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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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又一年盛夏。

早晨六點,海浪托起初生的太陽,泛著鱗鱗波光。

風海隊員們正在梁騫的帶領下例行晨練,梁騫跑前頭,曲舟趁著轉彎的機會扯著張餘行就往海岸灌木從裏鉆。

張餘行臉拉老長,“又不急這一秒,他要真來了還愁見不著嗎?”

曲舟從灌木叢中探出腦袋,“我要親眼確認這犢子來了,放了咱兩年鴿子,要不是上個月全軍比武見著他,我還以為他被人拐賣了。”

張餘行斜他一眼,起身往回走,“我不看,回去訓練了。”

“誒車來了車來了!他在上面!”

張餘行聞言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基地大門的方向,一點灰塵都沒見著。

視線下移,曲舟正笑得開心,指著他說:“口是心非了吧!”

張餘行上前往他後腰狠狠蹬了一腳,還沒站直,倒真看到一輛載滿人的軍部大巴緩緩駛入基地。

顏寂和方銳正站在大巴不遠處,楊琦則拿著一份名單跟到車門邊。不多時,車上的人開始依次下來。車門開口正對海岸線方向,但和海岸線的距離很遠,曲舟費很大勁才能勉強看出點眼鼻輪廓。

張餘行懶懶站在曲舟旁邊,揪了揪曲舟頭上立著的發茬,“傻子,找最白的那個。”

“對哈,”曲舟撓撓頭,抱怨道,“他真不科學,擱新疆那旮沓曬幾年都不黑。”

張餘行回想起上個月全軍比武時看到莊忖羽臉上那兩坨在藏區特訓曬出來的高原紅,扯扯嘴角說:“其實比以前黑很多了。”

不科學的莊忖羽此刻還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眼神停留在窗外,直到前面有人叫他,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說話的人叫喬誠,和莊忖羽隸屬同一連隊,合作出過任務,關系尚可。此人在最近的全軍比武中表現出色,且在單兵賽中力壓莊忖羽擠入前五,可以說是莊忖羽在選訓營的頭號競爭對手。

“啊。”莊忖羽意味不明地拋了個音節,說道,“沒什麽。”

喬誠看他幾秒,轉身跟上大部隊,莊忖羽把私人行李甩到肩上,隨之下了車。

正在列隊上繳電子產品的選訓隊伍中出現一絲不尋常的波動,大多數視線出現了短時間的偏移,聚焦在最後下來的人身上。

莊忖羽微垂著頭,墨發幹練,下頜線的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他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由於視線低垂,本就纖長分散的下眼睫更透出一股子疏離,吸引人的同時讓人覺得不好接觸。

從顏寂身旁路過,他未作停頓,徑直排到隊伍末尾,把手機拿出來交給後勤人員。擡眼時他短暫地看向顏寂,又迅速撇開。

渾身都因想念而發燙。

他的瞳孔深處燃著不滅的火,光是費勁壓制想要靠近的沖動,就已經占據了他大部分精力。

方銳上前整隊,楊琦隨即開始點名,一聲聲響亮的“到”彼伏此起,最終由莊忖羽收尾,他郎朗大方地回應了楊琦的點名,楊琦朝他點頭致意,按順序給他分配了代號T90。

重逢的這天來得平靜,莊忖羽聽從方銳的指令,先去宿舍整理內務。

今年風海特種部隊只招一個新人,相應的參與選訓的人員數量也比往年減少很多。宿舍按序號順次往下排,最後餘下莊忖羽和喬誠,兩人單獨住一個宿舍。

熟悉的布局勾起很多回憶,曾經在宿舍一起生活過的每一個人都還鮮活地存在於記憶裏,莊忖羽在門口停留了幾秒,把自己的東西放到曾經呼爾思睡過的床鋪上,對喬誠說:“我睡這裏。”

喬誠走到他對面的床鋪,“你不是喜歡睡上鋪嗎?”

莊忖羽未做回應,迅速打理好床鋪,背對喬誠脫衣服。

常年的鍛煉為莊忖羽的肌膚鍍上一層力量感,斜方肌隨著他擡手的動作微微隆起,腰部肌群也被拉得纖長,緊實的倒三角下方露出兩個明顯的腰窩,以及腰窩中間一道猙獰的傷疤。

喬誠的眸色幾不可查地變深,忽然開口問:“你那次的傷...好全了?”

