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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有什麽好掩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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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有什麽好掩飾的。

諸浮侯府。

王黔拿著一杯溫水,走到任引床邊,遞給他。

任引面有疲色,但也沒有大礙,笑瞇瞇地接下來,捧在手心,對王黔揚出一個大而純粹的笑臉:“多謝。”

見他沒事,王黔才有心情冷哼道:“見面了沒有?”

任引無奈道:“我要說多少遍,他個毛頭小子,真的和我沒什麽!”

王黔依然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任引無可奈何,空出一只手,抓住王黔的衣領把他拽下來,王黔被拽得險些一踉蹌,微微躬身,任引的嘴唇在他臉頰輕輕碰了一下,道:“放過我吧!”

王黔保持著這個姿勢,半晌才慢慢地直起身:“放過你?”

任引忙不疊地點頭:“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就是去櫟照的時候,沒有帶上你。”

“真的?”王黔確實對此耿耿於懷。

任引振振有詞地說:“真的。”

王黔終於暫時按下不提。

任引籲口氣,拐回正事,道:“失算了。”

“遇見了誰?”王黔問。

任引啜了口茶水,眼睛微微瞇起:“是位年輕姑娘。”

“姑娘?”王黔喃喃問,想了想有哪位名氣比較大的、會打架的女子可能會在這個地方,旋即立馬反應過來,道,“是鄭非。”

任引“唔”了一聲,低頭盯著水面,沈思起來。

“寧七和鄭非。”王黔問道,“到底誰才是真的夫子傳人。”

“其實也沒什麽所謂。”任引忽然道,“無論真假,都無所謂,反正他們倆都有那枚紅玉戒指,我就當作他們都是吧。況且誰能知道夫子有沒有新弟子,萬一倆人都是真的呢?”

王黔不置可否,嗤道:“你非得自己去。”

“畢竟還小,死也要死個明白嘛!”任引道,伸了個懶腰,“不過沒得手就算了,以後再見分曉吧。”

“以後再見分曉。”鄭非也這麽對太子鋆說。

天色陰沈沈的,雖沒有下雨,但空氣中還是彌漫著一種濕意,讓太子鋆的腿腳隱隱作痛。

太子鋆坐著,壽姑娘負劍,冷冰冰地站在鄭非身後。

屋裏簡巳也在,沒有著鎧,微微皺眉地望著他們,因太子鋆是江氛的兒子,他好歹愛屋及烏,對太子鋆多有照拂,雖然簡巳現在也沒明白為什麽太子鋆會突然來龍江關,對此,江弈與太子鋆的說辭都是:江氛的意思。

太子鋆手裏甚至有一封江氛的手書。

簡巳沒有懷疑。

況且他前不久才收到了江氛的信,看起來江氛心情不錯,但即便如此,他心底還是有一種潛伏的陰霾,仿佛有什麽不好的事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

太子鋆前腳才到龍江關,任引後腳就敢來行刺。

“他也太狂妄了。”簡巳說。

太子鋆猶然記得冷不丁看見任引雙眼的恐懼感。

那日在大業殿,任引也這麽看著他,聽他激動地向祭聞舉薦任引,然後笑著,從卷軸裏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只聽噗地一聲,血濺在他慘白的臉上——

任引在眾目睽睽之下要了大巫師徒的命。

太子鋆記得那把匕首紮進自己膝蓋的痛感。

任引來的實在突然,幸虧壽姑娘一直在,攔住了任引,簡巳知道任引的功夫不低,而壽姑娘竟能傷著他,必然也是個高手,所以……簡巳打量著面具不離身的鄭非,非常懷疑他的身份,既然蒙面,想來面容一定有所蹊蹺,本想試探,但有壽姑娘這位高手在,實在是不好再明著做試探了。

但鄭非的所作所為,就好像他一早就猜到了任引會對太子鋆的到來有所察覺,也猜到了他會動手。

簡巳道:“為什麽他會知道殿下的行蹤?”

“眼睛到處都是。”鄭非道,“城裏的商鋪、路上的驛站和商隊,哪裏不都是人?簡將軍要多註意。”

“怎麽?”簡巳問。

鄭非笑了笑:“四通八達的商路和耳聽八路眼觀四方的商人,不然鋆殿下的消息是如何傳出去的?”

