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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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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四人的到來, 並未引起多少關註,每個盤坐聽講的修士都沈浸在修行體悟之中,不理外物。便是那搗亂的黑皮大漢和七尾狐貍都安靜下來, 似乎在認真修行。

四人將眾人神態看在眼中,未發一言, 靜靜坐在人群之中。

仙雲縹緲的大殿內,唯有中年道士的講道之聲, 徐徐如流水清風鋪展開來。

那聲音極其悅耳, 似有一種說不清的魔力, 令人心生敬佩,不自覺沈迷其中。

沈莫笑閉目觀想,只覺腦中從前沒有想通的修行難題,都在那儒雅輕柔的聲音中得到解答。浩然正氣湧出身體, 似游魚一般縈繞著周身, 十分歡騰, 躁動不安的戾氣也靜靜的攪動氣旋, 無聲增長。這原本水火不容的兩種力量,竟和諧相處, 自然融洽。

越是順著那講道之聲指引,越是不由自主對那中年道士心生敬仰之意。世間之大法,萬物之始末, 所有天地間的至理, 都蘊含在那聲音之中。

“這便是仙人講道,竟能解心中困惑,讓人沈迷。難怪那些妖仙都不肯進來, 說此地罪仙過於強大, 無法力戰。但只要一開始便心志堅定, 不為他蠱惑,便可抱守心神,始終保持清醒。馨兒她們應該是被這罪仙蠱惑,沈迷其道不可自拔,是以沒有註意到我。”

沒有妖仙相助,誅殺這天神道最強罪仙實在困難,沈莫笑凝眉思考,卻聽旁邊一聲大笑。帝君澤站起身來,對那中年道士拱手道:“仙人講法,包羅萬象,有天道真韻,我輩莫及。然我心中仍有疑問,不知仙人可否解惑。”

中年道士含笑點頭,道:“但說無妨。”

“我自幼修魔,卻不知魔為何物。世人以為魔即是惡,即是殘暴,而我輩魔修,率性而為,不認常理,只問本心。本心為善,魔亦是佛,本心為惡,魔即是邪。善惡源於人心,那便沒有魔本為惡的說法。仙人以為如何?”

中年道士聞言撫須而笑,目中隱有讚賞之意:“世上本無正邪,你能悟得此理,日後成就不可限量。我認為,魔與世間三千大道並無區別,都是應天地諸法而生,不過一名號耳。神魔九道修士,苦心悟法求道,便如佛門見一葉心中便有菩提,儒道讀經綸心中便有聖言,神兵道養本命神兵便可身與器合,不分彼此……萬般大道皆因起點不同,所悟不同,不分正邪善惡,只問道法高低。魔本非物,亦非人心所判,只因執入道,較其他道法更為偏執率性一些。你所求之魔,於這天地萬法,只是尋常耳,何必求其所以然呢?”

這番話,說的頗為精妙,包含的道理更是大道至簡,讓人無法辯駁。便是沈莫笑,都為之讚嘆。這罪仙身兼數法之長,早已領悟出大道真意,魔道雖強,在其眼中,也不過是大道一個微不足道的分支,與他所悟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帝君澤聽罷卻搖頭道:“仙人不懂魔。”

中年道士笑容微頓,蹙眉道:“道友何出此言?”

帝君澤跨出一步,英姿勃發,氣度超然,雙目好似蘊含浩渺星河,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仙人說魔本是萬法之一,與世間三千大道並無區別,我不該執泥於魔為何物。可你也說了,魔因執入道。執念不滅,方成大魔。我修魔入道時,心中的執便是要尋魔之始末,去尋那至高無上的魔道。我要成魔,成那萬古無有之魔帝,執掌蒼天!這便是我的道!仙人讓我不求不疑不問,我如何修魔?我若無這偏執,如何成事?既然諸法都是因起點不同,方有分門別類之說,既然神魔九道所求之法,都是天道至理一個微不足道的分□□我們修士,以偏入道,最後豈非走入歧途,又如何能窺見天道真諦。是仙人錯了,還是所有的修士都錯了?”

