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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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庚
夜色深沈，符羽或許是村落裏唯一幾個安然睡去的人之一。黎落落捧著幾顆供奉得來的繭，靜靜坐著，一點一點謹慎地收集著其中的靈力。陸山抱著劍守在屋外，半坐半倚得靠在墻上——黎落落堅持要符羽留下守著她，於是真正在守夜的只剩下他自己。
月色灑進院子裏，也照在原本住在這裏的兩個劍奴身上。劍奴是不在乎有沒有房間可住的，幕天席地盤坐在角落裏，依然勤勤懇懇地修煉著，再虔誠地獻出供奉，最後滿懷著希望匆匆走過自己短暫的一生。
“啪”地一聲，有什麽東西落在陸山身上，他楞了一下，一顆小石子滾落在地上。院門外，一個小姑娘正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盯著他。
“我叫庚六。你們今天說的，是真的嗎？”也許是很少同外人講話的緣故，她的聲調有些奇怪的生疏，卻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雀躍。
庚六是住進巽庚院的第六個劍奴。
她從生下來便住在這裏，也許她也曾有過親人，可自她有記憶起，一直只有自己住在這間院子裏。
她這三天徹夜不休，認真修煉，終於煉出了一顆繭，虔誠地將它放進村落中央的傳送陣，註視著傳送陣亮起微光，收下了自己的供奉。
幸好傳送陣已經恢覆了。前陣子傳送陣突然失靈，全村的人都慌亂了起來，最後是她被選中，獨自沿著那條唯一通向村外的路，去獻上全村人的供奉。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離開村莊，也是在那裏，她遇見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姐姐！”庚六推開門，對著黑漆漆的屋子小聲喚道。空氣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紋，一個身形高挑的身影顯露出來，急匆匆捂住了庚六的嘴。庚六半張臉都被遮在她手裏，卻還在笑著，眼睛彎彎地看著她。
“姐姐姐姐”，庚六趴在那人耳邊，壓著氣聲說道，“我今天看到，看到主人了。姐姐，我去和主人說，讓她重新為你立下心誓吧。”
姐姐很可憐的，庚六想，小時候因為沒有發現修煉的天賦，被趕出了黎家村，後來過了很久才突然覺醒了靈根發現自己可以修煉，卻早就失去了資格，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直到那一天遇見外出敬獻供奉的自己。
她將本該屬於這裏的姐姐帶了回來。姐姐和村子裏的任何人都不同，她見過外面的世界。有時候被自己鬧得煩了，她就會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繁華的城池，人們來來往往，街市上喧鬧的聲音一刻不停，不像這裏總是一片寂靜。人群裏有修士，還有從不知修煉為何物的凡人，穿著不同的衣裳，做著庚六聽不懂的事。
姐姐說，不是每個人生來都能努力修煉，供奉靈力的。她早該想到的，至少主人就是不需要供奉靈力的呀。可是剩下那些人又該做什麽呢，難道就沒有目的地活著嗎，想想可真可怕，難怪姐姐要跟著自己回來。
庚五看著自己的便宜妹妹，往常她還能開幾句玩笑講幾個故事逗逗這個小姑娘，可如今大難臨頭了，庚五腦子裏咕嘟作響，像一鍋自己很久很久沒能吃到的粥。
那些主支的混蛋，原來說好的她只要在繭上施下給她的符咒就好，她也不知道主支做了什麽手腳，弄壞了劍奴的傳送陣，派了個傻兮兮的小姑娘出來把繭送到臨時的傳送陣裏。
她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小姑娘的信任，把施下符咒的繭混了進去。本想著能在這黎家村一直躲到風平浪靜……
“誰能想到事情敗露，少主也會躲來這裏啊。”庚五捂著臉無聲地尖叫著，如今幾只螞蚱綁在一條繩上，而自己就是首當其沖最先倒黴的小嘍啰。她捂著胸口，裏面是藏起的傳信符。外面的人進不來，嘴唇一碰就說讓她趁機除掉少主，否則事情敗露……敢去碰少主，這敗不敗露自己都活不成了啊。
“姐姐”，庚六湊到她身旁，拉著她的衣角輕輕搖晃著，“如果主人不許你立心誓的話，我願意把我的心誓換給你。”那個外面的世界想想可真嚇人，姐姐還總說有很多混蛋在外面。庚六當然害怕去外面，可她不想看著姐姐不開心。
庚五沒有理睬她說的話，只是反反覆覆計算著自己對上尚未恢覆的少主有沒有萬分之一取勝的可能。庚六悄悄地溜出門，她記得今天那兩個外來人在斷崖邊的交談，趁著夜色，靠近了那間院子。
第二天，庚六沒回來，巽庚院被封住了。
庚五眼睜睜看著幾個劍奴面無表情地鎖住了院門，“難道，難道，那個傻孩子真的去找少主解開心誓了？”她下意識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膚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她像只被困的獸在房間裏打轉，往日庚六若是看到她心煩，總會湊過來像只小貓一樣窩在她身旁，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望著她，求她講故事。可現在……她想起庚六提到過的斷崖，違背心誓之人，會在那裏活生生被折磨而死。