簡巳心道這也沒法完全區分,畢竟不可能完全避開別人。

他想鄭非指向的到底是誰,到底誰會透過商人的眼睛看著他們。

任引的眼睛難道能分布到那些人裏嗎?

據他所知,簡巳覺得任引有這個能力的可能性較小。

江弈比太子鋆年長不少,對半路莫名出現的鄭非抱有很大敵意,十分擔心他的表弟會上當受騙,話沒過心地道:“你不也知道?”

鄭非似笑非笑,他衣飾樸素,身形先後也未帶什麽貴重物品,手無寸鐵,然而站在這古樸的屋子裏,面對著太子與上將軍,卻完全不落下風,雙手揣在袖子裏,微長的發絲散在肩膀上,聞言並不動容,只看了看他們所處的屋舍,道:“兩百年前,犬戎南下。穆王陛下當年就是在此地,將東庸西庸合為一體,回朝後沒幾個月就病逝了,就好像,他生來就是為了做成這件事的。”

太子鋆看起來也對這位先祖抱有敬意。

“龍江關……”太子鋆呢喃著,突然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今天三月五。”簡巳回答,“殿下怎麽忘了,過幾日是黑帝靈亥日。”

龍江關的小巫官們正忙得如火如荼,太子鋆一路上心思沈重,竟完全忘卻了這一件大事。

接下來幾日都沒有什麽大事發生,就是諸浮城裏正在準備靈亥日的祭禮。

然後漆汩的貓又跑丟了好幾次,像是不太喜歡屋子裏的海東青,一鳥一貓似乎在鬧別扭,漆汩與靳樨甚至公鉏白、臧初只得花費了許多時間在各處找貓,後來整個梅風樓加上諸浮侯府,都知道這幾個人只要是不見蹤影,就是去找貓了。

就在找貓的過程中,漆汩被靳樨抱上屋頂好幾次,有次無意間發現了侯府的秘密,他示意靳樨:“看,有人出城了。”

靳樨也看見了,他們藏在夜色裏,幾乎算是無聲無息。

靳樨再次把漆汩抱起來,腳尖離開屋頂,快速地向東城門去,然後藏身在一棵樹後。

那是個十幾人的小隊,悄無聲息地、影子似的穿過城門,然後飄向龍江關。

這個點正是半夜三更,明月大如玉盤,城門口有個神秘的身影,似有所覺,回過頭來——是任引。

諸浮侯任引。

他這時也面無表情,不笑不語,沒有點燈,看起來邪氣翻湧,有如梟雄。

遠遠望去,那片巨大的沼澤還有些樹木,說不清是什麽東西在其間浮動,猶如一團巨大的烏雲,興許白日還能有所察覺,此時深夜,任何走進去的人都像是失去了蹤跡。

任引註視著那隊人消失。

漆汩大氣也不敢出,趕緊攀住靳樨肩膀示意快回去。

才回廂房,他們卻愕然發現,罪魁禍首琥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占據了他們倆的床,正呼呼大睡。

漆汩真是氣不起來了。

“他要幹什麽?”漆汩自言自語,卻也想不出來,他驀然記起那一日猜到梅風樓,霜縞君曾經與王黔單獨聊過。

靳樨也沒有頭緒,於是搖了搖頭。

然後第二日、第三日,每天他們倆都在半夜出來看,都能看到有一小隊人進入沼澤樹林,有時是任引,有時是王黔,目送他們離開。

三月十一的那天傍晚。

黃昏的光線柔和地將梅風樓的檐角和大門披上一層金紗。

霜縞君沒什麽姿態地正在哢吧哢吧吃蠶豆,琥珀在旁邊杵著,像根柱子,霜縞君一擡頭看見任引笑嘻嘻的臉,王黔自然也跟著,腰上別著一支竹笛。

“你來做甚?”霜縞君重新低頭往嘴裏塞蠶豆,姿勢動也沒有動一下。

琥珀抱臂,十分具有威脅性地看著倆來人。

“自然是來照顧少君你的生意。”任引示意自己沒有惡意,頂著琥珀的視線,大咧咧地撩袍子坐下,道。

霜縞君挑眉:“傷好了?”

“是誰?是誰在誇大其詞?”任引裝模作樣地豎起眉頭,徉怒道,“明明是小傷,小傷你懂嗎?屬於再遲點跑回來路上就會愈合的那種。”

霜縞君鄙夷地“嘁”了一聲,並一眼看見了任引脖子上的紅痕,於是對著王黔指指點點地說:“你可真兇。”

王黔不為所動。

霜縞君又道:“又不是舞刀弄槍的武夫,怎麽這麽兇?”

