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

入冬了。

現代化城市在風中屹立不動。

寒風一頭撞在鋼化玻璃上，發出些許悶響。蘇塔直直地在辦公桌前坐著，雙手握緊，顯得有些緊張。他瞥一眼墻上的掛鐘，又將目光落在左前方那人工作的背影上，內心十分焦灼。

已經下班十分鐘了，那人仿佛沒聽到一般仍在虛擬鍵盤上快速地寫代碼。

這是一個游戲公司，他們負責的便是游戲的開發與維護。

如今電子信息技術快速發展，就像科幻小說和動畫中不斷提及的那樣，游戲已從十幾年前必須依附於電腦轉變成可以獨立於一個眼罩裝置之中，人將腦電波與虛擬世界連接，就可以進入到游戲之中，從而達到身臨其境的效果。

而他們負責的是游戲細節的設置。

辦公室裏只剩下幾個人，又一個電腦關機聲響起，同事披上大衣，朝蘇塔道：“蘇塔，你還不下班？”

蘇塔還緊盯著那人的背影，聞言回過神來，忙答道：“快了，我還有點東西沒弄完。”

同事點點頭，也不多說，離開了。

蘇塔目送同事離去，內心焦灼反而平靜了一些。他在心裏一遍遍默念早已想好的措辭，生怕今晚說的時候舌頭打結。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那人靠上椅背，有力的胳膊舒展，伸了個懶腰。

蘇塔幾乎是立刻站起來，不慎將椅子移得發出長響，那人聞聲轉過頭來。

“林林林零——”蘇塔顧不上尷尬，口齒不清地叫了一聲，臉已經紅了大半。

林零看他的模樣，略微詫異地挑眉：“蘇塔，你今天怎麽了？”

蘇塔穩了穩氣息，一字一句道：“你還沒吃晚飯吧，我知道有家不錯的餐廳，要不我們一起？我請你。”他等待著林零的回答，心跳得極快。

“你的工作做完了？”林零問。

“做、做完了。”蘇塔點頭。

林零聞言笑了一下：“那行。”

兩人乘電梯到公司的地下停車場，蘇塔坐上林零的車，心中一片翻騰。

林零是他的大學同學，兩人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當時他們都修的是信息技術系，經常能在教室裏遇見，很面熟，一次偶然交談後兩人便成了朋友。林零長得很帥氣，頭發剪得很短，顯得幹凈利落，蘇塔第一次見他便記住了。

兩人相熟後，林零就隔三岔五請他吃飯，蘇塔自然也得請回去，這樣一來二去，兩人的友情足足持續了三年。

林零待他很真誠，他也把林零當做真心朋友。只是不知從何時起，蘇塔對林零的感情裏摻雜了一些其他意味不明的東西，林零的笑容，生氣時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睡著的樣子，總是那樣清晰地存在於他的腦海。

一開始他還沒有註意到，但隨著這種患得患失愈發強烈，蘇塔也開始覺得異樣，譬如他總對林零抱有親近感，靠近他的時候會心跳加快，看到林零和別的女孩相處會感到失落。

直到有一天晚上，蘇塔夢見自己和林零接吻，才終於猛然發覺。

他可能喜歡上林零了。

蘇塔察覺到這一點時，十分茫然無措，他從未想過自己喜歡的居然是男人。他去網上查找資料，用攢下的錢偷偷約見心理醫生，得知自己的性取向不一定是同性，也許只是某種模糊的念頭，又或者是他珍惜這段友情的表現。

蘇塔勉強平靜下來，卻不由開始躲著林零，上課時特意坐得離他遠一些，兩人一起吃飯的次數也減少了。沒過幾天，林零便主動來問他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蘇塔不答，林零卻沒有窮追不舍，只說如果有需要一定要來找他。

這讓蘇塔覺得愧疚，可他心中充滿了矛盾，他發現躲著林零的那幾天中，自己卻愈發想念林零。那幾個月，林零雖時常來找他，可兩人的關系終於還是不像以前那樣親近了。

就這樣過了三年，蘇塔對林零的感情不僅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淡化，反而愈發強烈，有幾次蘇塔差一點就拉著林零向他坦白了。

