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傷

關燈
舊傷

符羽並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救他。只是她受夠了再一次被扔進一間院子裏,無聲無息地等著旁人做決定的滋味了。能趁機溜出去,哪怕什麽消息都打探不到,哪怕惹上麻煩也無妨。

也許是看出了她的意圖。少年的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我的命才不止這一點價錢呢”,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符羽,“你不誠心。”

他沒再回答她,也沒再來找她。她還是一個人被扔在院子裏。

陽光沿著屋檐傾瀉而下,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條條細碎的光點,符羽倚在廊柱上,看著那點光亮從庭院的一端爬到另一端,直到夕陽西下,夜色升起,世界再一次陷進重覆的陰影裏。

連院子裏那棵古樹都不肯落幾片葉子給她。

再沒什麽消息的話,幹脆徹底撕破臉,毀了這周圍的陣法硬闖出去吧。她感知著附近的靈力波動,自暴自棄地想。

腕上帶著的藤蔓一緊。是步師姐!她幾步沖到院門,抱著最後一點希望,急切地向外張望著。

一道身影隱隱綽綽,徘徊在院墻外的回廊上,符羽揮手招呼她,那道人影卻好像聽不見也看不見一般,轉身走進了旁邊的院子,不多時從院子裏退出來,在院外來回轉了幾圈,又走回了同一間院子。

再退出來,再走進去。

怕也是中了周圍陣法的影響。符羽沒敢貿貿然踏出去,想了想,擡手覆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向著那一圈藤蔓傳去一點靈力。

一道鞭梢突然卷上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扯——

“你這裏可真難找。”步雲輕抓著她的手腕,頗為嫌棄地說道。

“走吧。”步雲輕拉著她,“我的事已經解決了。”

“步師姐……你等一下……”符羽用了點力氣才掙開手,步師姐直奔主題的樣子恨不得下一秒就丟出一個傳送陣帶著她蹦進去。可是……她想起黎落落和黎子玙盯著她的模樣,自己真的能這麽輕易離開嗎?

“步師姐,我們都沒事了嗎?”話在舌尖轉了幾圈,她還是問了出來,“陸師兄呢,他也離開了嗎?”

步雲輕停下步子,“你看看你這一圈的陣法,是想放你走的意思嗎?”手中的鞭子還垂在地上,她幾下卷起鞭子,沒好氣地說道“我好不容易才找進來,你要是被關得上癮了,就盡管留在這吧。”

步雲輕沒有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

符羽向後退了半步,“是……陸師兄出了什麽事嗎?”

步雲輕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一秒,又重新把鞭子掛回腰間,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陸山被抓了,現在關在黎家的暗牢裏。”

若不是有步師姐帶著她,符羽怎麽也想不到面前這棟倚山而建的二層木樓,竟然會是黎家設來關押懲戒族人的地方。

“你想好了,真的要進去?”事到臨頭,步師姐又來問她。

“難道你信他說的?是陸師兄在秘境設了陣法,害得黎家和宗門的人靈力盡失?”符羽反問道。這怎麽可能呢?她一開始甚至以為陸山是賭氣真的去找設下陣法的罪魁禍首,惹上了什麽麻煩。可步師姐卻說是百枝把他抓了進去,還說什麽陣法是陸山設下的。

“我自然不信”,步雲輕抱著雙臂站在她身邊,“可他自己認了,還管他幹什麽?不然就憑百枝怎麽可能打得過他”,她嘆了口氣,看著木樓後面幽幽的山林,“不知道他圖什麽,犯得上把自己搭進去嗎?”

“其實師姐你也很在意吧……”符羽喃喃說道,兩人並肩向著面前的木樓走去。

一陣冷風撲面而來。順著窗欞漏進來的那一點光和熱,被木樓後巨大幽深的黑色空洞悉數吞沒——木樓不過只是一個入口,木樓後連著的整座山,都是黎家掏空山體修成的暗牢。

低沈的喘息和哭泣聲在昏暗的角落回蕩,空氣裏漂浮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步雲輕握緊腰間的長鞭,追尋著靈力的痕跡,“跟著我,別亂碰東西,我在陸山身上也留了記號。”

符羽跟在步師姐身後,沿著蜿蜒的石壁向更深處走去。腳步聲回蕩在暗牢裏,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她心上。周圍的溫度愈發冰冷,濕冷的寒意順著呼吸沁到骨頭裏。

“師尊在上……山……並不知曉。”石壁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壓抑著從破碎的呻吟裏強行擠出來,沙啞含混,仿佛忍受著巨大的痛楚。

符羽心頭一緊,幾步繞過石壁——蜷縮在角落裏的人衣衫破爛,露出的皮膚上滿是觸目驚心的新鮮傷痕。青銅鎖鏈從他的手腕、腳踝甚至頸間延伸出來,深深沒進身後的石壁之中。

“陸山……”符羽眼前一陣模糊,狠狠地眨了幾下眼睛。

陸山緊閉著雙眼,面色慘白,破碎的衣衫被冷汗和血跡浸透了,發絲濕答答地貼在臉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陸山。”步雲輕也走過來,蹲下身看著他。