三人一起並肩坐著看梅風樓內的人來人往,少頃霜縞君道:“明天祭神。你今天閑得慌沒事幹?”

“我是老大。”任引道,支起二郎腿,“老大自然是指揮別人幹活,哪有老大自己親自動手的。”

張蘋奉上兩盞茶,王黔沒動,聽任引說完遂涼絲絲地說:“你嘴也沒動。”

任引不以為意,聳聳肩,端起茶,道:“好吧。對了,寧七呢?”

霜縞君呸地一聲吐出蠶豆皮,狡黠地擠眼睛,道:“玩鳥呢。”

任引險些被茶水嗆死,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懷疑人生道:“咳!咳!你說、玩、什麽?”

“玩鳥啊!”霜縞君理所當然,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角落裏張蘋嘴角抽搐,楞是不明白為何少君要開這個下流玩笑。

王黔淡淡地開了口:“是海東青吧。”

任引這才反應過來,一拍腦袋:“對對對對,海東青,我怎麽給忘了。”

“你怎麽都不掩飾一下?”霜縞君說,在桌子上輕輕一敲,“哪有你這樣的。”

“有什麽好掩飾的。”王黔意味深長地說,“我們知己知彼。”

任引道:“就是嘛!他們在哪間房?”

“三樓盡頭最裏面那間。”霜縞君道,開始趕人,“要去就趕緊去,別在這裏礙我的眼,我還要繼續認真吃豆子。”

任引站起來,無語地睨他:“吃個豆子要什麽專心致志,嘁。”

話畢,便帶著王黔表情冷酷地上樓去了。

還在走廊裏、沒進門,就先聽到熱熱鬧鬧的翅膀撲騰聲和交談聲,王黔剛要敲門,擡起的手卻被任引拉住了,他扭頭用眼神表達疑問。

任引拉著他的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得像只狐貍。

王黔只好嘆氣,往後退了一步,但沒忘記用被拉著的手指勾了勾任引的耳廓,任引沒避開,但明顯註意力已經完全放在了屋子裏頭。

這間屋子似乎只有寧七和驪犀兩個人,或許,還有一只鳥和一只貓。

寧七無比慈愛地道:“它吃了它吃了,好乖。”

驪犀沒吭聲。

寧七又道:“它還會眨眼誒,好可愛。”

驪犀道:“有嗎?”

寧七反問:“沒有嗎?”

驪犀於是又不吭聲了。

任引聽墻角聽得十分上頭——雖然什麽都還沒聽到,一回頭,見王黔十分無奈地看著他。

“別聽了。”王黔說,竟沒壓聲量。

任引急得去捂王黔的嘴:“別啊——”

王黔任由他動作,但堅持地說:“嗚嗚嗚嗚嗚嗚。”

任引沒聽懂:“什——”

話沒說完,就見身前的門啪地一聲猛地拉開了,然後就見驪犀拉著一張和王黔某種程度上有點相似的表情的臉,站在他們面前,冷冰冰地望來。

任引一時梗住了。

王黔抓著任引的手腕,從自己嘴上挪開,說:“我說,他已經發現了。”

“是誰?”

是漆汩的聲音。

靳樨盯著他們,語氣不鹹不淡地道:“任侯爺和王大人。”

任引挺起胸膛:“二位仁兄。”

漆汩手還放在海東青的腦袋上,支起腦袋,好奇地偏頭看來。

靳樨問:“有何貴幹?”

漆汩道:“先進來說吧。”

於是靳樨讓開,放他們倆進來了。

屋子裏只有一張床,果然還有一只鳥和一只貓,那只貓小小的,高傲地坐在床上,似乎眼裏全然沒有他們,只是在慢條斯理地舔爪子,那只海東青則在吃肉,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之前毀天滅地的模樣,反而顯得很乖巧可愛。

任引看了看,嘖嘖稱奇道:“品相真好。”

“是嗎?”漆汩現在十分喜歡這只海東青,怎麽看怎麽順眼,聽到任引誇讚,他倒是像自己被誇了似的,樂滋滋地說,“謝謝。”

靳樨把門關上,慢慢地走到漆汩身側,又問了一遍:“有何貴幹?”

