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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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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這男子她倒也不陌生, 正是當日在太行山市茶館之中,被黑衣司命抓去之人。後來她又在巷道裏偷聽到那些司命算計此人的計謀。

只是現下男子所穿的衣物又是一件新的女裙,其模樣沈莫笑熟悉無比, 正是她誤打誤撞撿來的雲雪聖使衣物。

想到那些司命所言,沈莫笑立刻明白, 這男子怕是著了道,充當了霓裳聖使爪牙, 恐怕太行山市中, 雲雪聖使的謠言已然飛起。

沈莫笑身為始作俑者, 多少有點做賊心虛,但見男子絲毫沒有認出自己的意思,頓時心下稍安,抱拳拱手道:“不瞞這位兄臺, 在下也是迷路, 不得出處。”

聞言, 那女裙男子頗為失望的嘆息一聲, 道:“俺一個築基修士都找不到路,你才練氣, 想也不知道。罷了罷了,俺再去尋便好。”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沈莫笑靜靜佇立良久,方才輕聲一笑, 頓覺這男子頗有意思。尋常修士見到比自己修為低的人, 即便不是殺人奪寶,也會頤指氣使一番,差使自己做那探路炮灰。

而這男子, 似乎毫無這種覺悟。她剛剛還在考量, 若是男子突然出手, 她究竟能不能與之匹敵,沒想到他就這樣離開,沒有半點動手的意思。

這若不是個心思純良的夯貨,便是根本不知此地究竟是哪裏。

無論如何,這也只是個小插曲,沈莫笑很快將之拋在腦後,繼續探路。

約莫一炷香時間,沈莫笑的視野中,方才有景物出現。那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寺廟,匾額早不見了蹤跡,雜草叢生蛛網密布。進入其中,更是一股腐朽氣息撲鼻而來,滿眼雕敝之景。

沈莫笑五感之中,並未發現有什麽不妥之處,便盤坐在那掉了腦袋的如來佛像前,略作休息。

橫刀門一行縱有殘月相助,沈莫笑也耗損太多,一直沒有好好休息,身體早已疲憊不堪,此刻停歇下來,竟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沈莫笑打起精神運功調息,但只是過了片刻,那股困意便加深,仿佛有成千上萬個睡蟲在催眠。她腦袋一垂,竟直挺挺倒在地上昏睡了起來。

夢裏不知身是客。沈莫笑睜開眼時,便看到寬敞古樸的庭院中,兩個四五歲的頑童在玩著泥巴,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正背對著她,伸手去撫頑童臉上沾染的泥漬。

陽光斜照在女子的側身,鍍上一層燦金色的光華。頑童擡起臉胖嘟嘟的臉,笑容比陽光燦爛。畫面柔和美好,沈莫笑呆呆的看著,臉上不禁浮現幾分笑容。

半晌,女子輕輕轉身,光幕下的身影窈窕纖細,身材卻絲毫不見幹癟,只是其臉上戴著一個流雲裝飾的面具,看不見真容。

見到流雲面具的一剎那,沈莫笑腦中仿佛有什麽一閃而逝,但很快,她便重新展顏,上前擁住了女子的腰身。

“暖暖……”

似是猝不及防,女子臉上沒能被面具遮蔽的皮膚上,一片嫣然紅暈,似是嗔怪,似是害羞的低聲道:“孩子還在,你怎的這般胡鬧。”

雖是這般說著,她倒是沒有掙紮,溫溫柔柔的依靠在沈莫笑懷中,任她胡作非為。

感受著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沁人體香,沈莫笑目光逐漸迷離,朝她耳畔吹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夫人,那便隨我回房如何?”

暖暖白了她一眼,貝齒輕咬紅唇,肌膚更是紅了幾分,羞得仿佛要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不,不可,這是白日,於理不合,你怎的,怎的……”

“你我是夫妻,白日又怎麽了,哪有什麽於理不合。”沈莫笑也不等她拒絕,便將其打橫抱在懷裏,任她如何掙紮也不放手。

兩個頑童似是司空見慣,笑嘻嘻跑出院落。

正此時,院落傳來腳步聲,楊旭義與陸萍攜手而來,臉上帶著和煦笑意,擡眼便看到自家兒子白日欺負兒媳,兩人笑容頓時僵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暖暖嚇得一躍而下,身形飄轉間,已不見了蹤影,哪還有剛剛嬌滴滴小婦人的姿態?

沈莫笑悵然若失,只得厚著臉皮跟父母請安。

楊旭義照例訓斥了她幾句,陸萍卻是笑的頗為開懷,道:“楊家子嗣雕零,這一代更是只有逸兒一位兒郎。老爺不若讓他多納幾個妾室,也好過他總逮著暖暖欺負。”

楊旭義尚未說話,沈莫笑臉色大驚,連忙擺手道:“暖暖善妒,此言莫要讓她知曉。”

陸萍立刻叉腰,點著沈莫笑腦門便斥道:“我那好兒媳哪是個善妒的人。你與馨兒之事你當她不知曉?這些年馨兒連個名分都沒有,你若是不想負責,我打斷你狗腿!”