帝君澤所言振聾發聵,直問的中年道士無法言語。

這真的是一個築基修士所能想出來的問題?中年道士心神震蕩,大殿竟也跟著震蕩起來,似有什麽奇異的力量在悄然覺醒。

這方唱罷那方唱。兩個小和尚也笑瞇瞇的站起身,對那中年道士頗有禮貌的拱了拱手,道:“方才領悟仙人傳法,受益頗多。我二人也有幾分疑惑,還望仙人解答。”

這一次,兩人沒等仙人回答,便自顧自說了起來。

無憂用充滿崇拜的語氣道:“我與師弟是涅槃門天賦最高的弟子,對佛法領悟遠超同門,但我們所悟出的道,便是連師父有時候都解答不了。如今遇到了仙人,真乃遇到了良師,不問出來,我們必將寢食難安,修行不能。師弟,仙人這樣的高人,不會嫌我們啰嗦,你放心大膽的問吧!”

無戒點點頭,一臉認真道:“世上先有佛還是先有眾生?佛家講眾生平等,為何佛家體系又劃分階級,有無上如來,已有護法、羅漢等職位?佛道主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罪大惡極之徒,只要放下惡念,便有機會成佛,那是不是對那些被殘害的眾生不太公平?佛道剃掉萬千煩惱絲,一念放下,萬般自由,可寺廟依舊需要香火供奉,鄉民不惜賣兒賣女也要捐贈香火錢,祈平安,求富貴,這是不是又是一種新的紅塵糾葛,因果輪轉,我們佛門中人,是不是永遠都不可能超脫紅塵之外?……”

無戒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個個都很尖銳。這位佛門高徒,句句都在質疑佛道,字字都在藐視佛法,中年修士只覺腦袋嗡嗡作響,萬千蜜蜂蜂擁而來,攪得心神激蕩,大殿更加動蕩。

受此影響,楊馨兒等人的目光也出現了一絲清明。

沈莫笑看在眼中,心中已有明悟,也跟著湊起了熱鬧。

“我修道不久,滿打滿算也只有半年,對儒道理解並不通透。只知道儒法以書入道,得世之至理,明悟律己,行君子之禮。可儒道弟子,皆以武論高下,對詩文一知半解便自詡文人雅客,竟也習得一身修為。若儒道不以書重,何故為儒?若身不正,何以領悟儒法?若儒只是個稱謂,與萬千大法並無不同,那這儒道豈非是個噱頭,安能位列神魔九道之一?小道也能成聖,也有儒道大能破碎虛空,羽化飛升,這是不是說,除了神魔九道之外的小道旁門,也是通天之門,也是大道之途?那世上應無大道小道之說,何以這神魔九道便是正統,其餘便是左道?仙人講法如此深奧,定是將三千大道裝入胸懷,可否將那些通天小道也講的通透明白?”

魔道弟子說他不懂魔,佛門弟子百般質疑佛法,儒道弟子說儒乃小道不堪神魔九道之列。中年道士開始懷疑人生,只覺這無數載歲月都白活了,看到這幾個奇葩,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此時,黑皮大漢胡聰明也撓了撓腦袋,問道:“大師啊,俺從未想過修仙,不過是悟吃了幾個果子,從此有了仙基,又被一個老雜毛扔到了秘境中,吃著吃著就修行了。混了多年,也有了築基修為。這大道是不是跟吃有關,吃的越多,道就越高?那還修個屁,多吃些不就登天了,俺還在這裏聽什麽道法?”

胡聰明說的狗屁不通,偏生都是實話。他一身氣運便是連中年道士也看不透,對這夯貨無可奈何,這一番話聽下來,只覺胸中憋悶,好像受了內傷,指著這大狗熊說不出一句話來。

七尾狐貍殘月凝眉道:“先生說我們妖獸修行,因靈智晚開,故而較人族修行速度更慢。可妖獸乃天地鐘靈,天生便擁有強健體魄,感悟天道更為至純。血脈覺醒後,同境界人族不可匹敵。妖獸聖者皆有無邊大法,人族肉體凡胎安能相比?先生說人族乃天地鐘靈,妖獸始終無法超越,此言我不能信服。”

楊馨兒站起身,道:“我八歲入道,五年築基圓滿,雖可金丹,亦求盡善盡美,不敢冒進。苦學煉丹之術,雖不至於通達完美,心中也有所悟。煉丹與修行一樣,根基牢固方才走的長遠。每一處阻塞瓶頸,都是必須要走的過程。可先生說學習你所傳的道法,便可破除瓶頸之談,直通大道。此言是否過於妄談?”