莊忖羽不明所以,聳聳肩,彎腰去拿新發的軍裝,“都快兩年了,怎麽沒好全。”

“醫生明明說你...”喬誠說到一半,自知失言,把話咽了回去。

莊忖羽卻側身看向他,“醫生?你怎麽知道醫生說過什麽?”

“偶然聽到。”喬誠偏開頭,說:“你不應該還來特種部隊賣命。”

莊忖羽嗤笑一聲,沒深究他的話,“現在和我說這些是不是太晚了?你該不會怕比不過我吧?”

喬誠轉身去整理床鋪,抿了抿唇,“各憑實力。”

莊忖羽挑眉,見自己這親故情緒不是很高,有意想安撫,“我來風海自有原因,你呢?沒記錯的話,你不是...”

喬誠打斷他,“風海大隊長顏寂一直是全軍比武的神話,這你也知道,我想要在軍隊有更好的發展,到這裏總沒錯。”

“哦。”莊忖羽慢半拍,點點頭,“行吧,不瞞你說,我也是沖著顏隊來的。”

喬誠盯向莊忖羽,莊忖羽咧咧嘴,“我崇拜他。”

*

長達半年的訓練再次拉開帷幕,莊忖羽出人意料地老實,一次都沒有單獨來找過顏寂,只是經常在晚飯時間過後往顏寂辦公室裏塞信封。

方銳都樂了,說這小子自我管理意識值得誇獎。他說這話的時候顏寂剛看完莊忖羽最新寫的信,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在那封信裏,莊忖羽列舉了自己以前花天酒地的各種行為,包括但不限於二十多個情人和一只手數不完的常駐俱樂部。他秉持著坦白從寬的期待,向顏寂宣誓從良,甚至附帶了一份詳盡的生殖體檢報告,還在能證明性健康和性能力的指標上特意塗了黃色熒光記號。

實際上在這份體檢報告之前,莊忖羽還往信封裏塞過各種東西:一封長達三頁紙的自我介紹、所獲榮譽、房產證、銀行流水、各種股權期權證明,以及每日雷打不動的表白。

“誒顏寂,這小子天天寫些啥啊?”方銳瞄著顏寂書桌上剛看完疊好的那封信,“好久不見怎麽還變純情小王子了。”

顏寂面上一片淡然,嘴角快要抽搐。如果方銳看到信裏最後寫了什麽,他一定說不出“純情”兩個字。

在體檢單的空白處,莊忖羽寫了幾行大字:以前圖新鮮,犯了很多錯,但遇到你以後我再沒有別人了,將來也不會有。這輩子我只喜歡你一個,只愛你一個,也只想和你做愛。

至此,莊忖羽算是把所有戀愛甚至婚姻要素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交付顏寂檢閱。顏寂對這一行為哭笑不得,甚至在次日訓練的時候無法坦然和莊忖羽對視。

不過莊忖羽對待訓練的態度特別認真,這點還是讓顏寂松了口氣。

或許是因為有喬誠這個勁敵在,莊忖羽絲毫不敢松懈,空閑時間大多用於加練上,每一項考核都盡全力做到最好。幾個月下來,他的個人分數和喬誠基本持平,甚至在拆彈和爆破兩個項目上略勝一籌。

這種膠著的氛圍層層升級,一直持續到第三輪考核。

三輪考核項目為長途越野,限時五天。選訓成員被分散投放到西南山區的森林裏,位置隨機,除指北針和水壺外沒有任何裝備。他們的目標是找到位於北部的湖泊,只有前三名率先到達湖邊營地的選訓成員可以獲得加分。

莊忖羽采取了先疾後緩的戰略,在體力尚算充沛之時走過了大部分路程。第三天夜裏他生火烤了一只野兔,準備在最後沖刺之前補充體力,就在快要烤熟的時候,樹林裏出現了另一名選訓成員。

這人莊忖羽並不熟悉,只依稀記得他在上一輪考核中險些被淘汰。來人自我介紹代號為T73,稱自己的水壺在攀崖的時候掉落,附近又一直沒找到水源,好不容易看到一個隊友,就想來借點解解渴。

