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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七殺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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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七殺畫4

正當楚行雲逐漸平覆,準備重拾數數時,謝流水突然道:“六百下,太久了。”

“……你在數心跳?”

“是啊。”

“……你有心跳?”

楚行雲感覺謝流水應是怔了一下,接著拉過自己的右手,按在他的左胸上。

一下一下鮮活的跳動從掌心中傳來,楚行雲略一吃驚,接著問道:“要呼吸嗎?”

“我試過,可以不需要,不過我還是習慣性去呼吸。”

楚行雲覺得驚奇,轉而想想,或許,人的身體就像盛滿靈魂的器具,而靈魂則像模具中的餅子,乍一倒出來,還帶著鮮明的印子。故這魂靈雖無需呼吸,卻也維持著身體的樣子在呼吸。此時又聽謝流水道:

“現在關鍵是,你要怎麽在水下呼吸?我們已經等了這麽久,普通人憋氣絕憋不了……”

“展連應是運氣閉息了。”

他聽到謝流水“呵”地嗤笑了一下:“那人知道你武功盡失了還閉息?如果游到要閉息的地步,說明你肯定沒法撐出去,他為什麽不直接回……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說我疏不間親了。現在要麽是他丟下你閉息出去了,要麽是那水洞裏有什麽把他絆住了。無論哪一種,都很糟糕。”

如果展連真被什麽東西困住了,那他們更應下水救援,可問題是,他現在無法求證謝流水還會不會耍什麽花招,這次他失明,重心也被拿走,一旦入了水,還真就是任人擺布。

又等了小半會功夫,展連終是沒回來,謝流水閉著眼在小憩,整個人卻慢慢滑進水裏,楚行雲感覺到自己也被漸漸帶下去,遂伸手拉了他一把,可這一把竟沒拉起來,反而突地沈下去,直灌了口冷水。

失明,被嗆水,楚行雲拼命克制不要無用掙紮,左手扯動小指上的牽魂絲,右手開始摸索石壁,想借力浮起來,終於,大臂被謝流水托著,重新冒出水面。

“楚俠客,再這麽等下去,你體力透支,我也要撐不住了。”

疲憊的苦痛被占著重心的謝流水分走,楚行雲雖感覺不到,但也自知身體的極限,即便是不信任謝流水,此時也不得不入水了。

水裏冰涼,他沒什麽氣力又看不見,只能靠牽魂絲跟著這家夥,心裏默默數著心跳,到第十八下,謝流水兩心傳音過來:

“快到了,我可先說好,這裏面恐怕是有蹊蹺,你也沒多少體力,進去之後,我只能拼命向前……”

話至一半,謝流水突然停住,接著放慢了速度,緩緩向前游去。

“怎麽了?”

謝流水沒答話,只是拿起楚行雲的手,讓他去摸。先是感覺到一團水,接著便摸到了一個粗糙的石質邊緣,可能就是那個水洞口,再沿著這石感摸著,楚行雲開始漸漸覺察出,這石頭上……刻著字!

他仔仔細細地摸了一下,心咯噔一跳——

是一個“殺”字。

又接著向旁摸索,還是一個“殺”。他嘗試自己游了幾步,指尖摩挲間,全是密密麻麻的“殺殺殺”。

謝流水二話不說,攬過楚行雲徑直游回去,二人鉆出水面,楚行雲喘了一大口氣,接著又發現身體開始下沈,謝流水一手撈住他,一手抓著石壁硬撐了一把,接著整個人靠在石壁上,累得說不出話。

“下面那些字,是只有展連進去的洞口有,還是?”

“從七個洞……那邊往下……就全滿了。”

“刻滿了?”

“對……雖然排列的不工整……但是密密麻麻的……有些殺字都疊著刻了。”

楚行雲心裏一寒,誰能在那麽深的水裏,刻出如此多的“殺”字?他忙接著問:“下面那麽黑,你確定你看清楚了嗎?”

他聽見謝流水笑了一下:“你忘了我變成什麽了?鬼魂可是黑夜的寶寶。”

楚行雲簡直無語,只得再問:“那水底下是什麽情況?”

“嗯……水洞再往下,我只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我不太能確定,到底是水底本來就是黑的,還是這水深不見底。”

楚行雲還想再細問一些,卻突地,聽見一陣水聲嘩啦——

他心下大喜,沖那方向試探地叫了一聲:“展連?”

謝流水緊緊抓著他。

接著又聽到一聲水響,然後便是一句:“行雲……”

楚行雲終於聽到展連的聲音,一顆心落定,謝流水頓了會,也微微松開點力道。楚行雲擔心展連,忙問:“你怎麽樣?有出什麽事嗎?”

