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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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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搜救進行到第九個小時,軍區臨時調來的搜救犬挖出了一只鞋子,本以為找到了哪怕一點關於莊忖羽的線索,結果顯示那只鞋子根本不屬於軍區的任何一個人,大概率是上游有人落下的。

雨勢未減,預警級別在十分鐘前已經升級至紅色,精疲力盡的選訓成員都被帶回軍演基地休息,莊忖羽的組員和那個受傷的蒼林隊員堅持要留下幫忙,被顏寂下了死命令。

情況不容樂觀。莊忖羽已經連續數日沒有進食,身上有不少外傷,加之天氣情況如此惡劣,他隨時可能支撐不住,更不用說他還有被泥水溺斃的可能性。

顏寂將被雨水澆濕的發絲往上抄,上行幾步對站在泥灘邊的林烊東說:“先告知莊司令吧。”

林烊東看他幾秒,說:“再找找。”

“我明白。”顏寂渾身冒著汗汽,微喘道:“司令應該及時知情,這次是我過分,不論如何他會想要來一趟。”

林烊東表現出一絲不耐,揮揮手道:“找到再說,那小子不至於這麽薄命。”

顏寂沈默一瞬,他知道林烊東的意思。如果莊忖羽還活著,林烊東就想把這事瞞過去,莊榮如果知曉此事,會作何等反應他們不得而知。

林烊東忽然捏了捏顏寂的肩膀,“為什麽。”

顏寂擡眼看他,探究這句疑問所包含的意思。

“你很少會慌。”林烊東放下手,堅毅的面孔被雨水勾勒出冷意,“他對你來說那麽重要?”

顏寂沒有逃避林烊東的視線,說:“他是我的隊員。”

林烊東微微虛眼,片刻,他道:“去吧。”

“是。”顏寂轉身離開,直奔谷底的方向,在和林烊東交談的幾句話功夫,他腦海中閃過不太妙的猜想。

他們的搜查範圍目前還限制在泥石流的流通區和堆積區,山麓地帶還有大片待搜查區域,不巧的是,軍演為了充分測試選訓成員的綜合能力,選擇了較為覆雜的地形,從山麓再往前百米,又是一面陡崖,洪暴導致的泥石流力量迅猛,很難說莊忖羽會不會被沖到堆積區以外,如果發生墜崖事故,那他的生存幾率將會無限下降。

在堆積區找了一段時間,顏寂叫來方銳,讓方銳替他繼續指揮在山麓搜救,以防萬一,他要帶人先去崖壁區域看看情況。

暴雨傾盆,說話都得靠吼,方銳擡手比劃,“他要是墜崖了肯定活不成,而且那邊信號很差,你失聯怎麽辦?”

顏寂從梁騫那兒拿來繩索等工具,說:“我熟悉那邊,之前軍演去過,重點還是在你們這裏,好好找,如果之後聯系不上我,靜等十二小時。”

方銳張了張嘴,沒再阻攔。這種惡劣天氣對顏寂來說確實不算多大的問題,如果莊忖羽真的被沖刷到那裏,顏寂早去一步都有可能給他多一線生機。

顏寂帶著醫務兵一邊四處觀察,一邊在雨中快速前行,越是靠近崖壁,心跳就越快。他前所未有地擔心這個人,這種擔心中還夾雜著蒼白揪扯的刺痛。莊忖羽正在變得更好,無論是他私下願意付出的努力,他給張餘行分享的那一口水,還是他倒下前轉身奔去的身影。無生命的監控把莊忖羽鮮活地烙在顏寂眼裏,顏寂都看到了,可正因為看到了,所以久違地體會到心疼的情緒。

這只總能整出些亂子的野駒本可以有無限光明的未來,不該止步於此。

大雨嚴重影響視線範圍,顏寂艱難地用目光搜刮每一寸土地,雨珠混雜汗液將他的眼球刺激出不少血絲。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能在這裏找到莊忖羽,還是不希望在這裏看見莊忖羽,而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不遠處的崖壁中段有一只緩慢移動的生物。