指尖再一次劃破了手臂，她擡起手臂，上面十數道暗紅色的劃痕滿滿地排在一起。庚五拿出藏在懷裏的通訊符，呸了一聲，幾下撕了個粉碎。
黎落落百無聊賴地站在斷崖邊，四下無人，周圍的劍奴早已被她驅走了。一道身影閃過。“太慢了。”她張開手掌，數道靈力凝成的細絲浮現在風裏。
“啊——”庚五的身形閃現在陣中，只一瞬間便被牢牢地捆住了四肢，她來不及辯解，只聽見“噗”的一聲輕響，靈力瞬間絞斷了她手腳的筋脈。劇烈的疼痛霸占了全部的意識，鮮血一滴滴連成細絲湧出，庚五眼前一黑，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這麽低的境界，你也敢來送死。”庚五知道自己無路可走，忍著錐心的疼痛勉強跪起身，滿臉冷汗。她第一次這樣近地面對著黎家的少主，啞著嗓子哀求道，“少主……我知道自己罪無可恕。只求您放過庚六，她什麽都不知道，都是我說錯了話。”
黎落落遲疑了下，終究還是說道，“雖然那個劍奴是來求我解開心誓，可她的心誓並未破損。”她看著掙紮在疼痛裏，命不久矣的女子，起了一點探究的心思，“我查了記錄，她根本沒有什麽被趕出村的姐姐，才她留了下來。沒想到你還挺在乎她，省了我不少事。”
庚五慘淡地笑了一下，“我本來就活不成了，只求不連累她就好。”
黎落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靈力針一樣紮進她的神魂，翻找著她的記憶。飛掠過躲在村子裏的無聊時光，當她終於捕捉到庚五施下的那個符咒時，眉間不由得一緊，隨即露出一絲了然的冷笑，“原來是他……”
黎落落收回手，靈力凝成的細絲纏在庚五頸上。“你知道自己的下場吧。”
庚五頹然地點了點頭，突然喉嚨一緊，哀哀說道，“求您，別告訴她，別告訴她我只是個騙子。”靈力一震，她的頭向著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過去，再沒了呼吸。
黎落落猶豫了一下，還是皺著眉頭清掉了她的屍身和血跡。
符羽立在院子裏，看著黎落落步履輕盈地走進來，獨自一人。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迅速地擠出一個笑容，蹲下身看著庚六，揚起聲音道：“你姐姐可以留在這裏，只要你解除心誓立即離開。”
小姑娘縮了縮肩膀，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黎落落，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不想再去看看她嗎？”黎落落突然問道，眼中神情莫測。
“我知道姐姐在這裏好好的，就可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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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符羽或許是村落裏唯一幾個安然睡去的人之一。黎落落捧著幾顆供奉得來的繭，靜靜坐著，一點一點謹慎地收集著其中的靈力。陸山抱著劍守在屋外，半坐半倚得靠在墻上——黎落落堅持要符羽留下守著她，於是真正在守夜的只剩下他自己。
月色灑進院子裏，也照在原本住在這裏的兩個劍奴身上。劍奴是不在乎有沒有房間可住的，幕天席地盤坐在角落裏，依然勤勤懇懇地修煉著，再虔誠地獻出供奉，最後滿懷著希望匆匆走過自己短暫的一生。
“啪”地一聲，有什麽東西落在陸山身上，他楞了一下，一顆小石子滾落在地上。院門外，一個小姑娘正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盯著他。
“我叫庚六。你們今天說的，是真的嗎？”也許是很少同外人講話的緣故，她的聲調有些奇怪的生疏，卻透著股難以言喻的雀躍。
庚六是住進巽庚院的第六個劍奴。
她從生下來便住在這裏，也許她也曾有過親人，可自她有記憶起，一直只有自己住在這間院子裏。
她這三天徹夜不休，認真修煉，終於煉出了一顆繭，虔誠地將它放進村落中央的傳送陣，註視著傳送陣亮起微光，收下了自己的供奉。
幸好傳送陣已經恢覆了。前陣子傳送陣突然失靈，全村的人都慌亂了起來，最後是她被選中，獨自沿著那條唯一通向村外的路，去獻上全村人的供奉。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離開村莊，也是在那裏，她遇見了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姐姐！”庚六推開門，對著黑漆漆的屋子小聲喚道。空氣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紋，一個身形高挑的身影顯露出來，急匆匆捂住了庚六的嘴。庚六半張臉都被遮在她手裏，卻還在笑著，眼睛彎彎地看著她。
“姐姐姐姐”，庚六趴在那人耳邊，壓著氣聲說道，“我今天看到，看到主人了。姐姐，我去和主人說，讓她重新為你立下心誓吧。”
姐姐很可憐的，庚六想，小時候因為沒有發現修煉的天賦，被趕出了黎家村，後來過了很久才突然覺醒了靈根發現自己可以修煉，卻早就失去了資格，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直到那一天遇見外出敬獻供奉的自己。
