莊忖羽的眼睫毛在他掌心扇動，他聽到莊忖羽用細弱的聲音說：“我想開燈，小爸不陪我睡覺。”
那種針刺的感覺再次浮現，顏寂喉頭微塞，起身扶人躺下，淡聲說：“我在。”
莊忖羽迷茫地眨著眼看他，過了幾秒，輕聲喚顏寂的名字，他連著喚了好幾聲，顏寂一一應了，他嘿嘿一笑，說：“媳婦兒，你抱著我睡吧。”
顏寂眉尾一顫，沒回話。
莊忖羽醉懵了，半爬起來追問：“顏寂，你是我媳婦兒吧，你怎麽不理我啦？”
顏寂起身抽被子，莊忖羽不老實地去捉他的腰，逮住了就不松手，顏寂拒絕他便較勁，四肢並用，蠻不講理，最終強行把人扯到床上。
顏寂的手肘在混亂中磕到床頭櫃，麻了好一陣子，身前黏著個酒鬼，身後懸空一半，無語望了望天花板。
酒鬼直往他懷裏鉆，在他脖頸上又親又咬，威脅道：“你不可以叫我絨絨，那可是...小女生的名字，我已經是大人了，不對，我是大...大男人了。”
顏寂無奈到極點，脾氣卻被心疼壓抑著無法爆發，結果就是他面部表情冰冷，手上推人的動作卻輕。這點力度可攔不住莊忖羽，莊忖羽連拖帶扯，像餓狼銜著獵物回窩，把顏寂往亂七八糟的被窩裏一扔，緊接著就往他身上爬。
顏寂悶喘一聲，莊忖羽沒輕沒重，正坐在他小腹上，雙手強行摁住他的胸口，對他說：“不許動。”
顏寂仰躺著卸去力氣，靜觀莊忖羽還打算發什麽瘋。
莊忖羽倒是又開始犯困了，見獵物老實了，瞇著眼摟住顏寂的脖頸，語速很慢，有點耍賴的意味，“你還沒答應陪我睡覺。”
顏寂嘆氣，“我不在這睡在哪睡？”
莊忖羽反應了老半天，喉嚨裏發出滿意的咕隆聲，然後緩緩往下趴，雙臂下移鎖住顏寂的身體，嘴唇貼到顏寂耳廓，囁嚅了幾下。
顏寂努力分辨，才聽出他說的是新年快樂。
快要睡著的人掙紮著還在說話，“以後...我們都一起過年，你不要一個人，我不喜歡你家，你...要和我一起住大大的房子。”
顏寂側目看莊忖羽的側臉，擡手撫入他那一頭紮手又毛茸茸的短發裏。
人高馬大的家夥喝醉了盡顯幼態，無論是說話的內容還是語氣。仔細想想，莊忖羽也才二十多歲，多年前那個怕黑的孩子雖然學會了獨立堅強，在醉酒造出的夢境裏，還是會流露恐慌，即便如此，他還想要努力去溫暖另一個從小一直孤獨到大的人。
莊忖羽簡單純粹的愛包裹在他說的每一句話裏，是依偎，也是承諾，顏寂如此清醒，卻又如此明確地感受到淪陷。
“絨絨...”
在顏寂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瞬間，他出聲喊了莊忖羽的乳名。
身上的人動了動，在顏寂肩窩裏把頭埋得更深。
顏寂眼睫垂落，半闔眸，偏頭靠向莊忖羽的後腦勺。
屋內安靜，除夕夜卻喧囂熱鬧，遠處有人家的小孩兒笑鬧著出來玩煙花棒，更遠的地方，大捧大捧的煙花點亮夜空。
流光溢彩的花火在夜幕中緩緩消散，卻入了顏寂的夢，夢裏莊忖羽也在他身邊，同他一起觀了一夜的煙火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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