林玥婷亦是長身玉立,淡淡道:“我所學魔道雖只是入門,卻也知道,魔由心生,執念化戾而漲,便是魔道修行本源。不曾經歷困苦掙紮,不曾直面絕望難堪,不曾感受眾叛親離,執念因何而生,又如何堅定魔心?先生讓我溫養戾氣,不妄動心神,忘卻過往凡塵,以你所傳的道法為核心。那我執念因何而堅定,這是否與修魔背道而馳,舍本逐末?”

沈曦歪了歪小腦瓜,咬著手指,天真無邪的說道:“師父說我若繼續覺醒天生魔體,就要殺人,連他也要被我殺掉。叔叔你卻說凡是成大事者都很孤獨,我要舍棄一切才能有能力報仇。可師父是我最親的人了,如果將他也殺了,我就算報了仇,也無人見證,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你一個仙人卻不懂,還要我滅親殺人,那我還為死去的親人報什麽仇呢?”

一道道質疑的目光,齊齊對準中年道士。他們的疑問或許能被解答,但中年道士早已心神激蕩,無法平靜面對。

大殿轟隆作響,磚石掉落,仙氣縹緲的一方凈土,轉眼間破敗不堪。原本靜靜聆聽講道說法的數百修士,變成一眾毫無血肉的骷髏,依舊端坐在地,場面恐怖至極。

帝君澤大笑數聲,道:“我在虛空曾聽聞,為了滅殺六道魔帝,有一位道聖,攜帶全族數百修士圍殺六道魔帝,以全族人的性命血肉為引,使出集合神魔九道的天威一擊。六道魔帝因此隕落,而那位道聖,也因詭道之法竊取天地之力,受罰於天。今日得見道聖真容,不枉天魔一行!”

中年道士如謫仙一般的臉龐湧現猙獰之色,只聽一聲爆吼,他身後出現九道被巨大鎖鏈束縛的虛影。九道虛影與中年道士的長相一般無二,身上的氣息卻截然不同,儼然是神魔九道幻化出的道韻,似有通天威能,乍一出現,便給眾人以強烈的壓迫之感。

“一人竟能精通神魔九道,雖以詭道之法戰勝六道魔帝,也當為一代英豪!”

沈莫笑心中感慨,徐徐道:“你講法論道,我們以道論之,也不算壞了規矩。你因此動心妄念,已落入下乘。此地能夠禁錮住你九道之力,必是有神魔九道的法門,我們任何人都不可單獨將你滅殺,集合九道之能,引動此地封印之力,方可為之!”

那道聖猖狂大笑,道:“憑你們幾個築基小輩,也敢妄言滅殺我!就算你們悟得真相又如何?囚禁此處不知多少年,我早已與此間封印融為一體。憑著講法積累功德,已可將封印之力化為己用,爾等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間。還以為勝券在握,愚昧至極,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說罷,他身後一個虛影躍至人前,正是散發著佛道氣息的虛影。至純佛光引動此地玄妙之力,金身加護,燦燦生輝,化為一尊巨大的如來法相。

無憂無戒看到那如來法相,眼中不覆玩世不恭,挺身而出,來到那法相身前。

無憂:“雖然我們吃肉又喝酒,還偷師父的香火錢,但你這賊人膽敢變出來個如來招搖撞騙,這便比我們還要可惡了。”

無戒:“虛有其表,嘩眾取寵,不是我們佛道真意。師兄,讓他見識一下真正的佛!”

無憂大笑一聲,雙腳一踏,躍至無戒雙肩,兩個和尚一人擺出羅漢伏魔之狀,一人盤坐於地,宛若棲身蓮花之上。

須臾間,萬千慈悲真意從兩人身上湧現而出,氣息交融,宛如一體雙生。一尊比道聖幻化出的如來法相小了幾倍的法相,在兩人身後湧現。

法相沒有如來法相的恢弘壯大,正是放大了幾倍的兩個小和尚,姿勢與他們也一般無二。

道聖眼睛瞪大,嗤笑道:“連佛祖法相都不能幻化,搞出了兩個不倫不類的東西,就這樣也敢跟我相鬥?”