沈莫笑眼中茫然之色一閃而逝,但隨即又怪異的浮現諸多回憶。回憶中,少女那玲瓏有致的身段似早已與她坦誠相見,她身上每一處細節都那般清晰。

沈莫笑不免有些臉紅心跳,恍然間對楊馨兒多出了無以倫比的熟悉感。想到少女乖巧順從的模樣,這些年甘願沒名沒分的跟著她。沈莫笑不由心生愧疚,雖沒有對暖暖那般的感覺,卻依舊點了點頭道:“全憑母親做主。”

陸萍這才笑容重現,與楊旭義商議起婚事來。期間仆人稟報午膳已備好,三人便一同前往用膳。

菜香撲鼻,酒氣醇厚,高堂尚在,兒女雙全,身邊有溫柔知禮的妻子為她加菜添酒,桌下有情意綿綿的丫鬟偷偷看她,家宅富貴,和睦安寧。人活百年終歸土,這樣的生活又有什麽不滿足的呢?沈莫笑心中開懷,不覺已多喝了幾杯水酒,醉醺醺被暖暖架到了房中。

午後陽光正盛,夏日燥熱難耐,沈莫笑喉嚨幹咳,渾身發汗,不由扯了扯衣襟,卻有些意外的發現,胸口好像少了些什麽。

是什麽呢?

沈莫笑怎麽都想不起來,只覺那裏應該有一個玉樣的東西,她一直隨身攜帶,只是此刻已消失不見。

酒意上腦,沈莫笑來不及細想,便昏昏沈沈的睡去。

這一覺她睡得分外踏實,直到夜裏才醒過來。身邊暖暖已寬衣休息,女人身上的體香格外撩人,袒露在外的肌膚盈盈如玉,讓人移不開眼。

沈莫笑不自覺湊了過去,但見暖暖睡的沈,心生憐惜,便也沒有去打擾,只是盯著她臉上的面具出神。

好像在她記憶裏,暖暖一直是這幅裝束,便是連沐浴睡覺,面具都沒有摘下過。她手指輕輕觸摸面具,想要將其摘下,門外卻傳來一聲呼喚:“小少爺。”

沈莫笑手指頓住,小心翼翼的爬下了床。

門外楊馨兒俏生生的站著,月光如水,少女的眸光比水清亮溫柔。沈莫笑回頭看了一眼仍在沈睡的暖暖,慢慢關上門,才拉著楊馨兒道:“這麽晚了,你有何事?”

“沒有事,馨兒便不能來找你了嗎?”楊馨兒有些哀怨的說道,覆而聲音又低了下去:“馨兒聽義母說,說要把馨兒許給小少爺,此事,你也是同意了的?”

沈莫笑點點頭,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願。按理說楊馨兒從小伴她,兩人早有情誼,此事本該順理成章才對,眼下對此女,她竟只有感激沒有念想。

楊馨兒得了答案,淚眼汪汪的笑了又哭,沈莫笑好一頓安撫,才將她勸回房中歇息。

庭院明月高懸,沈莫笑獨坐在石凳之上,仰望星空,突然內心一片空虛茫然。她總覺得身邊少了什麽,細想起來又什麽都想不到。

這樣平靜幸福的生活,她也並沒有什麽不滿足,可若繼續毫無所為,心裏總有些不踏實。

翌日早餐過後,沈莫笑便提起要赴皇城封國書院讀書,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想法。父母妻子並無不同意,只有楊馨兒滿臉憂色。陸萍又給她立了諸多承諾,她才臉色稍緩。

沈莫笑不是個拖沓的性格,當日便收拾了行囊,跨坐千裏馬,遠赴皇城。

寒窗苦讀三載,一朝狀元傍身。沈莫笑衣錦還鄉,風光無限,天子施恩,高官待赴。

人生如此,本該皆大歡喜,此生無憾。

沈莫笑卻只是開心兩日,便再無歡顏。她總感覺這樣的生活不應該屬於她,心中仍有不甘,仍覺平庸。

可她已身為高官,父母妻兒皆全,家中萬貫家財,前途一片大好,如何能更進一步呢?難道要去做皇帝才甘心?

這樣想著,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本富貴閑人,緣何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且這種想法一旦誕生,便像野草般瘋長起來,止都止不住。

她滿腹愁腸,夜裏夫妻相擁,將心事說給暖暖聽。她本以為暖暖會規勸於她,不想她只是說,無論她做了什麽,自己都會支持她。

有妻如此,夫覆何求。可沈莫笑卻如墜冰窟,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心中的暖暖絕不會這樣說,可記憶裏的妻子從來都是那般賢良溫順,似與眼前之人並不沖突。

夫妻夜話,懷中佳人溫言軟語,似有千般情誼,萬種風情。沈莫笑卻如坐懷不亂的君子,絲毫提不起興致。

就這般過了數日,將要赴官上任。沈莫笑終於被父母催促,將楊馨兒納為妾室。

洞房花燭夜,少女褪去一身紅妝,嬌羞可人,任君采擷。那熟悉的身體就在眼前,沈莫笑卻一點心思都沒有。

好像馨兒也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個□□於心的女子,是個知恩圖報的佳人,縱然只是個丫鬟,母親收養的義女,也不該是個只會服侍男人的妾室。