按理說這種行為並不合理,在這場越野中他們彼此是競爭對手,且越野考察的重點之一就是野外生存能力。

莊忖羽冷淡地看了他幾秒,想等他自己意識到不妥,但此人沒有任何要回避的意思,反而坐到了篝火對面。

莊忖羽懶得趕人,索性把自己的水壺拋過去,說:“我不和人結伴。”

“我知道,喝完就走。”T73猛灌了幾口,抹掉唇角的水,朝他笑笑,“謝了兄弟。”

莊忖羽接過水壺放到身邊,朝他擡了擡手表示不謝,接著烤自己的野兔。T73沒待多久就識趣地離開了,這件事莊忖羽也沒太放在心上,然而次日發生的事卻讓他察覺到不妥。

當時莊忖羽剛從樹上下來,準備朝著觀測到的目的地進發,忽然一陣眩暈襲來,讓他險些腿軟跪倒在地。

他甩甩腦袋,強撐著往營地的方向跑,四肢卻逐漸開始不聽使喚。麻痹感先是發生在十指指尖,而後開始往軀幹擴散,在奔跑了一公裏左右,皮膚表面也出現陣陣灼痛。

營地一角就在前方若隱若現,莊忖羽隱約看到了喬誠和另兩個選訓成員沖刺的身影,他感到無比著急,身體卻脫離自己的掌控。

痙攣倒地的前一秒,T73猛地從他身後閃現,飛速朝營地奔去,他徒勞地往前伸手,卻連一塊石頭都攀不住。渾身像被架在火上烤,他終於發出了痛苦不堪的聲音。

很快,營地那邊意識到這裏有人出事,莊忖羽隱約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被架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喬誠的臉,還有不遠處站著的顏寂。

*

是夜無月,顏寂斜靠在窗臺,靜靜看著醫務室的方向。

辦公室沒開燈,只有從醫務室傳來的微光映照顏寂的臉龐。他的瞳孔顏色在夜裏深許多,一動不動眺望某處的時候,顯得心事重重。

白天莊忖羽被送進醫務室之前要求軍醫檢查他水壺裏的水,結果從中發現了幾根細小的植物根莖,經核驗那屬於一種毒性較強的菌類,融水入體會引發強烈過敏反應,未及時救治將有致死的可能性。

擠入前三的T73被當場除名,顏寂寥寥幾句冷語,惹得身高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哭得往地上蹲,現場的選訓成員一個個化身縮頭鵪鶉,就連方銳在旁邊都不敢插一句嘴。

他已經很久沒有發過這麽大的火。

修長有力的手指摁上太陽穴,他垂頭拉開辦公室的抽屜,從煙盒中取了一支夾在指尖。

夜訓集合哨響起,醫務室的燈應聲而滅,有人從門口出來,又回頭看了眼病房的窗,隨後才小跑著往宿舍樓集合地點去。

那是喬誠,差半米就能成為第一名,卻義無反顧扭頭沖回去架起莊忖羽的人。他已經在醫務室守了幾個小時,晚飯也沒吃,一直到現在。

遲鈍如顏寂,也從他的行為裏感受到了不同尋常。

夾煙的手擡起,掌根抵住眉心,隨意搓弄幾下,顏寂緩緩擡頭,朝窗外那個背影輕呼出一口氣。

許久不曾抽煙,這時候倒犯了癮。顏寂站直身體,將煙蒂淺銜入齒間,順走桌上的打火機走出辦公室。

他在外面待了快四十分鐘,抽完煙去巡了夜訓,待煙味散去大半,他又繞到醫務室。莊忖羽的病房虛掩著,顏寂猶豫了一下,沒進去,轉而找到姜潛詢問莊忖羽的身體情況。

最終到辦公室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他回來拿一份文件,推開門卻看到一室通明,還有個坐在會客沙發上發呆的莊忖羽。

顏寂楞了一下,沒往前走。

莊忖羽頭發有些亂,右手還扶著輸液架,他吸了吸鼻子,扭頭說:“你怎麽才回來。”

顏寂掩上門,“不好好在醫務室休息,跑我這幹什麽。”

莊忖羽站起身靠近顏寂,頭直直栽到顏寂肩膀上,“我睡不著,身上還是好痛。”

顏寂手擡到一半,又聽見莊忖羽偷樂了一聲,“喬誠說你今天特別兇。”

顏寂慢慢收回手,平淡道:“T73犯了原則性錯誤,必須嚴肅處理。”

莊忖羽嗡嗡地問:“沒有一點是因為我嗎?”