無憂無戒:“佛門真意,無法亦無相。我們心中的道,與世間佛子皆不同。心中有佛,則永遠無法成佛,心中無佛,那我們便是佛!”

少年狂言,看似愚蠢至極,但大殿之內,萬千佛門封印之力,卻因此共鳴,連道聖幻影中所吸收的封印佛力,都被牽引著湧入兩個小和尚的身體。

道聖大驚,眼睜睜看著兩個和尚背後的法相越來越大,最後融為一體,形成一個威嚴無比的少年佛陀。

“不可能,我的佛道感悟,不可能輸給兩個黃口小兒!”道聖推出一掌,那如來法相也隨之行動,浩蕩佛光橫掃大殿,眾人只覺得耳畔佛音轟鳴,無上佛法隨著那一掌拍來,攪動狂風席卷,威勢不可直視。

無憂無戒兩聲高喝,同時送出一掌。身後少年佛陀的手掌,比之那如來法相小了不知多少倍,在那威嚴之下,仿若弱小可憐的孤舟,然而其中蘊含的沈凝之力,已無法用語言形容。

“為證佛法,此身何惜,今日便是舍了這一命,也要將你這辱佛之輩滅殺!”

剛剛滿口質疑佛法的兩個小和尚,此刻肅穆端正,真宛如佛陀臨世,神聖無匹。

心無佛,意有佛,涅槃門有史以來天賦最強的兩個和尚,已將佛意融入血液靈魂。

“這才是真正的佛,執法不動搖,慈悲心中存,這道聖已經輸了。”沈莫笑喃喃自語間,道聖所幻化的如來法相,竟寸寸崩裂,那看似小巧的少年佛陀手掌,如入無人之境,將那如來法相打的步步後退,最終化為漫天星光,垂落而下。

道聖口吐鮮血,身形劇烈顫抖,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會輸,我的佛法,怎會輸給兩個築基少年……”

道聖須發飛舞,片刻便披頭散發,再不覆從容之色:“破了我的佛相又如何,我不信你們還能勝我!”

身後一尊魔道虛影飛出,一身魔焰化為堅實鎧甲,嘶吼連連,氣質暴虐無雙。

無憂無戒見到那魔道虛影,立刻統一躺在地上,一副很是虛弱的樣子。

“諸位道友,我二人已經盡力了,現在受了重傷,無法再戰,你們自求多福吧。”

兩個佛門混蛋耍起了無賴,顯然不肯再出力。帝君澤輕輕一笑,道:“既是我魔道,便由我來會會你。”

沒有華麗的招數,沒有臨戰的緊迫,帝君澤只是一步步走到那佛道虛影面前。每一步跨出,他身上的魔氣便增強一分,整個浮空島上的封印魔力,都不由自主的向他身上匯聚。

原本頗有威勢的魔道虛影,一寸寸縮減,最後身上鎧甲崩碎,魔焰熄滅。道聖目瞪欲裂,無法相信眼前荒誕一幕,脫口而出:“你竟可以讓這裏的魔氣臣服,你不可能是築基修士,你究竟是誰?!”

帝君澤伸出一手,高舉過頭,魔氣形成一只比那魔道虛影大上數十倍的漆黑魔手,一掌拍下!

“今日破你魔道者,帝君澤!”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轟然坍塌,那魔道虛影猶如脆弱不堪的玻璃,被漆黑魔手一掌拍碎!

道聖再吐出一口鮮血,神色已十分萎靡。

這一掌非但擊碎了他的魔道虛影,斷絕了他的魔道真修,還拍掉了他半數陽壽。

這樣的人物,這樣的魔性,真的只是一個築基修士?