男人……

沈莫笑恍然一驚,心臟抽搐般劇痛,腦子也炸裂難熬。可她生生憑借毅力抵禦那股致命的刺痛,沒能立刻暈厥過去。

下意識的,一股玄妙的力量蕩漾開來,五感更為清明。即使閉著眼睛,她依舊能看到數裏之內的一切。

荒蕪破廟,雜草遍生,沒有家宅,沒有妻妾,亦沒有高堂兒女,廟外只有一片迷障霧霭。

沈莫笑口吐鮮血,雙眼赤紅,那劇痛越發強烈,將五感所看到的景象破裂抹去。

依舊是她所熟悉的一切,依舊是赤身抱著她安撫的楊馨兒。沈莫笑粗喘幾口氣,一把推開楊馨兒,因劇痛看起來有些猙獰的雙目,就這樣直視倉皇無措的少女。

“我是女子,我是女子緣何會與女子有子嗣,緣何會跟你有多年情緣,緣何會金榜題名,緣何會娶了暖暖……”為免忘記剛剛那一剎那的清明,沈莫笑連珠炮似的質問出聲。隨著她近乎咆哮似的怒吼,楊馨兒的身體逐漸開始溶解,就像是氣泡一樣消散開來。

沈莫笑眼底有淚,瘋狂捶打床板,心中的痛苦無法形容,比身體的劇痛還要折磨人。

這一切都是假的,她沒有父母,沒有妻妾,也沒有兒女,更沒有所謂的家。

她是誰,為什麽會這樣?

身體似要到達極限,可沈莫笑卻瘋了一樣沖了出去,她所過之處,熟悉的景象都化為虛無。

她看到了跑出來的下人們在她眼前消失,看到父母在她的質問下消散,看到兒女哭著化為泡沫。

看到月下戴著流雲面具的暖暖用一種悲憫的目光看著她,似有情似無情。

“暖暖,暖暖……”

家沒有了,可她還有暖暖,只要有暖暖在的地方,就還是家。沈莫笑不敢跑過去,生怕再次失去一切。

“夫君,留在這裏陪暖暖,不好嗎?”

月下佳人輕聲嘆息,語氣裏有沈莫笑不懂的悵然。

沈莫笑搖頭又點頭,心中痛苦無法言說。父母兒女楊馨兒都消失了,她縱然難過,也沒有此刻傷心。如果暖暖也是假的,那她真的就沒有家了,她將失去一切,一無所有。

“夫君,你也舍不得暖暖對不對?你只要不再多想,一切就會像平常一樣。暖暖會一直陪著你。”

視野一片模糊,沈莫笑知道,只要她放松一瞬,就會昏迷過去。那之後,或許真的會像暖暖所說的那樣,一切回歸正常。

可那般虛假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沈莫笑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此生要追尋的一切,可還沒忘記,自己不是那樣貪圖安逸,胸無大志的凡人。

這不是她想要的一切,縱然幻象再逼真,再幸福,也終歸不屬於她!

忍著那撕裂般的劇痛,沈莫笑淚流滿面,將萬般不舍拋在腦後,發瘋般朝暖暖奔去。

又一次的,她的結發妻子也化作泡沫。

沈莫笑撕心裂肺的吼叫,整個世界在不斷消散,徒留自己淚水縱橫。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憤恨和不甘,讓體內戾氣洶湧澎湃,幾乎要奪去理智,無邊殺意即將爆發之際,沈莫笑突然感覺胸口傳來一片暖意,一股陽剛之氣覆蓋全身,快速滲進即將崩潰的靈臺之中。

轟隆!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巨響,沈莫笑猛然睜眼,被面具覆蓋的面龐已淚水滂沱。

入眼處,依舊是那座破敗不堪的廟宇,剛剛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夢醒時,她依舊是那個一無所有的沈莫笑。

夢中所經歷的一切,就像剛剛發生,如臨其境,逼真的不能再真實。

沈莫笑撫著劇烈跳動的心臟,感受著內心中傳出的真切痛苦,恍如隔世。

戾氣籠罩全身,尤未散去,沈莫笑立刻運起浩然正氣訣,那股暴躁之力終於在浩然正氣的壓制下,變得微弱,直至消失。

沈莫笑大口喘息良久,雙目終於恢覆清明。

似若有所感,她擡起右手,只見手背之上,赫然多出了一個血色爪印,只是這痕跡頗為清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模樣。

沈莫笑沈思之際,忽而一縷白發飄在眼前。她連忙檢查自身,發現她當初吞服菩提子碎片所增加的壽元,竟減少了許多。

“原來是這樣。”沈莫笑喃喃自語,眸中一片了然之色,“此處迷障是一方幻陣,可幻化出人心所願,讓人沈迷其中。我在夢境中過了數年,壽元便減少了幾十年,若我沒能識破此中玄機,只怕會困死其中,白白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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