她將本該屬於這裏的姐姐帶了回來。姐姐和村子裏的任何人都不同，她見過外面的世界。有時候被自己鬧得煩了，她就會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繁華的城池，人們來來往往，街市上喧鬧的聲音一刻不停，不像這裏總是一片寂靜。人群裏有修士，還有從不知修煉為何物的凡人，穿著不同的衣裳，做著庚六聽不懂的事。
姐姐說，不是每個人生來都能努力修煉，供奉靈力的。她早該想到的，至少主人就是不需要供奉靈力的呀。可是剩下那些人又該做什麽呢，難道就沒有目的地活著嗎，想想可真可怕，難怪姐姐要跟著自己回來。
庚五看著自己的便宜妹妹，往常她還能開幾句玩笑講幾個故事逗逗這個小姑娘，可如今大難臨頭了，庚五腦子裏咕嘟作響，像一鍋自己很久很久沒能吃到的粥。
那些主支的混蛋，原來說好的她只要在繭上施下給她的符咒就好，她也不知道主支做了什麽手腳，弄壞了劍奴的傳送陣，派了個傻兮兮的小姑娘出來把繭送到臨時的傳送陣裏。
她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小姑娘的信任，把施下符咒的繭混了進去。本想著能在這黎家村一直躲到風平浪靜……
“誰能想到事情敗露，少主也會躲來這裏啊。”庚五捂著臉無聲地尖叫著，如今幾只螞蚱綁在一條繩上，而自己就是首當其沖最先倒黴的小嘍啰。她捂著胸口，裏面是藏起的傳信符。外面的人進不來，嘴唇一碰就說讓她趁機除掉少主，否則事情敗露……敢去碰少主，這敗不敗露自己都活不成了啊。
“姐姐”，庚六湊到她身旁，拉著她的衣角輕輕搖晃著，“如果主人不許你立心誓的話，我願意把我的心誓換給你。”那個外面的世界想想可真嚇人，姐姐還總說有很多混蛋在外面。庚六當然害怕去外面，可她不想看著姐姐不開心。
庚五沒有理睬她說的話，只是反反覆覆計算著自己對上尚未恢覆的少主有沒有萬分之一取勝的可能。庚六悄悄地溜出門，她記得今天那兩個外來人在斷崖邊的交談，趁著夜色，靠近了那間院子。
第二天，庚六沒回來，巽庚院被封住了。
庚五眼睜睜看著幾個劍奴面無表情地鎖住了院門，“難道，難道，那個傻孩子真的去找少主解開心誓了？”她下意識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膚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她像只被困的獸在房間裏打轉，往日庚六若是看到她心煩，總會湊過來像只小貓一樣窩在她身旁，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望著她，求她講故事。可現在……她想起庚六提到過的斷崖，違背心誓之人，會在那裏活生生被折磨而死。
指尖再一次劃破了手臂，她擡起手臂，上面十數道暗紅色的劃痕滿滿地排在一起。庚五拿出藏在懷裏的通訊符，呸了一聲，幾下撕了個粉碎。
黎落落百無聊賴地站在斷崖邊，四下無人，周圍的劍奴早已被她驅走了。一道身影閃過。“太慢了。”她張開手掌，數道靈力凝成的細絲浮現在風裏。
“啊——”庚五的身形閃現在陣中，只一瞬間便被牢牢地捆住了四肢，她來不及辯解，只聽見“噗”的一聲輕響，靈力瞬間絞斷了她手腳的筋脈。劇烈的疼痛霸占了全部的意識，鮮血一滴滴連成細絲湧出，庚五眼前一黑，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這麽低的境界，你也敢來送死。”庚五知道自己無路可走，忍著錐心的疼痛勉強跪起身，滿臉冷汗。她第一次這樣近地面對著黎家的少主，啞著嗓子哀求道，“少主……我知道自己罪無可恕。只求您放過庚六，她什麽都不知道，都是我說錯了話。”
黎落落遲疑了下，終究還是說道，“雖然那個劍奴是來求我解開心誓，可她的心誓並未破損。”她看著掙紮在疼痛裏，命不久矣的女子，起了一點探究的心思，“我查了記錄，她根本沒有什麽被趕出村的姐姐，才她留了下來。沒想到你還挺在乎她，省了我不少事。”
庚五慘淡地笑了一下，“我本來就活不成了，只求不連累她就好。”
黎落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靈力針一樣紮進她的神魂，翻找著她的記憶。飛掠過躲在村子裏的無聊時光，當她終於捕捉到庚五施下的那個符咒時，眉間不由得一緊，隨即露出一絲了然的冷笑，“原來是他……”
黎落落收回手，靈力凝成的細絲纏在庚五頸上。“你知道自己的下場吧。”
庚五頹然地點了點頭，突然喉嚨一緊，哀哀說道，“求您，別告訴她，別告訴她我只是個騙子。”靈力一震，她的頭向著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過去，再沒了呼吸。
黎落落猶豫了一下，還是皺著眉頭清掉了她的屍身和血跡。
符羽立在院子裏，看著黎落落步履輕盈地走進來，獨自一人。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迅速地擠出一個笑容，蹲下身看著庚六，揚起聲音道：“你姐姐可以留在這裏，只要你解除心誓立即離開。”
小姑娘縮了縮肩膀，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黎落落，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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