道聖肝膽欲裂,再也不敢輕敵,身後兩尊虛影同時躍出。正是代表武道和神兵道的虛影。

武道虛影威武不凡,似有千鈞之力,全身肌肉鼓蕩;神兵道虛影手執長劍,似隨時都要身化神兵,出鞘殺人。

那道聖也看出來幾人面色的凝重,開懷大笑道:“你們沒有神兵道修士,再不能借助神兵道封印之力,這一局,你們毫無勝算!”

話音剛落,那神兵道虛影轟然碎裂,卻是帝君澤調動魔道封印之力將那神兵道虛影滅殺。

帝君澤擦了擦嘴角的血漬,俊逸的臉上湧上似笑非笑的邪意,似是在為這位罪仙的愚蠢感到遺憾。

“有誰規定,非要神兵道的力量才可以滅殺神兵虛影?”

道聖目瞪口呆,隨後破口大罵:“好個不講武德的混賬,我要滅了你!”

那武道虛影一躍而起,就要一拳轟向帝君澤面門。

帝君澤雖然靠著魔道封印之力殺掉神兵道虛影,本身也受了重傷,此刻無法再戰,只得後退。

沈莫笑大喝一聲:“我來助你!”

帝君澤扭頭看去,卻是沒有看到楊逸沖上前來,只有一個好似大黑熊的影子呈拋物線被扔到了那武道虛影之內。

“哎呀,誰踹俺屁股!”

那影子罵罵咧咧,一頭栽進虛影之中。

不是被彈飛,也不是穿體而過,是鑲嵌到了武道虛影裏。

似乎是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那武道虛影茫然的看著身體裏的黑皮大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道聖嘴角抽搐,就要催動虛影將那混蛋掏出來。詭異的一幕出現了,虛影的手臂觸碰到胡聰明的身體,便像是被黏住一樣無法動彈,整個身形在劇烈掙紮後,更是揉搓成團,已不成人樣。

道聖從未見過這樣的局面,一時呆滯,不知如何是好。

胡聰明好像被虛影束縛得十分辛苦,臉都被憋紅了,氣憤道:“敢欺負小牛村的胡聰明,你也不去打聽打聽俺的事跡。老子打不死你,還吃不了你?”

說完,他真就張開嘴,一口一口的將那虛影吃掉。眼看虛影越來越小,胡聰明的肚子越來越大,好像懷了五胞胎。道聖神情呆滯,機械的催動武道虛影抵抗,卻無法指揮自如。

“這是人還是饕餮,怎麽我的道法化形也能吃……”

道聖心中悲憤,他自負天資高絕,領悟了九道真諦,誅殺了六道魔帝那種差一點就篡改了天地法則的人物,自以為仙境之下沒有敵手,卻不想今日被一群奇葩給折辱,接連損失數個道法化形,人都快瘋了。

尤其這個黑皮大漢,怎麽什麽都能吃,竟還能將武道虛影煉化,強化自身筋骨皮,這到底是什麽怪物!

在眾人目瞪口呆中,胡聰明吃掉武道虛影,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搖搖晃晃起身,捧著大肚子好像要走,卻重力不穩跌倒在地,像皮球一樣滾到儒道虛影腳下,將他一只腳壓到皸裂欲碎。

道聖嚇了一跳,連忙帶著身後虛影跳開。

此刻他也顧不得什麽高手風範,立刻催動身後醫道、儒道、巫族三個虛影朝眾人攻去。

整個浮空島上的封印劇烈震顫,從巨大鎖鏈上傳遞而來的封印之力,不斷增強虛影的力量,三尊高大威武的虛影好似天神一般,散發著無可匹敵的神威。

儒道虛影口吐儒道真言,醫道虛影展現浩渺懸壺真氣,巫族虛影激發始祖圖騰之力,化身三頭六臂的威武神形。

三尊神影發威,氣勢不可抵擋,眾人只覺身心巨顫,連動作都遲緩了幾分。無憂無戒連忙從地上翻滾起來,躲開虛影的攻擊,動作之快,反應之迅捷,哪還有剛剛的虛弱之態?此番形勢,容不得他們偷奸耍滑,立刻合體,少年佛陀再次凝聚成相,朝著那巫族虛影攻去。

帝君澤調整氣息,整個人散發出銳不可當的戰意,肉身因強行催動力量,已有崩壞之相,但他毫無在意,臉上依舊是那昂揚不可直視的鋒芒與快意。雄渾魔氣再次調動起魔道封印之力,對著那儒道虛影爆掠而去!

