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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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桌好菜, 兩盞酒水,靜靜吃飯的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有說話。

酒過三巡, 菜過五味,盤中餐食見底, 壺中酒水告罄。沈莫笑靜靜凝望女子略顯躲閃的目光,摘下面具, 心中一片寧靜。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 所求無非吃飽穿暖, 闔家團圓。然而僅僅是這樣的夙願,在沈莫笑看來,卻是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記事開始, 她就處於暗無天日的訓練中。會有人告訴她, 想要活下去, 就要不停的贏, 敗者沒有生存的資格。沒有朋友,沒有親情, 沒有喜歡的人,她身邊充滿算計與血腥,她也習慣用惡意揣測他人。直到有一天, 她被告知不需要訓練了, 她成了沈家的養女,陡然擁有別人奮鬥幾輩子都得不來的富貴。

她感激沈老爺子給了她新的人生,哪怕這一切悲苦都是來源於他。她感激沈青對她的用心, 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圍在她身邊, 時而嬌蠻任性, 時而溫柔細膩的女孩子,帶給了她人生第一束光明,哪怕她的存在只是扶持沈青的一個工具。

因為感激,所以信任。當遭遇背刺之後,她的人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她本就一無所有,她可以重新再來,任何困難都不能讓她低頭。只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從頭再來的人生,她已無信任之人,所有的笑容背後,都帶著七分警惕,三分算計,待人接物唯恐出現紕漏,滿盤皆輸。

無論多強大的人,心中總會有那麽一絲孤獨。她一生所求為何?從前不曾想過。她只知道要變得比所有人都強,強到去握住執掌命運的鑰匙,回頭解開所有的謎題,讓那些傷害她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個宅院,這個女子,帶給了她全新的體驗。原來內心深處,她始終有一份柔軟,原來她與世上一切俗人都沒有不同,她渴望的無非是這樣一種寧靜。

與世無爭,安貧樂道,一桌酒菜,一個陪伴,讓她放下所有算計,為之呵護的人。或許還可以有三五好友相聚,把酒言歡,訴昔日輝煌,吹牛暢飲,一醉方休。

這樣的日子,於所有人來說,都是尋常,對沈莫笑而言,彌足珍貴。

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位女子給的。

為了變強,她已付出太多,她早已停不下腳步,也不甘舍棄為了變強吃過的苦,遭遇的不公。她要將一切再次贏回來,她不可能再這樣安逸下去。

霓裳聖使的心思,她沒有全然猜透,卻也隱隱感覺,她如此用心試探自己,也未嘗不是動了愛才的心思,想要拉攏她。

一個天賦絕倫的神魔九道修士,所能帶給她的好處,不可謂不多。一旦與那女人扯上聯系,她無異於與虎謀皮,不進則死。

宅院的事,霓裳聖使不可能沒有查到,她至今沒有發難質問,還是因為心中有所忌憚。一旦橫刀門之事一了,此女如何行事猶未可知。

她大可以像以前一樣,不管不顧把旁人拉下水。反正女子有那樣的天賦,可以教她很多強大術法,這就是一個移動的藏寶閣,只要她願意,可以一直將她囚禁在這裏,獲得莫大好處。

可此時此刻,看著女子面具外露出的粉紅肌膚,感受著她尷尬又局促,想離開又不忍心的樣子,沈莫笑心頭一片柔軟。

她那樣的性情,死愛面子假清高,內裏卻是如此細膩善良,不谙世事,可愛單純。她已身處漩渦之中,未必有能力再去庇護她。

或許山野之中,一世靜修,看風雪雲澗,與鳥獸同歡,更適合她。

大道爭鋒,太過殘酷,與人鬥,太過覆雜。

女子這樣簡單溫柔的人,本應安平一生。

太行山市無日月,此刻雲雪聖使卻仿佛置身暗夜之中。恰巧月光破開黑雲,傾灑而下,如水般清亮的月華照在少年身上,滿身滿眼都沾染了水銀的華光。

一身樸素略舊的長衫,絲毫不能遮掩少年脫塵的氣質,膚光勝雪,風致怡人,宛如一塊剛從水中被洗滌出的玉石,美的讓人心醉。

他的面容如同天宮精心的匠作,如詩似畫,雖有一股逼人的銳氣,然身上那股說不出的書香儒雅氣息,又讓他的眉眼,沾染上些許柔和精致的細膩。

白石郎,臨江居。

前導江伯後從魚。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古人誠不欺我。

雲雪聖使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久久不願離開。透過那雙清澈中飽含溫柔的眸光,她似乎隱隱看到了少年心底的滄桑與無奈。

本來是這樣一個如玉般風姿卓越的少年郎,因何會給她千帆過盡的疲憊感?

是因為她太能吃了,把他都吃破產了,還是因為她太冷淡了,所以他很傷心?

雲雪聖使有些內疚,又有些憐惜。

從兩人相遇開始。這呆瓜就花了三十幾萬商鈔買下豪宅,每日她所需的食材也都是精品,價值不菲。雖不知道一個浩然門的入室小弟子,緣何擁有如此財富。但少年這段時間以來,從未強迫她去做不願之事。她缺少什麽,此子便送上什麽,從不過問她太多,行事不遠不近,很難讓人產生惡感。他就是那樣的呆瓜,付出不求回報,把一切憋在心裏不願訴說。

呆瓜給她住所,供她靈食,她也投桃報李,授業解惑,熬煮湯飯,療傷治臉,對他不再相欠。可不知為何,見到少年那樣癡然中帶了幾分哀傷的表情,她就不由自主的難過。

“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麽?”