“我……還好……洞中間有點堵……耽擱了……抓緊走吧。”展連說話斷斷續續,聲音聽著也有些沙啞,恐怕真是閉息憋慘了。

“你沒事就好,那洞口……”楚行雲正準備說“殺”字的事,卻被謝流水拉了一下:“出去再說吧……我就要撐不住了……”

楚行雲只得作罷,這人要是累倒,體力透支的重壓就全要自己承擔。展連也沒去計較說到一半的話,感覺他一下游到自己面前:“你……還撐得住嗎?洞不長,我可以拉你出去。”

楚行雲點點頭,深呼吸,由著展連牽起他的左手,一塊兒潛下去。

展連魚入水般,游得極快,由他前進,也不需要謝流水出力了,這人就在一旁緊緊扒拉著自己,楚行雲也沒多餘精力管他,就隨他去吧。

水裏寒冷刺骨,凍得楚行雲要沒知覺了,展連的手也是冰涼冰涼。他現在雖牽著信任之人,但雙目失明,仍然十分不安,謝流水這時就充分發揮了作用,時不時老不正經地形容下周邊環境,雖不知真假,但這麽寂靜的水下,腦內能聽到點聲音終究是好的,展連既然平安歸來,那這水洞應是沒什麽危險,真是老天開眼。

進了水洞,楚行雲就開始根據心跳數數,他現在純靠一口氣撐著,加上身體這種狀態,憋氣時間撐不了太久,實在不行,就要靠展連幫他一把了。

開始時還算順暢,可沒過多久,就開始憋得慌了,勉強又挺了幾步,水就黑雲壓城般地滾過口鼻,身體狀況比他想象中差得多,楚行雲無奈,只得捏緊展連的手,想提醒他,自己撐不住了,可是連捏了好幾下,展連都毫無反應,不知是不是手也被凍得沒知覺了……

胸腔憋悶到鉆心地疼,楚行雲急了,他擡起右臂,想去拍展連,身邊的謝流水立馬察覺不對,拉住他問:

“你怎麽了?”

楚行雲想回答,可冰涼的水,此時就像一雙魔魘的手,一只擠扁肺部,一只捏爆心臟,滅頂的窒息瞬間降臨,楚行雲連思考都難以回應,生死攸關之際,他猛然想起謝流水說過自己不需要呼吸,不過會習慣性去吸氣……

這很可能意味著……這家夥存著一口不需要用的氣……

求生的本能爆發出來,楚行雲右手猛地撈過謝流水,將他拽到跟前,再扣住他的後腦,趁著前進的沖力,狠狠用膝彎撞他,謝流水吃痛,張嘴嘶了一聲,楚行雲聽音辨位,當機立斷——

雙唇就覆上去,狠狠吮住。

真是吸一口,快活似神仙。

他從來沒覺得,空氣是這般讓人欲罷不能,當它重新充盈在肺部時,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讓四肢都發軟,求生的本能使他迫不及待地把謝流水胸腔裏的每一絲氣息都榨幹,直到再不能嘗到,才逐漸松開手,趕緊撇過頭,跟著展連向前游。瞎了反正也看不見謝流水的表情,有些慶幸又惋惜。

接下去的水路,謝流水都像個被吸幹的充氣囊,軟趴趴地賴在他肩旁,手搭在他腰上,也不說話。反正這人不需要呼吸,不管他。等那吸來的一口氣也要使盡了,楚行雲才覺得水裏終於有點變化,可少頃,這點變化就兀自劇烈起來,水越來越湍急,仿佛暴雨前,那漫天翻墨的黑雲,都從他身上碾過。

突地,一個激流打來,本來軟綿綿的謝流水猛地鉗住他,一手抓過他的左臂,狠狠扯斷他和展連的牽連,同時發力將他甩出去……

楚行雲頓覺他沖破水面,瞬間淩空,被灌了一耳轟鳴水聲,還來不及吸口氣,整個身子便猛地摔下去——

沈下去……沈下去……沈下去……

意識混沌,像沈進了一片汪洋大海,靈肉剝離,五感盡閉。此水甚奇,盈盈溫軟,竟無逼仄窒息之感。慢慢地,水中又開出一方光景……

他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兒,玉一樣的小團子,趴在地上,庭前杏花飛雪,有幾片落在那晃動的小腦袋上。

楚行雲仔細思索著,他幼時著實沒有這段經歷,待要再走上前去,突然,海水倒灌,沖散一切,身上的血傷、深水的重壓、體力透支的疲憊,以及前額劇烈的頭痛,狂風暴雨般席卷而來,將他全身骨架都打散,最後喉口一甜——

楚行雲猛地咳醒過來,他睜開眼,猝不及防被白晃晃的日光刺中,身旁有個人急忙伸出手幫他遮著光。

“你總算是醒了!差點沒嚇死我,現在感覺怎麽樣?喝點水嗎?”

“……展連?發生什麽了……我……我怎麽會在這?”

“我在溪邊樹下找到你,前額全是血,出什麽事了嗎……給,先喝點。”

楚行雲確實感覺頭纏了一圈紗布,但除了一陣陣鈍痛,倒也沒什麽大礙。此時天已大亮,謝流水這只小鬼魂不知死去哪了,眼睛倒是應他所說恢覆了。楚行雲略一適應,便睜眼接過水杯,小口啜起來,回道:“水突然變得很急,我可能是被……沖出來了。”

“看來和我那時一樣,我當時正準備回去接你,結果被急流打出去,幸好你也出來了……”

楚行雲頭疼,一時有些轉不過來:“展連……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我也是被水流沖出來的,幸好你也……”

“前面那句!”

“我……我當時正準備回去接你……”

“你沒有回來接我嗎?”

展連臉上顯出幾分愧疚來,接著搖了搖頭。

楚行雲頓時如墜冰窟,如果展連從沒回來過,那他那時牽著的手……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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