驚才艷艷的同輩修士,恢弘壯闊的大戰,此情此景,不由得令人氣血沸騰。

楊馨兒眼中迸發出從未有過的精芒,癡癡看著那些飛蛾撲火,力圖誅殺天神的凡人修士,口中喃喃自語:“師父說力有不逮,不要強求。馨兒入道只為報恩,癡迷丹道才是一生所願。我與這些天驕相比,資質未必上乘,修為未必高深。但今日,領略到這些人物的風采,心中敬佩,也願意以身犯險,以我丹道,叩問蒼天,助這些英傑弒殺仙人!”

她纖手一揮,一個巨大丹爐憑空出現,數千種珍稀藥材一股腦投入丹爐之中。在這大戰的緊要關頭,她竟盤膝而坐,開始煉丹!

多日修養,聽仙人講道,林玥婷身上的傷勢已經恢覆的差不多,此刻見到如此壯闊之景,心中也不禁湧現幾分豪情。

“我沐璃雖是女子,也有問道之心。天下男兒豪情壯志滿胸懷,我女子為何不可!今日諸位欲以凡人之身斬殺天神,此等壯舉,算我一個!”

說罷,她縱身而起,背後四條手臂鉆破衣衫,兇悍的修羅魔氣滔天湧現,在她身上覆蓋上一層漆黑戰甲。林玥婷眼中魔焰熊熊燃燒,那魔焰之中,似乎還有一股不弱的浩然正氣摻雜其中,明顯是這幾日聽仙人講法,領悟頗多,已可將儒道與魔道兩道之長如臂揮使。

少女宛如戰神,面對三尊高大兇悍的虛影毫無懼色,很快加入戰局。

胡聰明被自己滾得暈暈乎乎,此刻終於清醒,見到如此情景,心中激蕩萬分,大喝道:“格老子的,太熱血了,俺也來尿上一壺,讓神仙也嘗嘗俺的味道!”

他說話粗鄙,手上卻毫不示弱,一身精純武道之力從體內湧現,那碩大肚皮也似因為體內力量消耗肉眼可見的縮小許多,只見這圓滾滾如同大黑熊的家夥,爆喝一聲,一拳擊出,勢若驚雷,力拔山兮,勇猛無雙,隱隱帶動此地武道封印之力,猶如天神附體,打的眼前那醫道虛影退後半步,眼中盡是不可思議之色。

大殿已殘破不堪,絲絲天光照耀在激戰不休的天驕身上。沐浴在神光下,每個人臉上身上都仿佛氤氳著神聖莊嚴的氣勢。

這便是人族修士,這便是不惜身死,道心不悔,敢以區區凡人之身叩問蒼天道途的少年英傑們!

沈莫笑看著眾人浴血奮戰的英勇姿態,心中萬千豪情,不吐不快!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何處伏流,一瀉汪洋,乾隆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詩情壯闊豪邁,引動浩然正氣騰飛歡悅。沈莫笑似有所悟,一步踏出,眼中精光閃動,氣勢陡升,那儒道虛影上的封印之力立刻衰減,不可思議的看向那恣意抒懷的少年修士。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敢將日月再丈量,敢問天地試鋒芒,披荊斬棘誰能擋!”

沈莫笑清凜激昂的聲音響徹天地,那詩文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韻律,讓人聽了便戰意沸騰,力量如潮水席卷全身。眾人心頭一震,渾身的熱血直沖天靈,盡皆大笑出聲。

帝君澤:“此等豪情,當有詩歌,此戰過後,千古揚名!”

無憂無戒:“想不到此生能聽到這樣熱血沸騰的詩文,縱觀千古也不曾有過凡人斬殺仙人的壯舉,我們師兄弟何惜一死,賭上道心性命,也願陪諸位血戰一場!”

胡聰明撓撓後腦勺憨笑道:“雖然俺不知道啥意思,但是這詞兒聽得俺雞皮疙瘩都起了,太他娘的熱血了,今日俺不求一戰成名,只要戰個痛快,天殺的老匹夫,敢騙俺胡聰明,看俺擰下他腦袋當尿壺!”