這種沖動潮起潮落，在他們即將畢業，最後一次聚餐的那一晚，蘇塔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動了。那餐廳昏黃的燈光下，林零摸著他的頭發問他還好嗎，他卻忽然鼻尖一酸，掉了幾滴眼淚。

他發現自己確實是喜歡林零的。

但直到第二天兩人在地鐵站分道揚鑣，蘇塔都沒能把這份喜歡說出口。

自此天南海北，再難見面。

可讓蘇塔萬萬沒想到的是，三年後，他和林零居然在一家游戲公司裏重逢，成了同事。

蘇塔見到他時腦袋足足空白了一整個下午，不知是極度的感懷還是狂喜。

三年中，林零變了很多，以往眉間張揚的意味化為了沈穩，臉部線條褪去了青澀，眼神是直指人心那般犀利，只有在見到蘇塔的那一刻迸發出與從前相似的神采。

“是你，蘇塔——”

“蘇塔。”

那人低聲道，穿過久遠的時間，有些沙啞。

蘇塔從萬千思緒中脫離出來，轉過頭，看向林零：“嗯？”

林零在紅綠燈前停下，側頭與他對視。

沒兩秒，蘇塔的臉倏然燙了起來：“怎怎怎麽了？”

“你還沒說去哪裏吃呢。”

兩人到了餐廳，蘇塔點了幾道菜便將菜單遞給林零。林零只道自己沒來過這，他點就好，蘇塔就將自己覺得不錯的都點上了。

餐廳氛圍很平和，大多都是情侶或一家三口，無人大聲喧嘩，正適合蘇塔即將要做的事。

他要向林零告白。

和林零做同事已經一個月了，從最初的震驚到接受，蘇塔只用了三天，因為有一種更加鮮明的感情代替了它們，那就是對林零的喜歡。

仿佛深埋地底三年的種子終於見到陽光，就急不可耐地破土而出，頃刻間就爬滿了蘇塔的心臟。一呼一吸之間，蘇塔感覺這種情感隨時要從他的口中化為語言溢出。

我喜歡你。

菜一道道上來，蘇塔楞楞地盯著桌子，腦海中不斷預演自己向林零告白的場景，頓時指尖輕微顫抖起來。

菜完全上桌，林零向他挑了挑眉：“你怎麽不吃？”

蘇塔知道，告白後只有兩種結果，若林零拒絕了他，那麽他們就真的從此形同陌路。但要是林零接受了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再次錯過了。

於是蘇塔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林零……我有話想對你說。”

林零觀察著蘇塔的神色，聞言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他認真時的表現。

“什麽？”

“我……”蘇塔鼓起勇氣，原本醞釀了許久的話語竟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開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零的雙眼望著他，那眼神很平靜，像湖面一般，有種包容和溫和的意味。

在那目光之下，蘇塔慢慢放松下來，垂眼看著林零的手，很修長，骨節分明。此刻他不再去回憶那些措辭，他突然只想這樣和林零說說話，像以前一樣。

“林零，你還記得我們大二的那場籃球賽嗎？”蘇塔對上林零的目光。

“當然記得，我們當時險勝，你高興得眼睛都紅了一圈。”林零笑起來：“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哪裏受傷了。”

“那時我真的很開心，因為那是我和你一起獲得的東西。”蘇塔道：“林零，你知道嗎，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你很仗義又很溫柔，做你的朋友是件幸福的事情。但是……”

林零不語。

蘇塔看著林零的雙眼，聲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林零，我喜歡男人。”

“我喜歡你，從大學時就開始了，很多年。我並不只是想做你的朋友，我想一直呆在你身邊。我喜歡你，林零。”

蘇塔說完這段話後不敢再看林零的眼睛，迅速低下頭，心跳快得要沖破胸膛，呼吸急促。

良久，沒有答覆。

蘇塔的心慢慢沈入谷底，擡頭，卻見林零的手越過餐桌，觸碰他的臉龐。

溫涼的，柔和的，帶著薄繭的手。

林零的聲音帶著笑意。

“恰好，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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