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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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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對於一個家族來說,祖宅就是家族實力的一個象征,它的象征意義遠遠大於實用意義。

金家祖宅就跟他們的姓氏一樣,金碧輝煌,掉下來可以砸死三十個人的吊燈、樓梯扶手上齊齊擺著的純金的動物雕塑、像鏡子一樣的大理石地板。

足夠富有但是不夠有人情味,金夫人生活了三十年也沒有在那間黃金做的屋子裏留下自己的痕跡。

金昌運擡起頭看天花板上的巨型吊燈,燈上裝了各種多面體的玻璃、寶石、水晶,盡職盡責的把中心的強光分散到這所豪宅的每個角落,他看了五十年,這個燈一直都是這樣,五十年前沒變過,五十年後也不會變。

就像他的祖父娶了一個大家族出身的女人一輩子不離婚,他的父親娶了一個大家族的女人一輩子不離婚,他也娶了一個大家族的女人一輩子不離婚。

但是他的兒子……怎麽會嫁給一個男人呢?

沒錯,嫁,金昌運混跡風月場幾十年,幾乎一眼就看出了他們之間的上下關系。

他心裏很清楚,他現在根本管不了金銜玉,他只有錢,沒有權,金銜玉和他想的一樣優秀,迅速收攏了他的殘餘勢力把金家的一切牢牢把控在自己手裏。

金昌運為他驕傲,因為這意味著金銜玉可以讓金家的財富持續下去,他也可以富貴的過完人生中剩下的時光。

金銜玉像每個金家人一樣冷心冷情,直到今天,他和那個男人同時出現在這裏,他眼中令人熟悉的愛與狂熱幾乎讓金昌運瞬間想起申蘭亭,那個一直坐在他身邊的女人。

金昌運幾乎感到窒息,他被兩個瘋子包圍著,這是第一次金昌運後悔沒有早點和申蘭亭離婚,申蘭亭的瘋狂基因會被金銜玉傳給下一代金家人。

此時再看那個無論是容貌還是學識都足夠讓人驚艷的男人,金昌運只覺得他可憐,他被金銜玉纏上了,現在還無知無覺,以他們兩個之間的金錢權力方面的差距,藥生塵會很快像過早開放的花朵一樣枯萎,然後被金銜玉做成幹花放進收藏室。

“昌運,昌運!”

金夫人提著裙擺一邊喊著他的名字一邊跑過來,金昌運聽到之後反而邁開了上樓的步伐。

金昌運的冷漠並沒有使金夫人的熱情有所消減,或者說,金夫人已經習慣日覆一日追逐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背影了,她臉上帶著熱切的愛慕和少女懷春的小心,殊不知這正是金昌運最討厭的樣子。

金夫人最終還是趕上了金昌運,“昌運,我想跟你談談銜玉的婚事。”

金昌運這才停下腳步。

金夫人眼裏閃過一道暗芒,太快了,似憤怒、似嫉妒、似怨恨,金昌運看不清,他自然地忽視了這個眼神,他一點也不想探尋申蘭亭的內心世界,他不想在這裏跟她傻站著,“你想說什麽?”

“我們不能就這麽讓他和一個男人結婚!”

真是想不到,現在金昌運竟然要給金銜玉當說客:“有什麽不行,你之前不久給他找了個未婚夫?你之前都不介意男女,怎麽現在在一起來了?既然他們兩情相悅——”

第一次,他還沒說完話,金夫人就打斷了他:“可是金家沒有這樣的例子,兩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麽好結果?!我是金家的主母,是你的妻子,金銜玉的母親,不能就這樣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自動忽略了金昌運的問題。

大概是這裏離那個大吊燈實在是太近,好像伸出手就可以抓住其中的一枚多面體水晶,讓金昌運有一種可以抓住自己的命運的感覺,又或許是因為今天金銜玉看著藥生塵的眼神喚醒了他深藏的記憶,他忽然想把這塊粉飾太平的用金和銀織成的布扯下來,露出火山裏的巖漿。

金昌運聽見自己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激烈,幾乎要把所有的情緒噴發出來:“到底是為了金家的顏面,金銜玉的未來,還是因為你根本就見不得金銜玉幸福?!”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金昌運幾乎要分裂成兩半,一半在生氣地怒吼,一半冷眼旁觀著這一幕,我現在就想一個沒受過教育的野人,他想。

“你,你,我……”

金昌運並沒有給他的妻子留太多面子,他幾乎要把金夫人的心理揭示的明明白白:“你一直在嫉妒金銜玉,嫉妒你的兒子。”

他步步緊逼,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他第一次主動靠近金夫人,金夫人並沒有得償所願的快樂,反而被他逼的一步步後退:“你一直把他當成吸引我註意力的工具,他小時候你就故意弄傷他,有一次還把他扔在水裏害得他昏迷了三天,每次我收到消息回來的時候你什麽心情?開心我回來?還是生氣我是因為金銜玉才回來的?”