林玥婷美目閃動淚光,看著那長身玉立的人兒,心中思緒反覆,全是與楊逸初見至今的種種。無知懵懂的少女情絲,爛漫青蔥的修行歲月,遭人背棄的無可奈何,楊逸千裏奔赴苦心相救的情誼,都化作一股難以化開的執念。

“我沐璃已不再是你所認識的林玥婷,我身已入魔,此生再不會回到浩然門。楊逸,你還認我這個師姐嗎?你後不後悔為我付出的一切?”

混戰之中,戰詩之外,林玥婷的話仿佛滄海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孤舟,卻清晰無比的傳入沈莫笑耳中。

心中激昂,熱血翻湧,沈莫笑也難得輕狂一回,取出傳承巨劍,放聲大笑。身上面具、護腕、雙靴、大劍,四個天魔傳承遙相呼應,自然而然調動起天魔窟一絲絲天道之力。

她腳步一踏,飛到林玥婷身邊,拉住她的手道:“你便是問我一千次,一萬次,我的回答只有一個。在我心中,你永遠是當初那個幫我護我的師姐,你成魔又如何,你不再是浩然門弟子又如何?此心不改,此生不悔!今日有英傑相伴,有紅顏在側,我又何惜一死!”

林玥婷眼淚縱橫,似有感動,似有悲愴,又似有無窮情誼湧蕩心頭。

她的執念雖不是全然來源於楊逸,但這個人卻是唯一一個義無反顧站在她身邊的人。此戰若不死,今生願以此為執,攜手不負!

壯懷滿胸膛,少年自風流。眾人大笑之聲更為壯烈恣意,這樣的人,這樣的情景,這樣的言語,誰人又能置身事外,誰人又能不豪情萬丈!

楊馨兒因為激動,眼中都泛出幾分淚光。昔日孱弱需要她照顧的小少爺不見了,如今在眼前的,是個有擔當有抱負的豪情女子。這樣的人,這樣的鋒芒,天底下有多少男兒無法媲美。

這是一個英傑輩出的年代,她楊馨兒雖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築基修士,與這些英傑無法相比,但丹道之心倍堅,願以此道問蒼天!

因那戰詩澎湃洶湧的熱血,加速了體內靈氣的運轉,楊馨兒單手一指丹爐,輕喝一聲:“七品丹藥,開!”

丹爐震蕩,爐蓋翻飛,一顆散發祥瑞之光的七品丹藥,從丹爐中飛出,被楊馨兒的懸壺真氣牽引,飛向道聖!

天際雷鳴動蕩,一道道紫色天雷轟隆而下,竟引得整個天魔窟動蕩不堪,似難以承受!

以丹道對天道,楊馨兒臨危之際,再次突破丹道瓶頸,煉出了此生第一顆七品靈丹!

靈丹並未徹底完成,那紫色天雷攜帶隆隆天威劈斬而下,直沖丹藥而去。處在激戰中的道聖,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被雷霆劈得外焦裏嫩,身旁的虛影漂浮不定,似要潰散。

原本瑟瑟發抖抱團取暖的殘月與沈曦,見到眾人的神威,都激動的握緊了小拳頭,沈曦不知從哪裏掏出來兩個小旗子,與殘月一同搖旗吶喊,加油助威。

沈莫笑握緊林玥婷的手,大喝道:“勝負在此一役,請諸位隨我斬殺這罪仙,明證道心!”

說罷,她拉著林玥婷第一個沖向前方,手中大劍劈斬而下,口中戰詩再次誦念:“幹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少年自有少年狂,心似驕陽萬丈光,千難萬擋我去闖,天高海闊萬裏長,世人笑我我自強!”

少年浴血,踏歌而行,無人退縮,唯有一戰!

眾人追隨沈莫笑,一同使出最強攻勢!

剎那間,空氣崩裂,空間震蕩,萬丈光芒平地起,映照的此間天地宛如驕陽!

少年人的血氣方剛,不渝道心,仿佛擎天利刃,要沖破那無盡虛空,斬碎那萬裏江山!