雲雪聖使不知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但說完她就後悔了。

如果呆瓜真的對她表明心意怎麽辦?難道她要當面拒絕,再去傷害他一次嗎?

到底只是個煉氣修士,無論他天賦有多強,人有多美,聖王都不可能同意他們在一起。雲雪聖使自己也不願下嫁給一個練氣少年。

這已不是她豁不豁得出去面子的事。成仙之路何其殘酷。多少天縱英才成為一捧黃土,呆瓜未必有能力與她一直走下去。一旦開始,他必成天下男修眾矢之的,這根本就是害他。

不確定的未來,太過短暫的相處,他們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沈莫笑沒有錯過女子那懊悔的眼神,好像做錯了什麽事,手指無意識的攪動,有點可愛。

她應該有話要說,她應該有很多事要做,可此時此刻,看著那有點呆萌的女子,胸中再無其他念想。

沈莫笑輕輕一笑,眉宇間的悵然一掃而空,手一揮,兩個空壇子憑空出現,院落的酒缸蓋子掀開,濃郁的水酒化作兩條長龍湧進壇子,片刻就已填滿。

沈莫笑將一個壇子遞給女子,舉起另一壇酒大口大口的痛飲。

酒水從那雙薄唇邊淌下,劃過白玉般的脖頸,留下一串晶瑩的水漬。

今日,沈莫笑褪去一身謹慎,將那些煩惱都拋之腦後,真有一番少年人的輕狂恣意。

今日,有美酒,有佳人,有一方安平小窩,她不再孤獨,亦不再悵惘。

似是被呆瓜挑起了氣氛,雲雪聖使也不再矯情,唇角笑意湧現,也同他一樣,一腳踏在石凳上,舉著酒壇子痛飲起來。

院落無聲,唯有酒飲輕響。

兩壇酒盡,兩人面上都有幾分醉意,可誰也沒有運功驅散,憑著那醉意開出粉紅花瓣,沾染了玉顏仙姿。

每日端著臉在這城中處理紛亂事務,雲雪聖使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開懷暢飲是何年何月,此刻醉意湧現,心中卻無與倫比的恣意。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雲中仙女,不必端著架子唯恐他人知道她是個窮鬼吃貨。此刻她只是個一心醉倒的酒客,可以放縱,亦可輕狂。

一把將酒壇子摔碎,雲雪聖使纖手一揮,院落中的大酒缸便穩穩落在她手中,隨著那天鵝頸緩慢揚起,巨大酒缸中的酒水,匯成一縷鉆入她火紅的唇間。

沈莫笑大笑出聲,也同她一樣,舉起那巨大酒缸,鯨吞牛飲般大喝起來。

女子那樣瘦弱的模樣,酒量竟出奇的好。沈莫笑飲盡半缸酒水,人已經飄飄然,那女子依舊穩定如山岳,一刻不停的在喝。

或許是好勝心,又或者不願女子一人獨飲,沈莫笑強撐著再次舉起大缸,喝光了剩下的酒水。

天地恍惚,萬物朦朧。沈莫笑前世今生從未如此醉過,腦海裏似乎有殘月的聲音,可她聽進去又跳出來,絲毫沒有半分思考的能力。

憑著本能,她一步步走到女子身邊,把著她的肩膀才沒有跌倒。

隱約間,她似乎聽到了女子的一聲呢喃。很奇怪,殘月說話那麽大聲,她卻沒有聽清,女子的話只是輕輕細雨,仿若清風刮過,很快就消失不見,她卻清晰的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呆瓜。”

她呆嗎?沈莫笑很是不服氣的想。有人說她算計太多,有人說她心機太盛,有人說她自負猖狂,有人說她不過是沈家一條狗。可來到這個世界,她迫不得已收斂一身鋒芒,反倒有人說她呆。

林玥婷叫她呆子,女子也喊她呆瓜。

她才不呆,她聰明的很呢!

醉意橫生的少年郎,連站都站不穩,卻因緋紅的熏染變得更加醉人。這個容顏絕世,風華無雙的美人,緊皺著眉心,有一點不滿,有一點酗酒後的難受。

雲雪聖使不自覺擡起手,想撫平少年緊皺的眉心。

那一只白玉染霞的手,就這樣莽撞的握住了她的手。雲雪聖使嬌軀一顫,想要收回,又唯恐這樣的舉動將少年帶倒。

僅僅是猶豫了一瞬,少年就將她有些微涼的手放在滾燙在臉上,眉心舒展,快樂的像個孩子。

美人憨態,亦是動人。

深處太行山市,雲雪聖使從小便耳濡目染接觸陰謀陽謀,上到勢力爭鬥,下到詭詐行市,縱然她不願,亦深知人心叵測。

如今有這樣一位完全不防備她的人出現,酩酊大醉,毫無形象。雲雪聖使說不清是什麽心情,卻也沒有抽回手。

今日已醉,她只想憑借本心,去安撫少年的痛苦。

她刻意施為手上的清涼似乎讓少年的醉意消減了幾分。他仍是那般隨時要倒的樣子,眼中卻恢覆了幾分清明。

沈莫笑察覺到她正用女子的手給臉上降溫,迷茫之餘,也多了幾分坦然。在相處不多的時日裏,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女子的存在,與她做一些親密的舉動,也並不覺過分。

揉著劇痛的腦袋想了想,她將裝有一大堆食材和僅有商鈔的儲物袋塞到女子手中,道:“酒已盡,人將散。你走吧。”

口中雖然這般說,她眼裏的依戀與不舍未加掩飾。雲雪聖使吶吶無言,似乎不相信這句話是從他口中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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