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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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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村中百姓殷切期盼浩然門的仙人能夠誅殺邪祟, 周平又不惜拿出壓箱底的寶物獻上,此時若是毫無作為,他們這些人顏面無存也就罷了, 也會丟了仙門的臉。

張一松內心發愁,又不禁想到, 外務舍的白長老已在那裏執法數十年,慧眼如炬, 從無半點差錯。他派發給弟子們的任務, 都不是無解的程度。難道這一次, 連白長老都看走了眼?

沈莫笑沈思片刻,道:“我看這陣法暗含天威仙法,理應對邪物有所震懾。諸位可曾想過,為何這陣法本為祥瑞, 卻會庇護惡鬼行兇?”

經她提醒, 幾人都面露疑惑之色。陳書道更是點點頭道:“沒錯, 此陣極為祥瑞, 乃是庇護一方水土的強大陣法,邪祟本不可接近。我看周平看似誠懇, 怕也有所隱瞞。”

程平光道:“此處河水頗有蹊蹺,我剛剛探查之時,發現河中鬼氣縈繞, 雖為祥瑞大陣所掩蓋, 亦能窺見幾分端倪。我們不如下河探查,或許能找到線索。”

說完,他看了看沈莫笑, 似笑非笑道:“現在尚未入夜, 鬼氣並非鼎盛之時, 我看下河探查之事,就交給我和楊師弟便可。”

李太原和林玥婷同時皺起了眉。楊逸不知道程平光的用心,他們卻是十分清楚。此人正是程默峰的胞兄,當日楊逸在雙試之中,將其殺死,一直是程平光的心結,此人數次揚言要殺了此子,苦於找不到機會。讓他和楊逸獨處,只怕會痛下殺手。

李太原雖然怕鬼,更怕楊逸遇到危險,當即就要站出來承擔下水之事,卻見那人微微一笑,竟主動應了下來。

“楊逸今日遲到,正不知如何向諸位謝罪。下水一事,不勞煩程師兄費心,有我一人即可,也不算白來歷練一次。諸位師兄師姐千萬莫與我爭!”

李太原數次提醒沈莫笑,她心中已經知曉此子會對她不利,所以先聲奪人,應下此事,這樣一來,便是張一松都不會多說什麽。況且,先人能設立如此磅礴大陣,她不近距離觀摩一番,多少有些不甘。

果然,張一松見沈莫笑如此上道,立刻點點頭道:“我們幾人你修為最低,之後殺鬼怕是派不上用場,探查之事,便交給你了。任務完成,獎勵自然算你一份。”

張一松雖對此人不喜,做事還算公允。他一出聲,便是程平光有什麽想法也都要咽進肚子裏,面色不禁陰沈了下來。

沈莫笑並未理會程平光的目光,腳步一踏,縱身便躍進了河中。

河水寬闊,裏面更是深不見底,幸有四道光柱照亮,不至於讓人迷失方向。沈莫笑在河水中游曳許久,才來到河底。

與普通河中魚蝦成群不同,越是到河底深處,越是沒有半點生機。五感之中,此處彌漫陰森鬼氣,獨立成為一方空間,阻隔了外界一切,沒有一絲水漬浸入。

她來到四個光柱的中央位置,腳踏河底細沙,立時感到一股極其強大的壓迫之力從四面八方朝她擠壓過來。體內戾氣自行運轉,試圖抗衡這股威壓,卻如螳臂當車,根本不堪一擊。不得已,她連忙運轉浩然正氣,柔和氣浪在她周身盤旋,竟輕而易舉將那威壓驅散。

至此,沈莫笑哪裏還不明白,這分明就是陣法之力在壓制邪祟,心中更是驚疑。她這一身戾氣是邪祟,那五個鬼影卻能安然無恙,這又是何緣故?

來不及細想,她就看到身上的龍紋純陽玉發出刺目紅光,分出四股,打在四個柱子上。頓時有無數細小微光浮現,耳畔似有象鳴之音響起,餘音繞柱不散。離她最近的那根柱子,突然出現細如螞蟻的文字。

這些文字不是她所熟悉的字體,更像是一個個盤旋的小蛇,看久了令人頭暈眼花,根本記不住。

殘月的小腦袋不知何時鉆了出來,抖了抖頭上的水漬,托著下巴道:“我看這些文字頗有蹊蹺,隱隱有道家精純仙力,不如將它們拓印下來,日後鉆研,說不定有所收獲。”

沈莫笑立刻從善如流,目光殷切的盯著殘月。

殘月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警惕道:“你看我做什麽?”

沈莫笑萬分誠懇的說道:“前輩縱橫寰宇,法力深厚,區區拓印而已,自當不在話下。”

殘月聽明白了,這家夥分明是不會拓印,拉她來做勞工。

所謂拓印,跟凡間用墨汁宣紙也並無不同,只是這光柱之上的文字,暗含仙法,尋常紙張墨跡不能近前,需用仙門專用的拓印之物方可。現在沈莫笑渾身上下一窮二白,別說仙門拓印之物,就算尋常紙張都沒有半個。

“事事不成,我要你何用!”嘴上很嫌棄,身體卻很誠實。殘月口中碎碎念,不知從哪裏掏出來幾張薄如蟬翼的紙,朝光柱之上貼去。

那紙張似有生命般自行貼合光柱,片刻後飄然落下,其上已浮現出與光柱一模一樣的文字。

一人一狐如法炮制,將四道光柱上的文字全部拓印。剛一完成,文字便不約而同的消失不見。

四張紙疊放在一起,筆順縱橫之間,竟浮現出她們所熟知的字跡。

“太阿龜息術!”當頭幾字念出,沈莫笑立刻心頭一震,大喜道:“這是一卷法術典籍!”