不斷有封印之力從體內流失,道聖一退再退,諸多虛影一個個潰散成塵,他本體已是千瘡百孔,血洞密布。曾經力斬六道魔帝的神威之輩,受罰於天依舊可以成仙得道的天之驕子,此刻再不覆昔日輝煌,沈沈暮色盡在臉龐。

“我,不甘!”

道聖一聲大喝,手指向天,似要再度出聲,卻不料一道紫雷劈下,將他最後一絲氣力也劈散。

無邊的憤恨與不甘,再也無法宣洩。道聖挺拔傲然的身軀化為齏粉潰散,九張黃金書頁憑空顯形。

沈莫笑伸手一抓,書頁落在掌中,與之前幾十張黃金書頁融合,匯聚成一本厚重的鑲金大書。

“六道天魔法典!”

沈莫笑念出書名,身軀一晃,接連吐出幾口鮮血。與她狀態一致,眾人身上傷痕累累,哪怕最強的帝君澤都萎靡不堪,顯然受創頗深。

與仙人鬥,便是利用封印之力,也太過勉強,若不是那道聖最開始輕敵,沒有讓九道神魔虛影同時圍殺眾人,便是幾人修為再高,也頂不住一時半刻。

片刻後,不知是誰,開始開懷大笑,笑聲感染了周圍,所有人都放肆大笑起來。

築基戰勝仙人,此乃千古不曾有的壯舉,無論他們用了何種手段,這都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這些修士都年紀不大,心中都有青春恣意,只覺胸中快意,難以自持。

沈莫笑看著剛剛共同經歷生死的眾人,目光落在手中的六道天魔法典,淡淡道:“諸位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古往今來多少人,可共生死而不能共富貴。他們都是當代天驕,來到天魔窟歷練,對取得傳承勢在必得,眼見傳承在前,誰又能心中平靜。

無憂無戒互相對視一眼,道:“我們來到秘境只為歷練,幸與諸位少年英傑一戰仙人,心中已無憾事,就此別過,來日方長!”

說罷,兩個同時催動功法。哪怕是經歷大戰,他們身負重傷,身上的佛光依舊明亮渾厚。不多時,佛音浩渺,祥雲縈繞,九天之上似有洪鐘敲響,聲勢驚人。兩個小和尚沐浴在金光之中,雙目炯炯有神,一身傷痕盡數消失。

帝君澤看著含笑揮手的兩個小和尚,消失在眼前,長嘆道:“佛門衰敗已久,門丁零落。但這二人,已有大道之相,福緣深厚,日後成就不可限量。佛門有此二子,何愁不興!”

楊馨兒撿起已被天劫劈碎的丹藥殘渣,眼中頗有遺憾,她轉身對眾人拱手道:“楊馨兒此番歷練,心願已了。現已無力再戰,這便突破修為離開秘境。”

她頓了頓,將一個乾坤袋扔給沈莫笑,道:“小少爺,前路兇險,馨兒只有這些丹藥相贈,望你取得傳承,得償所願。”

說罷,她便盤坐突破。

一旁吐血不止的胡聰明突然就有了精神,指著楊馨兒雙眼放光:“你就是俺小老弟楊逸想要搶奪的女子,俺還沒把你送上他床,你可不能走!”

此言一出,楊馨兒差點行功出錯,功法反噬,俏臉微紅的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沈莫笑,眼底似嗔似怪,紅唇微咬,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默不作聲的加快了突破進度。

林玥婷美目含煞,狠狠瞪了一眼沈莫笑,若不是因為實在無力起身,說不得要跟楊馨兒再戰三百回合。

沈莫笑氣的胸膛起伏,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不顧渾身劇痛,一把捂住胡聰明那張破嘴,拼命朝他使眼色。

胡聰明這夯貨壓根就沒認出來眼前人是自家“兄弟”,掙紮起身,與她廝打起來。

一場暢快淋漓的大戰,轉眼間便成了這樣的人間喜劇,帝君澤哈哈大笑,哪怕吐了好幾口血也沒能止笑。

楊馨兒身影消失,整個天地驟然變色,仙氣縈繞的天神道寸寸崩碎,大地凹陷,一座恢弘地宮拔地而起,剎那間成為此間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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