仔細看去,那居然是一只匍匐前行的印度支那豹。野生豹通常在夜間活動,這只豹子不僅在下午就提前出動,還是在暴雨的情況下,仔細看它的身形就能明白原因——這只豹子瘦骨嶙峋,顯然到了要餓瘋的地步。

順著它的目標方向看過去,有一團墨綠色的模糊身影半掛在一根橫生的樹枝上,在風雨中呈現出奄奄一息的狀態。

顏寂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斷定那是莊忖羽,身體就已經在雨中破出一道風。他以最快的速度將繩索纏到腰上,醫務兵則訓練有素地將繩索另一頭纏至一塊巨石上,牽緊繩頭,再擡頭時已經沒了顏寂的影子。

顏寂疾速下行,在濕滑的苔蘚和黃土之間準確找到石頭,雙腿交錯蹬踩,朝著右側那根橫枝靠近。距離縮得越短,他越能看清莊忖羽,讓他欣慰的是莊忖羽醒著,正顫巍巍地從腰後抽出槍,試圖對準那只豹子,可讓他心驚的是莊忖羽周遭的血腥氣很濃,就連大雨都沒能洗刷幹凈。

豹子看到莊忖羽身後來人,忽然齜出利齒,強有力的後腿猛地發力,徑直撲向莊忖羽。莊忖羽的槍裏灌滿了泥漿,根本發不出子彈,而顏寂雙手攀附於崖壁,還差十幾米的距離才能趕到,千鈞一發之際,顏寂瞄準了樹枝前方的一個細微落點,縱身朝豹子一躍,擡起小臂快準狠地擊中豹子的下頜,甩開豹子的同時他收緊下盤,腳尖在莊忖羽頭頂上方的土坑輕輕一點,拉住繩索落到了莊忖羽身前。

莊忖羽瞪大了眼睛,雨水落進去也不敢眨動。他幾乎要接受自己命絕於此的事實,如何會料到有人在這時候趕到他身邊,而這個人還是顏寂。

顏寂眼神死死鎖住那只虎視眈眈的豹子,暗悔自己沒有配槍出行。莊忖羽出事後他們直接從監控室出來救援,非機動狀態下他們都沒有帶槍,這意味著他做不到短時間內解決面前的禍患。

他壓低聲音,問莊忖羽:“能移動嗎?”

莊忖羽痛苦地閉了閉眼,“恐怕不行,我左肩被…紮穿了。”

豹子的喉嚨裏發出示威的低吼,這是一場無形的對峙,它在衡量對方的氣勢和實力。生存的本能驅使它鋌而走險,它不願放棄唾手可得的食物。

顏寂暗暗收緊握在繩索上的手,低聲對通訊頻道裏說:“速派兩個人來,帶氣彈槍。”

話音剛落,豹子忽然發起第二波攻勢,它憑借著常年在山區跋涉捕獵的軀體優勢,在崖壁上游刃有餘地躍了幾步,意圖躥咬顏寂的喉嚨。

顏寂緊急後仰,後腰幾乎能碰到莊忖羽的鼻尖,隨後他大幅度壓縮身體,蜷低顱頂,在豹子的尖爪劈下的同時鉆到它的腹底,用盡全力抱住它的脖頸把它撞了出去。

“顏寂!”莊忖羽失聲大喊,拉扯到身上的傷口又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只見顏寂和那只豹子扭打著下滑了好幾米,他數度想要扭斷豹子的脖頸,卻因為重心不穩的原因錯失良機,豹爪刮破了他的後背,豹尾抽打他的大腿,那只豹子正變得越來越憤怒。

雙方糾纏了足足五分鐘,難分勝負,顏寂終於踩著豹子的肋骨跳開,捂住腰側沈喘,豹子後腿的爆發力不容小覷,被蹬好幾腳不亞於被人拿鐵錘砸好幾下,這讓他痛得反胃。

莊忖羽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咽,短短幾分鐘,他好幾次看到豹子的牙齒抵住顏寂的頸側,鮮血迸發的場景在他的想象裏反覆閃現,他嚇得渾身發冷,比血液流失還感到恐懼。