不同於沈莫笑的激動,殘月雙眼大睜,狐身竟顫抖起來。

“是他!”

察覺到殘月異常,沈莫笑出於好心詢問,不料殘月竟一反常態,狠狠瞪了她一眼。兩人間這段時間以來的相處頗為默契和諧,這一眼瞪來,沈莫笑只感覺她與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立刻就要生死一搏。

所幸殘月那一眼過後,便再無動靜,目光幽幽,似陷入回憶當中。

“你還記得當日在楊府時,你親娘陸萍所說之事嗎?”

沈莫笑點點頭,又聽她道:“萬年之前,我族神木仙地險遭滅族之災。幸而有幾位已成仙人的先祖,一直封印自身,守護家園。他們不惜以死擊退神魔九道的入侵者,其屍骸內晶,多為無恥之徒竊取。那一戰,我們神木仙地慘勝,無數寶物被奪,仙地受損,幾位祖師也因此落入敵手,至今慘遭奴役。卻也擊殺了多個赫赫有名的修士,其中之一,便是儒道開山之祖諸葛青鴻。我的族人為報此仇,悍不畏死,不斷派出子孫攻打虛空神魔九道。戰爭餘火波及了數千年,雙方死傷慘重,神魔九道唯恐遭到我族追殺滅門,聯合起來,竊取天地法則封印了我族聖地。當年,促成這一慘劇的人不只有諸葛青鴻,還有你母親陸萍!你手中的龍紋純陽玉,便是我族其中一位先祖的內晶所化,這個瑞象回春陣,也是那位先祖布下的陣法!”

沈莫笑心中大驚。怪不得龍紋純陽玉會觸發這四個光柱浮現文字,原來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氣息。

陸萍與諸葛青鴻等人,去神木仙地抄家,害得人家家破人亡,無端被封印,這仇怨何止不共戴天。她那便宜親娘害人不淺,可她又不是真的楊逸,緣何要遭受無妄之災。

這狐貍法力非凡,若她真不顧舊情執意滅了她,恐怕十個自己也不夠她塞牙縫的。

殘月沒有理會沈莫笑蒼白臉色,念著紙上最後一段文字。

“餘潛心修行十數萬年,壽元將盡,垂垂暮矣,不得登仙,遂放浪形骸,寄情於山水之中。一日行至白河邊,見此地風光秀麗,岸邊村落民風樸素至善,熱情好客,便在此住下。往後數載光陰,為一釣叟耳。然壽元終有盡時,餘感念村民相伴,自願沈入白河中,以身為陣,成就此方靈源寶地。蒼茫大道,造化弄人。餘本放棄肉身,等待死期,不想因此頓悟,坐化百年,成仙人矣。再醒來,物是人非,此地荒蕪,百姓疾苦。餘知乃奪天地靈韻方能成仙,此地之災,源於自身。既沾因果,何不還之?遂留下四象回春陣,起運勢,福百姓。歸於神木去也。後世妖族子孫,若有緣來此,可修習此術,心懷正途,養生調息,自成仙班。”

淚水無聲落下,殘月心中悲憫,無以言覆。

沈莫笑見到此景,一時不知如何勸慰。一個心懷蒼生的妖獸,最終的結局竟然是被人奪了內晶,死無全屍。

天道爭鋒古來有之,勝者為王敗者寇,這分明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只是這敗者未必該死,勝者未必坦蕩。

沈莫笑兩世為人,也曾以諸多卑鄙手段取勝,從未在意他人感受。她生來便是沈家的工具,不曾活出自我。自小在殘酷生存中脫穎而出,她的信仰唯有不斷勝利,活下去。直到她踏著多少屍骨成為沈家養女,擁有了別人艷羨的人生,信仰依舊沒有改變。她越強大,心中的恐慌越多,不斷為沈家創造利益,她又何曾不是在貫徹信仰?

直到身死,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只是想活下去罷了。

如今,物是人非,她唯求一個真相,卻一直求而不得。

此時此刻,見到殘月脆弱不堪的樣子。這位曾經那般耀目的妖獸王者,如同一個弱小的小獸一樣默默舔舐傷口,沈莫笑竟能體會到她的孤獨和無奈。

不知怎麽的,沈莫笑下意識就雙手環抱,將那顫抖哭泣的小狐貍環在懷中。

殘月劇烈顫抖一下,雙眼通紅,一口咬在沈莫笑手臂之上,瞬時間鮮血染濕衣衫,她卻未發一言,默默承受。

不知過了多久,殘月心情平覆下來,松開口,一言不發鉆進她衣襟中。

“無恥之徒,你不用惺惺作態!你我互相利用罷了,待我尋得回族之法,你我便一拍兩散!你母親與我有仇,我自會向她討個公道,我族子孫一向恩怨分明,這筆賬,還記不到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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