顏寂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莊忖羽又說:“我一直不敢來找你,我怕一找你我就忍不住親你抱你想幹你...”

顏寂神色一變,想要推開出言無禮的家夥,莊忖羽卻忽然撲到他身上,把他往後搡到門上。顏寂不得不優先幫他穩住輸液架,甚至操心地看了一眼輸液管。

“今天我沒當成第一名,還好難受,還失眠,我忍不住來找你。”

“你想我嗎?”

莊忖羽在他耳邊膩乎地問。

沒聽到回答,就再問一遍。

一聲一聲,直把顏寂耳根子喚得稀軟。

顏寂板起臉,“難受就好好休養,不要胡鬧。”

莊忖羽蹭顏寂的肩膀,鼻尖鉆到顏寂衣服裏,東碰一下西嗅一下,耍流氓耍得如魚得水,末了還要天真地反問道:“我只是問你想不想我,這算胡鬧嗎?”

顏寂左肩都快被莊忖羽蹭紅了,終於忍無可忍,把人推到一邊。

莊忖羽低眉順眼站了一會兒,又去抓顏寂的手指。

顏寂把身上的衣服扯好,想去開門,卻被莊忖羽緊巴巴抓住,回頭看莊忖羽,只覺得這人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詮釋不想離開。

莊忖羽見顏寂狠不下心,連忙換了個不容易讓顏寂排斥的話題,問:“我這次沒加分,總分還有優勢嗎?”

顏寂果然對這類問題接受度較高,答道:“你現在排第三,但T⑧9實力很強,客觀來看,你最後的總分想要超過他,還有一定的難度。”

“喬誠啊...”莊忖羽摸摸後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眼神飄忽了一會兒,又望了顏寂半天,把顏寂看得莫名其妙,“怎麽?”

“我感覺,”莊忖羽又去拉顏寂的手指,“他好像喜歡我。”

莊忖羽說完這句,小心翼翼地觀察顏寂的反應,只見顏寂的表情沒有破綻,手卻想要抽離。

莊忖羽連忙補道:“不過我這可算是事先和你匯報情況了!我也是今天才感覺出來,他對我有點怪怪的...以前在隊裏他不這樣,我倆平時交流也不多,他唯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比賽上和我爭第一。”

顏寂沒吱聲,莊忖羽有點急了,“可是我真的只喜歡你。”

“我給你的那些信你看了沒?你不會都扔了吧?這真的很像你會做出來的事.....”莊忖羽英氣的眉頭緊皺,捏住顏寂的肩膀,“那可是我花了好多心思寫的,我覺得你需要重新認識一下我,我有努力進步,我在軍隊很多比賽都拿了獎,我有自己的小金庫,我的性能唔.....”

顏寂一把捂住莊忖羽的嘴,惱道:“我看了,你閉嘴。”

莊忖羽閉嘴了,眼睛亮晶晶。

顏寂被他纏得頭疼,放下手,“你到底回不回去?”

莊忖羽猛搖頭,身體卻在此刻晃了一下,人還沒反應過來,顏寂的肩膀已經墊在他旁邊,以防他倒下去。

他有些虛弱地笑了下,“沒吃晚飯,這會兒有點累了,我在你這睡會兒行嗎?你放心,我不騷擾你,我也沒力氣。”

顏寂扶著他,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裝虛弱,只好放棄和他拉鋸,把他架進辦公室休息間,讓他躺上自己的床,並重新固定好他手上的膠布。

莊忖羽一直不肯閉眼,眼皮子打架,眼珠還很努力地跟著他打轉。

顏寂擡手蓋住他的雙眼,“別折騰了。”

莊忖羽輕聲試探:“你不睡嗎?”

顏寂拉開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我要去帶訓。”

莊忖羽失望地瞇起眼,抱怨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心疼我。”

顏寂欲言又止,冷硬的口吻最終被無奈鑿出一道裂紋,“陪你五分鐘,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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