崖頂傳來喊聲,顏寂叫來的人終於到了,但與此同時那只豹子孤註一擲,往莊忖羽的方向猛撲過去,兩只前爪抓在樹枝上,借助彈力一躍而起,只差一點就能撕咬莊忖羽的血肉,後腿卻被顏寂死死拖住。

大雨,疾風,難以企及的射程,變幻莫測的位置,一切於他們都很不利,上方的人不敢貿然開槍,等他們下來還需要時間,下面的人一個重傷,一個只能拼上全力。

豹子最終還是被顏寂拖開了,就在它想要轉身咬住顏寂手臂的時候,從上方飛來一把黑色的手槍,力度極狠地準準砸上它的右眼眶。

豹子淒叫一聲,猛晃腦袋後退了好幾步,右眼隨即無法睜開,大抵是被傷到了。

顏寂往上看去,莊忖羽正努力朝他伸手:“快!抓住我!”

盡管雨絲紛繁,顏寂還是看見了那一抹血水。

順著莊忖羽手指滴下來的,是被稀釋的鮮紅,這讓他意識到莊忖羽真的傷得很重,可在這種情況下,莊忖羽居然還能做到剛才那樣的準度和力度。

莊忖羽努力眨眼,強撐著催促道:“顏寂你……小心!”

兩句話不到的時間,那只豹子又有了新動作,這一次他既沒有攻擊顏寂,也沒有去咬莊忖羽,而是把重點放在了拉住顏寂的繩索上。

那根繩索在劇烈的打鬥過程中受到磨損,其中有一段靠近土坡中露出的巖石,已經在來回晃蕩的過程中被割開不少。

豹子看準了那個薄弱點,咬死了不松口,槽牙用力切割,迅速放大繩索上的豁口,顏寂嘗試幹擾它無果,上方人員看到情況不妙,緊急將繩索上收,卻還是晚了一步。

滋拉————

莊忖羽眼睜睜看著那根保障顏寂安全的繩索被豹子咬斷,那只豹子在繩索斷裂的同時折身奔向莊忖羽,叼住莊忖羽的手臂往一旁扯,顏寂努力徒手攀爬,揪住豹尾卻扯不開它,情急之下他狠下心,收回攀附在崖壁上的手腳,全憑自身重力拖住豹尾和一只豹腿,險險吊在空中,豹子的行動這才受到阻撓。

氣彈槍聲響起,打在枝幹上,豹子原本停駐的位置卻在前一秒變得空空如也。

它和顏寂一起滑了下去,雙方重新糾纏在一起,突然,顏寂的身體一僵,不知被傷到了哪一處,豹子也被氣彈槍打中腰部,它終於甩開顏寂,不甘地嘶吼著朝遠處退卻,而顏寂卻來不及找支點,如折翅飛鳥不受控地往下墜。

風聲呼嘯,充斥視線的雨水讓顏寂產生了一瞬的暈眩,他的後腦勺剛才被豹子一爪拍上,意識還在渙散,盡管十指憑借本能摳住泥土,卻阻不住身體下滑的趨勢。

坡度由緩到陡,他落得越來越快,幾乎被甩到空中,可他卻在這個時候被人抱到了懷裏。

這是一種怪異的感受。明明無依無著,重心皆空,卻好像又落到了堅實可靠的某一點上,甚至在冰得刺骨的雨水中感受到了縷縷體溫和暖熱的呼吸,還沒來得及滋生的對於死亡的恐懼,都沒了出現的必要。

他從未如此被堅定地擁護住。

世界變得光怪陸離。骨骼被撞擊傳出脆響,皮肉被撕扯傳來疼痛,草葉和泥土黏膩著糊到臉上,無限翻滾造就天昏地暗,然後是水聲,斷裂聲,抽氣聲,最後是一只手落在後腰的觸感。

莊忖羽的動作很輕,摸在他槍傷的位置,眼睛快要睜不開了,弱聲對他說:“我也讓你撞一次,上次的事.......就別生我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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