陸山仿佛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間溢出幾絲竭力克制著的慘叫,青白的手指手死死抓著冰冷的地面,指甲掀開了一片,鮮紅的血順著背脊滑落,在灰黑的石磚間蔓延。

“怎麽會?”符羽捂住自己脫口而出的驚叫,斑駁猙獰的脊背上,突然多出一道撕裂見骨的新傷。

符羽下意識地扶住陸山的肩膀,卻阻止不了一道又一道鞭傷,從虛空之中狠狠抽打在陸山不停顫抖著的身上。

“怎麽……怎麽會這樣……”陸山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瞬的清明——卻在下一刻被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取代。“我……把你送走了的……”,陸山掙紮著坐起身,鎖鏈扯動發出刺耳的“嘩啦”聲,“師尊,不是她,不要!”

他似乎看不見面前的符羽,跪在地上對著某處虛空哀求著,崩潰地自言自語道:“師尊……主人……宗門裏從未收留過異者……山……確實不知她的去向……”

符羽楞在原地,像是轟然間一塊巨石落下,重重地壓住她的胸口。異者……師尊……所以陸山會警告她,連宗門裏的人也不要輕信……符羽想起給陸山治傷時,他背上層層疊疊的鞭痕與烙印——

“原來這道傷,是為了我啊……”

符羽跪在他身旁,看著陸山被困在自己虛弱和痛苦的回憶裏,一遍遍重覆著熬過當年的刑傷。回憶裏的他似乎一直被壓制著靈力,連符羽都忘了這些皮肉傷對於沒有靈力的人是那樣麻煩——紅腫、發炎、流膿,有什麽尖銳的碎片剜去了爛掉的血肉。

將將愈合的瘡疤剝落,又是一輪新的折磨。

符羽緊緊地咬著下唇,唇齒間泛起苦澀的血腥。她伸出手,試探著感受著周圍的靈力——“你想做什麽?”步師姐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裏帶著莫名的驚恐。

“這是從內而外,來自他記憶裏的傷,符前輩是準備把您的能力伸進他腦子裏去嗎?”百枝繞過石壁,不急不緩地走進來,臉上帶著熟稔的微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符羽,冷靜一點,你這樣救不了他。”步師姐執著地拉著她的手,安撫道。

符羽緩緩站起身,和步師姐一起擋住了身後的陸山,憤怒地盯著他,“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明知道陸山他不可能……”

“您有什麽證據呢?”百枝攤開雙手,“他畫得出那陣法,見過陣法的人又只有他靈力無損……更何況連他自己也承認了。”

“他逃出來的時候差點死了!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天尋宗的人受傷,陸山他怎麽可能……”

百枝軟綿綿地堵住了她的話,“這我就不清楚了,或許設陣法時受了反噬受傷呢?”他臉上的笑更放肆了一些,“不過是一個劍奴,誰知道他為什麽要害人?”他舉起一把匕首,向著空中隨手一劃——

鎖鏈猛地收緊,將陸山牢牢束縛在石壁上,頸上的鎖鏈向後拉扯著,強迫著神志不清的陸山仰起頭。黑沈沈的鎖鏈刺青浮現在頸側,隨著陸山每一次吃痛的掙紮微微晃動著,活蛇一般將他死死纏住。

“倒也不是沒有旁的辦法”,百枝轉過身,低下頭頗為恭敬地說道,“如今少主可頗為看重您,若是您願意留下助少主一臂之力,很多事我們都可以慢慢商量。”他直起身子,“當然這些全憑自願,您如果想離開,一切來去自由。”

有一瞬間,符羽只想不管不顧地答應他。卻被步雲輕死死拉住了。

“你,先送我們出去吧。”步雲輕神色漠然,仿佛不曾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們住到一起,我們,還需要先商量一下。”

“步師姐……”符羽試圖掙開她的手,被她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人關在這裏就夠了,你們也不必把事情做得太難看。”步雲輕瞇起眼,聲音和緩,似乎只是在同百枝討價還價。

“當然,當然,您安心住著,商量好了我們再談。”百枝小心地放出一個傳送陣,熒熒地閃動著,“只是這暗牢吧,我們也是沒有辦法。進來都是要吃這些苦頭的,誰能想到他從前非要受這麽重的傷呢。”百枝微笑著說道,話裏話外倒又怪在陸山身上。

“你至少可以把他放下來吧!”符羽再也忍不了,惡狠狠地瞪著他,眼睛睜得酸疼,又再瞪大了一點,不讓裏面那點丟臉的水跡落下來。

“當然,當然,是我疏忽了。”百枝再一次揮了揮匕首,鎖鏈嘩啦啦地從墻裏彈出來,捆在墻上的人隨著鎖鏈一起落下來——

靠在了符羽身上。她不敢碰到那些傷,只能用全身的力氣撐著陸山,盡量輕柔平穩地坐下來。

陸山身上比周圍的石壁還要冷。符羽脫下外袍,夾著裏面幾個清潔和取暖的符咒裹在他身上,這能頂什麽用呢,她耳邊再一次響起黎落落的提議,猶豫著踏進了地上的傳送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