“你反對這樁婚事是因為你的責任心還是母愛?倒不如說是你看到藥生塵那麽包容金銜玉,你在嫉妒金銜玉喜歡的人正好也喜歡他!”

“申蘭亭,你是一點也見不得他好是嗎,你是一點也見不得我好是嗎,你是一點也見不得金家好是嗎!你非要把所有人的命運變成一場和你一樣的悲劇才開心嗎!”

金夫人的因為年紀大顏色變得有些淺的瞳孔蒙上了一層水幕,她的臉上露出哀求的神色,不停的,小幅度的搖著頭,希望金昌運不要再說了,可是金昌運不為所動,她的眼淚從沒對金昌運產生過什麽影響。

她實在是太愛了,哪怕金昌運在外面彩旗飄飄她也愛,愛到死去了自我,不惜拋棄自己的姓名,只以金夫人的名頭自居,金夫人永遠在金昌運面前擡不起頭來。

兩行清淚從金夫人的臉頰流下來,聽到金昌運的一席話後,她才知道她一直藏著的事情其實早就被金昌運發現了,一直以來提著的一口氣都散了,臉上的老態越發明顯,整個人都憔悴了。

她哭著說:“我只是太愛你了,你不知道,你搬回家住的那天我有多高興,我等了你那麽多年,你終於回心轉意了,我只想和你當一對恩愛的夫妻。”

金昌運不知道申蘭亭到底是怎麽說出“恩愛夫妻”四個字的,這四個字讓他惡心,他再一次想起申蘭亭當年敢對他下手妄圖囚禁他的時候。

“可是你回家之後就每天都去釣魚,魚!魚!魚!”金夫人的表情猙獰起來,像是想起什麽一般,猙獰的表情如同燒紅的烙鐵碰到冰塊,紅色嗤地一聲就消失了,她又變得憂傷且溫柔:“魚到底有什麽好的?”

每當金昌運以為這就是金夫人的極限的時候,金夫人總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是無法預測瘋子的想法的。

“你總是對我那麽冷漠,我說什麽你都假裝聽不到,只有我提起金銜玉,你才會跟我多說幾句。”

金銜玉三個字是被金夫人咬著牙從牙縫裏逼出來,她對孩子的溫情全然消失在仇恨的火焰之下,金昌運就在眼前,可是她現在連表情都控制不了了,消瘦的身體激烈的顫抖著,好像有一只野獸即將撕開她的皮膚,從她的身體深處鉆出來。

“我嫉妒,我嫉妒死他了,明明我才是你的妻子,卻還要靠著他才能讓你跟我說句話。”

如果能跳,金夫人幾乎要跳起來:“我就是要說,我就是委屈,你不讓我動他,我偏要給他定一個隨便的婚約,他軟禁我,你一句話也不說,還讚同他,是不是在你眼裏他做得事都是對的?”

大喜大悲讓她的身體格外疲憊,靠著墻,身體軟軟的滑了下來,金夫人想在母體中一樣蜷縮起來,頭埋進胳膊裏,聲音失了力氣,幾乎是如同呼吸一般輕飄飄吐出來:“你愛他,現在還多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子愛他,那誰愛我呢?”

金昌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愛誰?他什麽金銜玉?誰愛金銜玉?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小眾的詞匯?

金昌運對自己的認知相當明確,說他是個好父親還不如說他是個窮光蛋靠譜,去外面隨便找一個人問,是個人都會說攤上他這樣的爹倒了八輩子大黴。

且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好吧,就算他是個好父親,但是他和金銜玉這個組合放在這個語境裏也太奇怪了吧,金昌運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金夫人幽幽擡起頭,那雙淺褐色的瞳孔透露出一種冰冷的非人感,她用眼神肯定了金昌運不妙的聯想。

金昌運勃然大怒,汗毛倒豎:“真是荒唐!”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以金夫人為中心,空氣中陰沈的幾乎要滴出藍黑的水,她臉上掛著充滿了占有欲、迷戀、甜蜜的笑,眉眼之間縈繞的偏執卻讓金昌運瞬間回到那一天。

申蘭亭像獨自醞釀漩渦的海,幾千米深的地方,黑沈的海水鋪天蓋地的壓過來,足以讓鋼鐵瞬間變形。

“咳咳咳。”

金銜玉醒過來。

米白的床單被橙黃的小夜燈上了一層顏色,看起來就像松軟的沙灘。

溺水的人終於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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