任引道:“你們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嗎?”

靳樨與漆汩暗暗交換了個眼神,漆汩道:“黑帝靈亥日,怎麽?”

任引委婉地道:“我們嘛,缺一些巫官。”

漆汩:“……”

漆汩心想你真是作假作慣了,怎麽巫官也要人假扮?

琥珀長長地喵了一下,鉆進被子裏去了,聽起來竟莫名有些不滿。

漆汩無奈道:“你們連巫官都沒有?”

“有啊。”任引道,朝王黔努努嘴。

漆汩明白了,同情地看看沒表情的王黔,心道這位可憐的王大人的活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漆汩指著外面裝飾得差不多的大街:“你們這不是都準備得很好?”

任引握拳抵唇,咳了一聲:“遇事不露怯,是英雄的本能。”

漆汩:“……”

靳樨冷冷道:“歪理。”

漆汩道:“為什麽找我們?”

任引打了個指響:“可能因為我看你們順眼——好吧,我覺得可能會出事,還是提前準備下比較好。”

第二日靈始日祭祀開始,城裏也跟之前的沙鹿似的,處處系滿綢帶、掛燈燭,城門口也威勢赫赫地立著紙像——

一位院墻般大小的黑魚,搖頭擺尾,十分活靈活現,鱗片熠熠發光,尾鰭如紗又如煙,看起來有種神秘的美感,就好像空氣如水,整個天下都是祂的海域。

這便是五帝靈獸之一的黑帝,靈亥,主水。

庸就是祂主要的供奉地,街道上的每一面旗幟都畫著簡而不略的魚水圖,一直通向神壇。

神壇以一方大水池為中心,牌樓高聳,兩尾游動的魚頂著日月同照。

靳樨穿上黑帝的巫袍,戴上銅面具,刻著許多魚鱗形狀的紋樣。

漆汩歪頭看著他,莫名覺得很眼熟,仿佛曾見過他穿過巫袍似的,靳樨穿戴完畢後,轉身幫漆汩穿戴,姿態異常認真,認真得讓漆汩產生一種錯覺:這並不是簡單的一件巫袍,而是冕服。

諸浮為靈亥日的布置實在是有些敷衍,大多均是形似即可。

儀典開始前,穿戴好的王黔過來看了他們倆一眼,他的衣服繁覆許多,也許承擔的是大巫的身份,只是還沒有戴面具。

任引滿眼欣賞,坐在高臺上望著王黔舞動,脊背挺得筆直,不知是在高興地看神明還是在看王黔。

神壇中心的大水池裏,游魚也在匯集,有尾黑魚似有非有,許多人一傳十十傳百,都說自己看到了,便都齊齊高興地歡呼著。

這邊開始唱巫歌之時,龍江關也開始唱巫歌。

龍江關許久沒有迎來王室子弟,如今太子鋆駕臨,巫官們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辦得實在是場面浩大,比諸浮用心太多,太子鋆乖乖地坐在觀禮席,被禮服壓得幾近動也不能動一下,組玉璜覆雜沈重,壓在滿繡的衣襟上。

太子鋆擡起頭,仿佛聽到了從諸浮城傳來的巫歌吟誦聲。

兩邊都微雨朦朧,水汽浮動,連顏色也灰灰的,猶如長了青苔的一場夢境。

“鋆兒。鋆兒。”

太子鋆仿佛聽到低矮的雲層裏傳來母親呼喚的聲音。

緊接著簡巳也擡起頭,露出迷茫的神情,他伸手撫摸自己胸口的衣襟,那裏放著他前幾日收到的江氛的信,簡巳隔著衣服摸著信,就好像透過信在撫摸江氛的臉頰。

鄭非藏身在屏風後,沒有穿禮服,還是那樣一身素衣。

太子鋆道:“能得手嗎?”

鄭非搖搖頭,輕描淡寫地道:“不能,但是禮尚往來。”

太子鋆便再次陷入沈默。

鄭非道:“不管我們動不動手,反正任侯爺是一定會動手的,殿下不是知道麽?”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後,一名斥候匆匆奔來,險些撲倒在簡巳面前。

簡巳頓時覺得不好:“發生什麽了?”

斥候嗓音顫抖道:“不好了將軍!起火了!!!”

【作者有話說】

應該可以規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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